第366章順利的不正常
翌日。
青蕪河邊，夜色濃稠如墨。
《幽冥水宅》劇組正在拍攝全劇的重頭戲。
女主角沈雲岫被家族獻祭，身著大紅嫁衣，縛以鐵鏈秤砣，沉入青蕪河完成冥婚。
“各部門準備——！”
導演王克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坐在監視器後，目光卻忍不住瞟向不遠處靜靜立於河畔的孟嫵淵。
孟嫵淵已經裝扮停當。
依舊是那一身繁複沉重的古董嫁衣，在慘白的燈光下紅得近乎發黑，金線刺繡失去了白日的耀目，只餘下幽暗的反光，彷彿凝固的血跡。
長髮盡數綰起，戴著沉重的點翠頭面，臉上妝容極白，唇色卻是濃郁的暗紅，整個人像是從老舊畫冊裡走出的新娘。
美麗，卻毫無生氣，帶著一種跨越時光的僵冷。
她靜靜站在燈光邊緣，一半臉龐被照亮，一半隱在陰影裡，任由化妝師做最後的調整。
夜風吹動她嫁衣寬大的袖擺和裙裾，她卻站得筆直，眼神平靜地望著前方漆黑的河水，似乎在醞釀情緒，又似乎只是放空。
“孟老師，準備好了嗎？”王克走過去，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有些飄忽，“晚上氣溫低，河水更涼，咱們爭取效率，安全第一。”
孟嫵淵聞聲轉過頭，臉上沒甚麼表情，只輕輕頷首：“準備好了，我會注意。”
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緊張或異樣。
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但那光亮似乎是反射的燈光，眸底深處一片沉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
王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回到監視器後，拿起對講機：“各部門最後確認！演員就位！《幽冥水宅》第38場，夜戲，準備開始！”
現場氣氛隨著導演的口令而愈發緊繃起來。
打板聲響。
鏡頭推進。
孟嫵淵已經被兩個面容麻木的“沈家僕人”架著，一步步走向冰冷渾濁的河水。
她腳步虛浮，嫁衣下襬拖在泥濘的河灘上。
周圍是扮演沈家族人的演員們，他們臉上帶著虛偽的悲痛與貪婪，低聲念著虛偽的悼詞。
沒有哭喊，沒有掙扎。
孟嫵淵的臉上甚至沒有甚麼劇烈的表情。
她只是微微仰著頭，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眼神空茫，彷彿魂魄已經先一步離開了軀殼。
唯有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一滴緩緩從空洞眼角滑落、沒入鬢髮的冰冷淚滴，洩露著這具美麗皮囊下正在死去的靈魂。
“沈氏女雲岫，今日於青蕪河，嫁與……周氏子明凱為妻，生死相隨，永不背離……”
扮演神棍的演員用古怪的腔調念著祭文。
鐵鏈纏上手腕、腳踝，冰冷刺骨。
沉重的秤砣被綁在腰間。
她被推搡著，踏入河水。
初冬的河水已經寒涼刺骨，瞬間浸透了厚重的嫁衣，寒意如同無數鋼針，扎入骨髓。
不過有孟九笙提前準備的護身符，瀅光閃爍，寒氣瞬間被驅散殆盡。
但為了演戲，孟嫵淵還是微微瑟縮了一下，顯得絕望又無助。
河水漸漸漫過腰際，胸口，脖頸……
她最後看了一眼岸上那些模糊的，冷漠或貪婪的面孔，眼神深處，那點死灰般的絕望之下，似乎燃起了一簇極其微弱的、冰冷的火焰。
那是恨。
水，沒過了她的頭頂。
豔紅的嫁衣在墨綠的河水中如同綻放又迅速凋零的血花，緩緩下沉。
咕嘟咕嘟的水泡冒上來，破裂，然後，河面恢復了一片詭異的平靜。
只有幾縷黑髮和一抹殘紅，在逐漸暗沉的水面下若隱若現，隨即徹底被黑暗吞噬。
“Cut——!”
王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喊了停。
現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彷彿被剛才那段表演帶入了那個絕望陰森的意境，半晌沒回過神來。
幾個工作人員甚至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覺得這青蕪河的傍晚，格外的冷。
“快！把人拉上來！”副導演率先反應過來，連忙指揮候在旁邊的救生員。
救生員迅速下水，將沉入河中的孟嫵淵托出水面。
孟嫵淵被扶上岸，渾身溼透，長髮凌亂地貼在蒼白的面頰和脖頸上，厚重的嫁衣不斷往下淌水。
為了裝樣子，她象徵性地咳嗽了幾聲，吐出幾口河水，身體因為寒冷而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嘴唇都有些變色。
助理和化妝師立刻圍了上去，用厚厚的毛毯將她裹住，遞上熱水。
“嫵淵姐，沒事吧？冷不冷？”另外一個工作人員心疼地問。
其實，以孟嫵淵的咖位，這種戲份完全可以找替身了，只是她自己不願意......
孟嫵淵裹緊毛毯，接過熱水杯暖手，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啞：“沒事，就是水有點涼。”
她抬眼，看向走過來的王克，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溫和神色，只是眼底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盡的疲憊和冰冷。
“王導，這條過了嗎？”
王克看著她蒼白但平靜的臉，心中那點隱約的期待和不安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他眼神閃躲，臉上迅速揚起恭維的笑容：“很好，孟老師，您的專業能力沒得說。”
“等後期再把色調調暗，氛圍做足，效果應該會更好，稍後我們一起看返片。”
“好。”
孟嫵淵笑著回應，又看了看不遠處平靜流淌的青蕪河，眼神清澈，不見陰霾。
接下來，整個拍攝過程有條不紊，專業高效，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冥婚沉河的重頭戲，就在這樣順順利利地拍完了。
劇組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材，準備轉場或收工。
現場一片忙碌而尋常的景象。
只有導演王克，在人群逐漸散去的河灘邊，獨自站了片刻。
他望著孟嫵淵離開的方向，又看向那吞噬了光線的漆黑河面，眉頭緊緊鎖起，臉上沒有絲毫收工的輕鬆，反而籠罩著一層濃重的疑慮和不安。
太順利了。
順利得……和“那邊”說的，完全不一樣。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指尖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