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緘默蝴蝶 小駱無聊的報復,最後把自己……
在發現攝像頭之後, 到《緘默蝴蝶》解禁前,在這一年半時間裡,其實駱繹聲有考慮過,要不要把監控的存在告訴駱穎。
他設想了很多情況:
為了讓駱穎相信他說的話, 他得先把房間的攝像頭都拆下來, 動作要快, 不能讓沈思過反應過來,以免產生多餘的解釋空間。
沈思過平時扮演得太好了,所以就算駱穎相信了這件事,也仍然有可能心懷僥倖。他還得說服駱穎,沈思過是個同性戀, 她是被騙婚了——駱穎討厭被騙。
為了讓駱穎在離開靜波路別墅後,仍然能保有現在的事業地位和經濟條件,他們還得有很多很多錢……
……
……
駱繹聲設想得越多, 告知駱穎的衝動就越少。
潛意識中, 他有種直覺:並不是駱穎知道了那些攝像頭,就一定會選擇他。
她也有不選擇他的可能性。
他不想給駱穎這個不選擇他的機會, 所以在這一年半的時間裡, 他一直沒有告知駱穎那些攝像頭的存在。
他有些戒備。但是在看完《緘默蝴蝶》後,聽著駱穎說的那句臺詞,他忘記了自己的戒備心。
“如果你早點告訴我,我就能保護你了,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如果人和人之間多一點信任,就不會有那麼多破裂的關係了。”
駱穎確實是個很好的演員, 哪怕是說著自己也不相信的臺詞,她也是情真意切的,充滿說服力。
觀眾相信了這個故事, 駱繹聲相信了這個說法,駱穎也相信了自己的演繹。
*** ***
從咖啡店回來之後,駱繹聲等到了傍晚。
沈思過出門去了,駱穎也正準備出門。他一直坐在客廳,穿著一件單衣。
其實早上從咖啡回來後,他就準備說了,但猶豫著該怎麼開口。
一直等到傍晚,看到駱穎要出門,他擔心再不說就來不及了。於是在駱穎準備穿鞋子的時候,他才很倉促地站起來,對著她乾巴巴地說了一句話。
從下午到傍晚的時間,他想了很多說辭,有委婉的,有縝密的,有情緒化的。但最終說出來的時候,只有這麼幹巴巴的一句:
“我的房間裡有攝像頭。”
他一直記得,駱穎聽到這句話後的反應順序。
駱穎那天穿的是一套白色的運動服,她想找一雙白色的布鞋配自己的衣服,但她的布鞋全是彩色的,唯一白色的一雙已經髒了。
她當時正在一邊挑鞋子,一邊跟駱繹聲抱怨:“為甚麼沒有那種不會髒的白色布鞋?”
然後他突然插了一句話:“我的房間裡有攝像頭。”
聽到駱繹聲的話,駱穎挑鞋子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站在那裡不動也不說話,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
大約一分鐘的停頓過後,她突然長長地、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你知道了啊。”
她的語氣如此放鬆釋然,彷彿終於放下了壓在心頭的大石。
“終於不用再隱瞞了,這不是我的風格。”
駱繹聲僵直在原地,聽到庭院裡兩個傭人的小孩在大聲打鬧,彷彿在玩捉迷藏。
尖銳的笑聲穿過花園,從落地窗擠進來,變得扭曲又恐怖。變形的吠叫聲忽遠忽近,彷彿在黑暗中隱藏著甚麼怪物。
駱穎說完那兩句話後,就一直看著他,似乎在等他回點甚麼。
沒有等到駱繹聲的回話,駱穎自己說了下去:“你應該不是今天才發現的吧?我猜有一段時間了。沒有第一時間說出來,你大概也不怎麼害怕。”
她停頓了一會,有些猶豫,思考著措辭:“沈思過有一點精神病態……但他不會傷害你,這應該沒有很大的問題,你ok嗎?”
駱繹聲覺得自己彷彿消失了在原地,周圍只剩下這些變形扭曲的聲音,以及在背景牆的巨幅海報上,駱穎巨大的形象。
海報上的駱穎騎在馬上,俯瞰著這裡,眼神填滿整個室內。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如果我不ok呢?”
那把聲音太乾澀了,雖然知道是自己說的話,聽起來卻不像是他發出來的聲音。
駱穎說:“如果不ok,你可以搬出去住……其實我一開始就不想你住進來。
“你找到這裡的那天,你跟沈思過說,是我叫你來的,你要跟我一起生活。但我那天甚至沒跟你打招呼,後來的一段時間,我也沒跟你說話。
“我想我當時表現得很明白:你離開的話,對我們都好。我沒有明說出來,但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也知道你的——雖然你也沒有明說出來。我知道你要留下來。”
駱繹聲記得那段時間,他總是一個人在餐廳吃飯。他心裡亂成一團:
她當時就知道沈思過不正常嗎?她知道攝像頭的存在有多久了呢?
原來在他猶豫戒備,不知道要不要告訴駱穎的時候,駱穎已經知道攝像頭的存在很久了。
捉迷藏結束了,黑暗中潛伏著的怪物跑了出來,吃掉了不夠謹慎的、沒有藏好的小孩。
駱繹聲語氣有些飄忽,說出了浮現在自己腦海中的第一句話:“你以前老說以後要帶我去遠方生活,像是新疆之類的地方。”
駱穎的表情很平靜,語氣也是淡淡的:“那只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說法。倒也不是要騙你,我只是想騙我自己。”
駱繹聲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既然他說不出話來,那交談就結束了。
駱穎從鞋櫃裡拿出那對髒了的白布鞋,穿在腳上——她剛剛準備出門,怎麼也找不到一雙好的鞋子。
本來她是絕對不會穿髒了的鞋子出門,但現在她穿上去了。
她看著自己腳上的鞋子,淡淡說:“現實是怎麼逃避也逃不掉的。對方不會變成我們想象的樣子,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真面貌。
“就像我剛剛在鞋櫃裡挑了半小時,也沒有挑出一雙合腳的鞋。我本來就只擁有這雙鞋能搭,看得再久,也不會突然多出一雙合適的鞋。
“你說是吧?”
駱繹聲沒有回答她最後那句反問,駱穎也沒有等他回答。
她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便按原定的計劃離開了。
她關上門,消失在門外,把駱繹聲一個人留在了原地。
駱繹聲看著那扇門關上,庭院的燈光也隨著那扇門的關閉而消失,室內重新變得昏暗。
冬天的夜晚黑得很快,室內很快就被黑暗完全吞沒,變得一片漆黑。
*** ***
接下來的生活,在駱繹聲內心也是一片漆黑的。
生活就像一個暗室,周圍人是一個黑洞,所有東西都是不可理解的。選擇留在這樣的生活裡的自己,也是不可理喻的。
他有時候不知道自己那段時間在做甚麼。
他想,駱穎為甚麼可以為了沈思過做到這個地步?
因為沈思過給了她更好的職業發展?因為沈思過給了她更好的物質生活?還是因為可笑的愛情?
他猜測著這些答案,嘗試激怒駱穎。
沈思過以前很喜歡拍攝駱穎,家裡駱穎的海報都是他拍的——他說駱穎是他的繆斯。
但是當駱穎的目光不在沈思過身上時,沈思過的眼角餘光就會掃到駱繹聲這裡。
以前駱繹聲會迴避這些目光,覺得不自在。但在那場談話後,他不動聲色地做出了更多動作,好吸引沈思過的目光停留得久一點。
這樣會讓駱穎生氣嗎?
在跟沈思過的婚姻早期,駱穎的作品挺多的,並且都有沈思過的參與。
但到了婚姻後期,她的作品數量變少了,因為那時駱繹聲向沈思過提議,他說他也想學習表演。
如果駱穎想要的是那些鏡頭和關注,他就要搶走它們。他要讓那些鎂光燈不再照耀她,他要讓她失去鮮花和掌聲。
這樣會讓駱穎驚慌失措嗎?
可是駱穎既不生氣,也不驚慌失措。她看起來甚麼都不在乎,連表情都沒有變過。
有時候,她會用一種玩味的表情看他,好像看到甚麼好玩的東西。
駱繹聲沒有成功激怒駱穎,反而把自己激怒了:
為甚麼你的臉上不會出現別的表情?為甚麼你總能看上去如此玩味?沒有羞愧,沒有慌張,沒有憤怒。
你到底在乎甚麼?
那股憤怒在他心中越來越濃烈,他的表情卻越來越冷。他的心中沉著一塊無法融化的鐵,沉重而冰冷。
隨後遊戲升級了,僅僅只是為了讓駱穎露出不一樣的表情。
他要在駱穎臉上看到除了平靜之外的任何一種表情。
他直接向沈思過挑明瞭攝像頭的存在,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樣子,然後詢問他是不是喜歡自己。
看到沈思過手足無措、無法回應的表情,他當時心裡甚至有一些快慰:如果當時駱穎也是這個表情,他可能會好過許多。
在駱穎的對比之下,沈思過的這個表現,竟然還顯得有一些“可愛”。
他開始隱晦地挑逗沈思過,以一種輕慢的態度,好像沈思過是他的狗。
然後沈思過竟然真的表現得像他的狗。沈思過對他千依百順,說甚麼都願意為他做,甚至包括去死。
他把他變得像一條狗。
直到這個時候,駱穎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表情。他一直想看的,不一樣的表情。
她有些煩躁地問他:“你玩夠了吧?”
駱繹聲欣賞著駱穎臉上的那一點煩躁,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細細品味。
駱穎的表情一點都沒變,她不覺得要在駱繹聲面前隱藏自己的煩躁:“你看你現在像甚麼樣子?你想要變成那樣的爛人嗎?”
駱繹聲譏諷道:“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駱穎深呼吸一下,收斂臉上的煩躁,認真地說了一段很長的話:
“你現在無非是想毀滅自己給我看,覺得我至少會為此愧疚一會。但我告訴你——就算你變成一個人渣,那也是你自己選擇的。我會難過,但我不會愧疚。
“你希望我愧疚,你想我反省我自己。我知道你在期望甚麼,你想我變成你想象中的那種母親。
“但我非常明白地告訴你:就算你的人生毀掉,我也不會為了你而變成別的人。我有我自己的真面貌,不會因為你的境遇而發生任何變化。
“你有你的人生。珍惜你自己的人生吧。”
一開始的煩躁收斂後,駱穎的表情變得認真又冷靜。她的語調也是平靜的,不過高,也不過低。
說到最後,她以一句話平淡總結:“別再泡冷水澡了。”
他們聊天的時候,是在沈思過的電影首映上。沈思過當時拍了一部電影,他們一起去看沈思過的電影。
駱穎的話剛說完,影廳的燈一盞一盞滅掉,幾秒後,熒幕亮了起來——電影開始了,他們的交談也結束了。
他沉默地看著熒幕上跳動的色彩,聽著熒幕裡的角色喧鬧,不知道他們在說甚麼。
他心不在焉地想:原來駱穎一直知道,她知道他故意泡冷水澡讓自己生病,好讓她能陪自己更久一點。
駱穎發現他泡在冷水浴缸中的那天,他第一時間為自己找了個藉口,他說他覺得熱,所以想泡個冷水澡。
當時是冬天,那當然不可能是真相。
但駱穎也沒有否認這個說法,她只是第二天就把他送回了老家。
因為駱穎當時沒有否認,所以他有時候會心懷僥倖地想:可能她確實只是擔心他的身體,怕自己照顧不好他。
但原來她一直都知道,他是故意泡的冷水澡,只為了能留她更久一點。
而她的回答是,把這個小孩送回恩寧島,扔在那裡,再也沒有回去過。
針對那些攝像頭,他以為的憤怒和報復,在駱穎看來,原來跟泡冷水澡讓自己生病,是差不多的行為。
可能事實確實如此。只是他不願意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