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旋轉木馬 家長小駱和兒童小李的遊樂園……
劇團的人走了後, 駱繹聲第一時間想帶李明眸去醫務室,她說她不需要,但還是被拉著走了。
走了一會,李明眸看到路標, 才發現兩人還是在去醫務室的路上。
她看向駱繹聲的臉, 那張臉正冷冷生著悶氣, 不像是能說通的樣子。
看到駱繹聲這個樣子,她竟然有一些開心。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有些小孩喜歡闖禍讓家長來收拾了。
但是她這番心情和陳述,絕對不能讓駱繹聲知道,於是她也冷酷著一張臉, 任由他牽著自己。
走了大約五分鐘,兩人經過她早上看到的過山車,她停了下來:“我不去醫務室, ”她指著頭頂的過山車, “我們玩這個!”
難得來遊樂園,還受了那麼多苦, 她才不要在這種地方看病。
但駱繹聲斬釘截鐵拒絕了她:“不行!”
李明眸:“……”
她沉默一會後,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她早上來遊樂園就看到了,剛剛一直想玩, 但是阿寶說有點害怕,就沒人說要玩這個。
但她只想玩這個!
她回憶著阿寶糾纏駱繹聲的樣子, 不動聲色學習起來,但最後呈現出來的效果,比較像隔壁因為身高不夠以至於不能坐過山車, 還對家長鬍攪蠻纏的小孩。
駱繹聲也像那個家長般不為所動,說她身體不好,不許坐。
李明眸有些不開心,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雖然我很高興你剛剛找到我……但我本來就沒事了,根本不需要去醫務室,是你突然跑出來,才把我顯的那麼柔弱。”
所以讓我去坐過山車。
駱繹聲:“……”
最後駱繹聲還是答應讓她坐了。
她心想,自己是一個成年人,哪裡要他“答應”,但想著兩人好不容易達成共識,就沒有反駁他。
討論完後,兩人很自然地牽著手,做完了園中的遊玩專案。就像之前的不愉快沒發生一樣。
駱繹聲特別有服務精神,時不時拿出一張傳單看,告訴她下一個專案可以去哪裡。
李明眸問他看的是甚麼傳單,他不說,也不給李明眸看。
但他的兜是透明的,所以李明眸還是看到了:是“家長如何帶小孩遊樂園一日遊”的傳單。
那甚至不是園區發的傳單,是他沒入園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
李明眸:“……”
剛剛李明眸提議的過山車專案,駱繹聲雖然沒有否決,卻排到了最後。因為傳單說,小孩可能會不舒服,不舒服的話,後面的專案就沒法玩了。
所以雖然她強烈要求,駱繹聲還是把這個專案排到了最後。
李明眸對駱繹聲這個考慮不以為然,但真坐上過山車的時候,跟那些大聲尖叫的人不一樣,她嚇得一聲不吭。
下車後幾分鐘,她走路都是飄的,說不出話來。
腦子都被一鍵清空了。
駱繹聲笑她呆呆走路的樣子像一隻企鵝。
此時已經接近午夜跨年的時間,他們沒再去別的遊玩專案。
不知道劇團的人去了哪裡,駱繹聲沒說要跟他們匯合,李明眸也沒提。
剛好有一對父女從他們身邊走過,女兒穿著一身企鵝裝,於是駱繹聲找到一間紀念品店,把她拉了進去。
出來的時候,她頭上戴著企鵝帽子,脖子上圍著企鵝圍巾,身上還披著一件企鵝外套。
駱繹聲牽著她的手,藉著身高優勢俯視她,讓她喊“爸爸”。
李明眸“哼”了一聲,在心裡暗暗反駁:還真當自己是我爸了。
走出紀念品店的時候,旋轉木馬就在門口的位置。
天還亮著的時候,周圍都是尖叫的過山車和跳樓機,這個安靜的旋轉木馬並不顯眼。
但天黑之後,霓虹燈亮了起來,在搖曳的光影下,戴著皇冠的馬兒在《卡農》中起起伏伏,像載著一個個懵懂易碎的夢。
跟在過山車上猙獰的人們不同,坐在七彩馬上的少年少女們表情安靜,微笑著,輕言細語地說著悄悄話。
是很幸福的表情。
李明眸穿著企鵝裝,看著人們臉上的表情,安靜地不發一詞。
駱繹聲看了她一會,大概以為她想坐旋轉木馬,於是拉著她的手,帶她走了過去。
跟過山車不一樣,這裡沒甚麼人排隊,他們趕上了剛要發出去的一趟旋轉木馬。但是這趟車只剩下一匹空著的馬兒了。
李明眸剛想說,要麼等下一趟吧,駱繹聲就把她抱了起來,放到了馬背上。
他說:“你坐吧,我看著你。”
他話音剛落,霓虹燈就亮了起來。音樂開始奏響,馬兒起起伏伏地轉了起來。
李明眸坐在馬背上的時候,駱繹聲就站在她的隔壁,看著她起伏。
她看了一下週圍,也有父母帶著孩子的,都張開雙手護在孩子身邊,像是怕他們會摔下來。也有情侶一起來玩的,在燈光中微笑看著彼此,好像旁人都不存在。
她前面的兩匹馬兒,就是一對情侶。女生面容姣好,說話嬌裡嬌氣的,卻擁有明朗的笑容。她穿著一條冬裝公主裙,頭上戴著一個小皇冠,像一個真正的公主。
女生跟隔壁的男朋友抱怨天氣太冷,那個男生就從馬上跳了下來,走到她身邊站著,馬兒伏下來的時候,他就抱一下她,好像這樣就能讓她變暖一些。
那個女生每隔幾秒就要被抱一次,每被抱一次,就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笑容。
那個笑容明亮,璀璨,沒有陰霾。
駱繹聲注意到她一直看著那個女生,問她在想甚麼。
她坦白自己想到阿寶:“阿寶就是這樣笑的……我有時候挺羨慕她們。”
駱繹聲問:“羨慕她們甚麼?”
她比劃了一下:“偶爾能見到那樣的女孩子,很受男朋友寵愛,周圍人都對她們很好。就她們說話的樣子跟表情,都跟別人不太一樣。”
自信,爽朗,連撒嬌都比別人理直氣壯一些,因為知道一定會得到回應。沒有受過傷害,所以甚麼都不害怕。
她能一眼從人群中分辨出這些人來。
她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沒有那場船難,沒有這雙眼睛,她是不是也會成為那樣的小孩。雖然父母工作很忙,但畢竟也是很愛她的。
也許她會無憂無慮地長大,看到別人的目光不會下意識躲閃,擁有像前面那個女孩一樣明朗的笑容,對被愛充滿信心。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駱繹聲沒有立刻回話。
過了好一會,他才問:“那如果你有男朋友,你想讓他給你做甚麼?我都幫你做。”
他站在霓虹光影中,流轉的彩燈映照在赤.裸身軀上,給瑩白的面板鍍上一層漸變的、不可捉摸的光暈。
這具赤.裸的身體無疑是性感的、具有誘惑力的。但李明眸清楚地知道,所謂“誘惑”,是觀看者私自填入的慾望,與他本身無關。
赤.裸只是存在的一種狀態,就像月光下的山巒,自然,坦蕩,是凝視它的眼睛為自己蒙上了紗。
就像此刻,他說的這句話,可能只是出於善意,就像一隻小動物對另一隻小動物的示好,不含有任何意味,彷彿在說“我有一隻堅果,你要不要吃”。
所以她此刻感受到的情感,也許只反映了她心底潛藏的慾望,與對方無關。
李明眸看著駱繹聲如水般沉靜的面容,他如此專注看著她,眼睛純粹而沒有雜質,像一池沉默的深潭。
然而她的心湖卻被投下了石子,一圈圈酸澀的漣漪無聲盪開,漫過理性的堤岸。
她不知道應該怎麼回應駱繹聲這句話,她覺得無論怎麼回,都會帶上自己的私心。
於是,一種更深切的傾訴欲悄然泛起——她想告訴他,剛剛在人群中走失時,那份幾乎令她窒息的焦慮,以及那一刻,心底翻湧的、所有關於他的事。
她看向遠處的中央廣場,螢幕上已經出現了跨年倒數,沸騰的喧囂聲遠遠傳來,到達旋轉木馬這邊的時候,變得模糊不清。
“其實我不喜歡遊樂園。”她這麼開口。
“上次在恩寧島,我說我小時候特別想來遊樂園玩。但那是很小的時候了。
“長大後我去過一次,在小學春遊的時候……那次春遊我嚇壞了,帶隊的老師也被我嚇壞了。
“我今天提早來,也是想看看我能不能適應。要還是很害怕,我就假裝我沒來過好了。
“我很害怕這種場合,遊樂園,變裝舞會,鬼屋之類的……我無法分辨大家究竟是化了妝,還是有奇怪的地方。”
她看向駱繹聲,問了出來:“剛剛在人群裡,你幫我隔開了那個異象者。其實你知道吧,我肯定是看到了甚麼。”
離開那個異象者後,兩人玩了很多裝置,相處了三四個小時。
在這不算短的時間中,駱繹聲一句也沒問過,“你剛剛為甚麼那麼反常”,李明眸也沒提。
現在她終於說了出來。
然後兩人一起沉默了。
中央廣場的倒計時開始跳動,園區內的景象悄然變化。
一些遊樂設施開始關閉,有遊客站在旋轉木馬的入口處,想要進來,被工作人員告知裝置已經停止開放。
原來剛剛李明眸坐上的,就是最後一趟旋轉木馬。
在陸續熄滅的遊樂園背景燈中,李明眸告訴駱繹聲,在哭著給他打電話的那個早上,自己做的那個夢。
在夢裡面,她的父親是為救她而死的。她從高處墜落,他在下面接住了她,代替她死去。
這才是墜落的真相。跟沈思過或者程錦程無關。
說完那個夢,她說:
“其實我本來也應該猜出來的。船上有兩千多人,活下來不到二十分之一,我當時太小,活下來的機率很小。
“一定是因為有人在保護我。我的父母很可能是那麼死的……我本來應該猜出來。
“但我一直沒去想這件事情。”
最後,她以這麼一番話結尾:
“其實那天夢醒之後,我本來就要跟你說這件事的。
“但是那天你的異象變化了,然後又看了駱穎的《緘默蝴蝶》,我就沒再提自己的事。
“又或者說,我有點慶幸,我不用再提自己的事。”
駱穎的異象,駱繹聲的異象變化,還有《緘默蝴蝶》,這都是她之前不敢提的事。
但現在她如此自然地說了出來,再沒有看駱繹聲的臉色。
駱繹聲靜靜聽完了,仍然沉默著,一言不發。
李明眸看著他的臉色,想起跟趙醫生討論過的一個話題:要不要把自己的異於常人之處告訴別人。
跟駱繹聲的說法很類似,趙醫生說,如果不向別人袒露真實的自我,就永遠無法被人理解,也無法從別人身上獲得真實的接納和喜愛。
但有時候,過分的真實確實會傷害到兩人之間的關係,所以要給彼此留一點緩衝地帶。
趙醫生沒有給李明眸一個明確的答案,只說在“含蓄”和“坦白”之間,一定有一個合適的度。
“你要看氣氛。”她最後這麼總結。
駱繹聲則是這麼說的:“把真實的情況說出來,別人不一定會喜歡,但一直隱瞞,就無法建立真正的關係。
“如果對方知道你的經歷後,覺得不喜歡,也沒有關係,這隻說明你們不適合來往。
“你的醫生大概就是那個不適合跟你來往的人。
“但她沒有辦法面對你,好像也很自然……大概沒人能面對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隱秘。”
無論他們的說法怎麼樣,各自真實的態度又是怎樣的,現在她已經徹底坦誠了。
她說了自己刺痛的臉頰,從船難中甦醒後,看到的世界的變化。以及她能看到異象後,對別人滋生的恐懼。
她通通說了。
她的最後一件衣服也已經脫下,所有可以說的話,所有可以坦白的事情,她都已經說完了。
李明眸話音停止的那一刻,旋轉木馬也停了下來。
這一趟旅程終於來到了終點。
馬兒上的人陸續下來,說著一起去跨年的事情,爭辯著哪條路去中央廣場最近。
李明眸還坐在木馬上,駱繹聲在她隔壁站著。
他們是最後兩個離開的人。
工作人員在忙著整理別的東西,這已經是最後一趟木馬了,所以也沒人來趕他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