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全都想起來了
孟九笙指尖的清光尚未完全散去,沈雲岫已踏前一步。
她周身翻湧的怨氣不再是無序的浪潮,而是凝成一道道細密的黑色絲線。
像極了縫製嫁衣的針腳,又像是束縛百年的枷鎖。
沈雲岫看著眼前的惡煞,聲音平靜得令人心寒:“表哥,沈家待你不薄。”
惡煞的魂體微微一顫,猩紅的瞳孔收縮。
“你自幼喪母,被後孃苛待,不被家族重視,是我父親將你接進府中,視若己出。”
沈雲岫每說一字,河面便結出一層薄冰。
想起來了,她全部想起來了。
“沈家教你讀書識字,供你吃穿用度,從未因你是外親而有所虧待。”
“我視你為兄長,姐妹與你玩耍,下人對你恭敬,沈家何處對不起你?”
惡煞聽到這,臉上的驚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積壓已久的憤恨。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癲狂的嘶吼:“待我不薄?視若己出?沈雲岫,你這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懂甚麼!”
“是,你們沈家給了我吃穿,給了我住處,可卻像是施捨一條狗!”
惡煞的魂體劇烈波動,黑氣翻騰:“我在沈家,永遠是個可憐的外甥!永遠要低著頭,永遠要感恩戴德!”
他猛地指向沈雲岫:“我恨透了你們沈家人那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沈雲岫靜靜聽著,眼中的血色越來越深:“所以,這就是你害死我父母,滅我滿門的理由?”
“理由?”惡煞獰笑,“還需要甚麼理由?我就是要奪走你們沈家的一切!你們的財富,你們的氣運!”
他張開雙臂,青蕪河底積蓄百年的陰煞之氣洶湧而出:“不過,這都是多虧了你,我的表妹。”
惡煞死的那天,他的父親久違地出現在沈家,並把他的屍體接了回去。
也是在這個時候,那道長出現,教了父親結陰親的方式。
向來被視若草芥的兒子,屍體竟然有如此價值,甚至能為整個家族帶來前所未有的榮光。
父親的臉上,先是驚愕,隨即便綻開毫不掩飾的狂喜,他甚至興奮地在靈堂昏暗的光線裡搓著手,來回踱步。
瀕散的殘魂飄蕩在側,惡煞靜靜看著父親這副近乎失態的欣喜模樣。
出乎意料的,他心中沒有半分厭惡與悲涼。
反而,他竟然感到一絲慶幸。
慶幸自己這副無用的皮囊,最終還能換來父親的注視。
慶幸那從未為他停留的目光,此刻如此熾熱地落在他身上。
慶幸那永遠對他緊閉的家門與祠堂,終於因他而敞開。
被需要,被接納,牌位得以歸入祠堂,享受後世子孫的香火供奉……
對於長年寄人籬下的惡煞而言,這遲來的認可,竟成了死後最大的慰藉與驕傲。
而沈家人的性命,他根本不在乎。
“你罪該萬死!”
沈雲岫咬牙吐出一句話。
下一瞬,兩道黑色的身影再次碰撞在一起。
這一次,戰鬥更加慘烈。
沈雲岫雙手一握,怨氣凝成兩柄細長的黑色長劍。
惡煞則以陰氣化出鬼爪和獠牙,攻勢陰毒狠辣。
兩人從河面戰至半空,又從半空砸回河底,所過之處,陰氣爆裂,冰屑紛飛。
但詭異的是,無論雙方如何拼殺,力量始終保持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
沈雲岫一劍刺穿惡煞肩頭,惡煞魂體黯淡三分,可下一秒,她自己胸口也會出現一道裂痕。
惡煞的鬼爪撕開沈雲岫的手臂,他自己的手臂也會滲出黑氣。
“感覺到了嗎,表妹?”
惡煞一邊閃躲攻擊,一邊瘋狂大笑,“冥婚契約已深入你我魂魄,煞氣相通,命運相連!你殺不了我,我們註定要這樣互相折磨!”
沈雲岫一言不發,招式卻越發狠絕。
她想起那些被篡改的記憶裡,自己對錶哥病態的痴戀。
想起父母被陰氣絞殺時的絕望,想起沈家眾人一個個“意外”慘死……
每一段回憶,都讓她的怨氣更重一分。
“沒用的!”
惡煞擋下一劍,黑氣順著劍身蔓延,試圖汙染沈雲岫的魂體。
“表妹,繼續爭鬥下去毫無意義,你知道的,這樣下去我們只會兩敗俱傷。”
惡煞清楚,他們誰都奈何不了對方。
這也是沈雲岫厭惡他百年,卻始終無法擺脫這份糾纏的原因。
說著,惡煞把目光轉向看戲的孟九笙,並試圖蠱惑沈雲岫:“表妹,反正沈家已經覆滅,不如你我聯手殺了這多管閒事的妖女,然後繼續在這陰陽交界處做夫妻,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你有怨,我有力,假以時日,這青蕪河方圓百里,或許皆可為我們的鬼國……”
孟九笙聞言扯了扯嘴角,心想這惡煞怪會噁心人的。
明知道沈雲岫做鬼也煩他......
“閉嘴!”
沈雲岫的怒喝截斷了惡煞的話。
惡煞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魂體。
百年渾噩中被迫與仇人魂魄糾纏的噁心感,父母慘死的畫面,家族覆滅的真相,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你也配提夫妻二字?”
她眼中的血色幾乎要滴出來,周身的怨氣不再是凝實的絲線,而是炸開成無數尖銳的黑色冰稜。
“用邪術蠱惑,用詭計陷害,屠我滿門,囚我魂魄,現在還想讓我與你同流合汙?”
黑色怨氣爆發出刺目的幽光,沈雲岫的攻勢陡然變得瘋狂。
她不再講究章法,每一招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完全放棄了防禦,只攻不守!
“我寧願魂飛魄散,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獄!”
惡煞猝不及防,被一道怨氣削去左臂大塊魂體,慘叫著後退。
黑氣從傷口噴湧而出,而沈雲岫的左肩也同步裂開一道深可見魂核的傷口。
但沈雲岫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她步步緊逼,劍劍追魂。
惡煞又驚又怒,他本是想蠱惑沈雲岫,卻沒想到適得其反,徹底激怒了對方。
此刻的沈雲岫就像一頭髮狂的困獸,完全不計代價,不顧後果。
“瘋子!你這個瘋子!”
惡煞狼狽的格擋閃躲,魂體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每一次受傷,沈雲岫身上也會出現對應的創傷,但她竟全然不顧,攻勢反而越發慘烈。
青蕪河面被兩人逸散的煞氣凍結、炸裂、再凍結。
黑色的冰渣混合著陰氣四處飛濺,兩岸殘存的蘆葦在衝擊波中化為齏粉。
孟九笙依然站在原處,袖中的手指卻輕輕動了一下。
她看著沈雲岫完全放棄防禦的瘋狂打法,眉頭微蹙。這種以命換命的打法,在冥婚契約未破的情況下,無異於自殺。
但她也明白,有些恨,必須這樣發洩出來。
只是……
孟九笙的目光落在沈雲岫魂體深處。
那裡,一個血色的符文正在劇烈閃爍,隨著沈雲岫情緒的爆發和魂體的創傷,那符文的光芒越來越盛,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那是冥婚契約的核心,也是惡煞最大的倚仗。
“沈姑娘。”
孟九笙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激烈的打鬥聲,“他說得對,這麼打下去沒有意義,不如我幫你一把?”
沈雲岫的攻勢微微一滯。
“怎麼幫?”
孟九笙莞爾一笑:“看我的。”
話音未落,她已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