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爭執1 沒有邏輯地吵了一架
李明眸看著駱繹聲背對自己, 漸漸走向玄關的背影。
駱繹聲擦肩而過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氣息短暫地縈繞住她,橙花、香菸、以及混雜其中的梨子湯藥材氣味。
沒等這股氣息染上她的面板,隨著駱繹聲的腳步聲漸遠, 橙花的氣味漸漸消散, 徹底聞不到了。
她被一股惱怒和恐慌纏住, 捉摸不透他的態度。
駱繹聲剛剛的溫柔和此刻的冷淡,彷彿是沒有過渡的,她禁不住懷疑:他剛剛的溫柔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此刻的冷淡是不是假的?
還是說此刻的冷淡才是真的?他剛剛煮梨子湯的時候,確實對她展現過那樣溫柔的神態嗎?
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感情和想法, 到底是怎樣的?
這種感覺,就像夏天的暴雨。
夏天總會有幾場莫名其妙的雨。明明是湛藍澄澈的天空,那陣雨突然就下了起來;明明是傾盆暴雨, 卻偏偏要附贈一道橫跨天際的彩虹。
那道彩虹如夢似幻, 讓她滿心困惑:究竟是天邊那絢爛奪目的彩虹更真實,還是這將自己渾身淋溼、帶來片刻慌亂的暴雨, 才更接近此刻的真相?
暴雨驟停, 高懸的太陽很快把地面的積水蒸騰乾淨。地面乾爽如初,那場雨沒了蹤跡,就好像從來沒下過一樣。
駱繹聲的溫柔和冷淡,都像夏天的一場驟雨。
他已經走到門口, 回頭看到李明眸沒有跟上,他就靜靜站在玄關, 等著她走過來。
李明眸站在原地,在廚房門口——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站在那。
她原來站在那, 現在站在那,待會也會站在那。她不準備離開那個位置。
她告訴駱繹聲:“我不要走。”
駱繹聲低頭看手機:“你太晚回家可能不太好。”
他說得如此若無其事,但他明明知道,她不願意走的原因。
她忍得太久,聲音微微發抖:“你覺得我不應該知道,也不應該問嗎?關於你搬出去的事情。”
駱繹聲注意到她顫抖的聲線,沉默了一會,語氣很平淡:“我有嘗試過告訴你。”
李明眸回想起遊樂園見面的情景,就駱繹聲口中“嘗試告訴你”那一天的情景。
他們坐在園區的麻辣燙店裡,她想問駱繹聲點映見面會的事情,他突然說,他想搬家了。
她問他是不是因為駱穎。她還告訴了駱繹聲,關於王全對《緘默蝴蝶》的理解,詢問他的看法。
在談話結束的時候,他說搬出去只是他隨便說說的,他讓李明眸忘了它。
所以問題在於她問了駱穎和《瀕死之蝶》的事情是嗎?
李明眸的聲音因為生氣而微微發抖:
“為甚麼我不能問那些話?是因為我問了那些話吧?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不能問你那些話嗎?
“我會擔心你,從點映見面會離開後,你應該知道我會擔心你。還是你真的不知道?
“畢竟你不會擔心我,我好幾天收不到你的訊息,又不敢問你,焦慮得睡不著,你從來不考慮我的心情!”
駱繹聲眉頭微微蹙起,冷淡的聲音中混入了一絲不耐:
“你講出這句話的時候,你問一下你自己,你覺得是那樣的嗎?
“我不就是考慮到你會擔心,所以才沒有告訴你搬家的事情嗎?
“就是因為我不想你像今天這樣。”
李明眸看著他不耐煩的臉,一直忍著的怒氣終於繃不住,一股腦宣洩了出來:
“可是白小姐知道你搬家了!你們一起聊搬家的事情,她甚至還給你小費!
“我矇在鼓裡的時候,劇團裡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搬家了!他們甚至來你新家聚會,只有我不在!
“每個人都看起來比我跟你更親密!我甚麼都不知道!我是最後知道你搬家的人!”
她說著這些話的時候,部分意識飄在高空看著自己,事不關己地心想:真神奇,她在生氣。
李明眸以前從來不生氣,姨媽讓她做她不喜歡的事情,又或者費同和周雪怡欺負她,她都不會生氣。
她幾乎從不生氣。
她不生氣,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生氣。她是不好的存在,不祥的,不快的,令人不悅的。所以別人待她糟糕,是理所當然的。
對於理所當然的事情,人沒有生氣的必要。
可是現在她會生氣了,這是駱繹聲教會她的。
之前在排練廳被關住的時候,駱繹聲一整晚都在找她,焦灼得滿身大汗;
在游泳館被欺負的時候,駱繹聲第一個趕到現場;
在恩寧島的老宅裡,駱繹聲伏在她的膝蓋上,說“李明眸是很勇敢”;
在做完噩夢的凌晨,也是駱繹聲安靜地聽她哭了一個早上……
……
……
他們有這麼多的這種瞬間。從這些瞬間中,李明眸清晰地知道,駱繹聲是擔心她的,他關心她的感情和想法。
駱繹聲珍惜她——她很確定這一點。
被人珍惜過之後,李明眸就學會生氣了。
而她第一個生氣的目標,就是教會她生氣的駱繹聲。
李明眸滔滔不絕地說完了這一切,胸膛劇烈起伏。
她的聲音很少這麼激烈,話說完後,偏高的音調還在雜亂的客廳裡回桓。
李明眸喊出來後,駱繹聲的表現也變了。
隨著她的話一句句落下,他臉上的不耐也漸漸消失。
冷淡,不耐,隱約的不滿……他的表情正在一點點消失,最後填滿那張臉的,是疲憊。
也許是工作了一晚上的疲憊,也許是針對李明眸此刻表現的疲憊。
他沉默一會後,用一種彷彿很客觀的語氣陳述道:“你不喜歡我這麼做。”
他接著問:
“那你想要甚麼?你希望在戀愛中得到甚麼?
“親密,浪漫,特別——重要的事情要先告訴你的‘特別’,還有甚麼?
“你清晰地告訴我。”
李明眸覺得他這個問題非常狡猾。彷彿她說的話很重要,無論她說了甚麼,他都會答應一樣。
明明不是這樣。
“你總是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你就是喜歡這麼說話。
“說一堆很好聽的話,好像氣氛很好,其實都是掩飾!”
就像他剛剛給她煮梨子湯。他工作完都那麼累了,但還是願意給她燉一道梨子湯,一副完美男友的樣子。
然後她想知道的,他都告訴她:他是甚麼時候搬的家、搬家後新環境怎麼樣、他感覺新生活怎麼樣……
他說得那麼詳盡,彷彿甚麼細節都可以跟她分享。
但最重要的,她最想問的事情,他一句都不講:你為甚麼突然搬家?你跟家裡怎樣了?
為甚麼之前唯獨不跟我講?
駱繹聲的聲音顯得很冷淡:“但是你那樣很開心,你也喜歡聽好聽的話,不是嗎?
“如果我們認真聊搬家的事……你一定會認真問的。然後我們就會吵架。
“比起現在吵架的場景,和我們一開始戀愛的時候,你說沒有戀愛的感覺。
“比起這些時候,你更喜歡那之後我們的約會:好聽的話,很好的氣氛……你喜歡這些,不是嗎?”
他話裡面的內容,彷彿一個耳光扇在李明眸臉上。
他好像在告訴她:她之前喜歡的東西,她覺得浪漫的氣氛,都不過是一些浮誇的表演。
她想起駱繹聲上一次拒絕別人表白時的場景。駱繹聲知道很多那個女生的小事,所以那個女生誤會了。
李明眸當時問他:“你知道她這麼多事,也怪不得人家誤會。應該是喜歡,才會知道這麼多資訊吧?”
駱繹聲當時是這麼回答的:“你們是這麼覺得的嗎?但是這很容易做到。
“那只是在觀察,然後順勢做出關心,它沒有成本。我對所有人都這樣,那不是真的關注。”
李明眸當時聽完他這番話,聽到他用了“你們”這個詞,有一些恐慌。
她害怕他也清楚她的所有喜好,像是觀察一樣的那種知道。
她害怕自己珍惜的那些瞬間:在排練廳被他找到的瞬間,在游泳館他第一時間趕來的瞬間,在恩寧島他伏在她的膝蓋上,說“李明眸是很勇敢”的瞬間……
她害怕在這些瞬間裡面,有哪怕那麼一絲一毫的虛假。
就像一起去看夕陽的那天,她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悸動,她在那個當下無比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愛著駱繹聲的。
假設那天的場景是被精心佈置過的,那麼她會覺得自己的悸動和愛意非常廉價。
如果在那個場景裡,駱繹聲有那麼一點點表演的成分,那她當時有多開心,此刻就會有多難堪。
“如果那是假的,只是為了敷衍我,那我寧願不要!甚麼好聽的話,很好的氣氛,我都不需要!
“吵架也可以,像一開始那樣沒有戀愛感覺也可以,就像你在器材室那樣!我寧願你那樣!”
顯露你的異象,表現你的異常,對我提出一些冒昧的、像是帶著毛刺一樣讓人不舒服的要求。
時不時讓我覺得困惑,猜疑,不快樂,我寧願你那樣。
起碼那是真實的你。
駱繹聲沉默了。
在這個沉默的間隙,最後殘存在那張臉上的疲憊感,消失了。
這個晚上剛開始的時候,駱繹聲臉上有很多情緒。最先消失的,是勉強展現的溫柔;隨後消失的,是終於浮現出來的不耐煩;不耐煩消散之後,他的臉上就剩下疲憊了。
連疲憊感都消失之後,李明眸發現,那張臉看起來冷漠得可怕。
駱繹聲一直沉默著。
對面鄰居的燈亮了起來,隨後從那裡傳來一陣搖滾樂。音響剛擰開的瞬間,鼓點聲就密集而來,伴隨著淒厲拉長的嗓音。
那首歌的旋律高低變換,曲折迷離,因為有點遙遠的距離,傳到這個廚房時,竟顯出幾分飄忽和陰森。
就在李明眸的心臟跟著那陣鼓點密集響起,開始不安時,駱繹聲伸手關上了廚房的窗。那陣噪音立刻被遮蔽大半,室內重新恢復安靜。
隨後駱繹聲看向李明眸,終於開口說話。
他說出的話很冷靜,沒有要跟李明眸吵架賭氣的意思,卻因此更顯冷冽:“你找我,到底是想聽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