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車轍效應 小駱不許小李看別人,只許看……
那天晚上的月光是朦朧的, 李明眸的心情也是朦朧的。
他們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擁抱,沒有人說話,只有低微的心跳聲在這個擁抱中迴盪。
好一會後,駱繹聲放開她, 重新把她送到樓下, 讓她回家早點睡覺。
在駱繹聲的目光中, 她走得很慢。可是走進樓道,駱繹聲的目光消失後,她一步跨過兩級臺階,飛快跑回家裡,開啟燈, 想要目送駱繹聲離開。
可是從客廳窗戶探出頭去,她發現駱繹聲還站在原來的地方,他沒有走。
駱繹聲立刻發現了她, 朝她揮一下手, 似乎是在叫她去睡。
她沒動。她就趴在窗戶邊看他。
駱繹聲維持著一個抬頭的動作,看她不願意離開窗戶, 這才轉身離開。
她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樹蔭下, 這才回去睡覺。
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是剛躺到床上,才過去幾分鐘,她立刻就睡熟過去。
彷彿卸下了甚麼心事, 她這陣子第一次睡得那麼沉。
*** ***
第二天,李明眸是被窗簾縫透進來的陽光曬醒的。
隔壁傳來鄰居炒菜的聲音, 是午飯時間到了。
她懶洋洋躺在床上,頭腦一片寧靜,甚麼聲音都沒有。
趴著看了一會陽光後, 她的視線落在了陽光下的駱繹聲的外套上——她昨晚把它穿回家了。
鬼使神差地,她挪到床尾,把頭湊過去,嗅了一下。
好像挺臭的,是汗味。
她屏住呼吸,頭離開一會,又重新湊了上去……
是真的很臭!
然後她徹底清醒了。
她坐了起來,看著駱繹聲那件臭烘烘的風衣外套,感覺有些新奇:她平時看不到他的衣服。
他穿著漂亮衣服時,原來身上這麼臭啊。
她用幾隻手指拈起那件外套,放到通風的客廳,怕它燻著自己房間。
放下外套後,她才發現客廳電話的提示燈在閃——有人給她打了電話留言。
放出留言後,沈思過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打了兩通電話留言,第一通是昨晚打的,說她手機打不通,有點擔心她,讓她回電話。
第二通是今天早上8點打的,說駱繹聲已經跟他說明情況。
也不知道駱繹聲跟他說了甚麼,他竟然替駱繹聲道歉了,還讓李明眸不要介意他繼子的行為。
隨後,沈思過說了一段長長的、安慰的話,言辭中頗有些擔憂,彷彿擔心她會因為壓力太大而離開劇團。
他甚至還許了李明眸兩天假期,讓她休息好了,等狀態好點,再來練習。
聽完留言後,昨晚的完整資訊,終於回到李明眸空茫茫的腦袋。
對,昨晚她缺席了劇團的訓練,今天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她去處理。
明明該關注的資訊那麼多,但一時間,她竟然只想到駱繹聲:他到底跟沈思過說了甚麼?
他昨晚是幾點回到家的?有沒有被沈思過為難?
*** ***
李明眸想著駱繹聲的事情,到樓下去修手機,想給他打電話。
手機維修店的老闆就住她隔壁,兩人是鄰居,她剛進店,老闆就滔滔不絕地跟她拉起家常。
她勉強應對著,一點都沒聽進去。
叨咕了半小時,老闆才換完螢幕,讓她開機檢察一下,看能不能操作。
她開機後,先跳出來的,是三十二通未接來電。
她一直以為,昨晚只有五通來電找過她,但原來有三十二通,只是後面的來電鈴聲不響了,她就以為只有五通。
這三十二通未接電話,其中有三通是沈思過打的,剩下的二十九通,竟然都來自駱繹聲。
在昨晚的七點半,練習開始之前,駱繹聲打了四通電話,還給她的微信發了一條語音資訊,語氣很差,讓她立刻回電話。
九點半練習結束後,他又發了新的資訊來,語氣從煩躁變得擔憂,問她是不是出事了,不方便回電話就發個“1”。
這條資訊後,就沒有別的資訊了,他改成了打電話。
每隔一二十分鐘,他就打一通電話。練習結束後,他一直打,一共打了二十九通,直到在排練廳找到李明眸,他才停止。
李明眸看著通話記錄發愣時,老闆喝了一杯水潤嗓子,休息一會後,終於想起來昨晚的事情:
“對了,我閨女說昨晚十一點多,你家門口來了個人,一直叫門,把我睡著的閨女都叫出去了,說你沒回,他才走的。
“我閨女說他長挺俊,怪有禮貌的,說是你同學,姓駱……”
李明眸終於從手機螢幕抬起頭,看向老闆。
她不知道這件事情,駱繹聲昨晚沒跟她說。
昨晚被獨自關在排練廳的時候,她非常孤獨,以為不會有人找自己。
她這麼想的時候,原來外面一直有人在找她……
從晚上九點半開始,直到凌晨一點鐘,駱繹聲一直在找她,沒有停止過。
他走了很遠的路,甚至還來了她家裡確認,所以在排練廳找到她的時候,他才滿頭滿臉的汗,表現得那麼焦慮。
她早上起床,聞到駱繹聲那件發臭的衣服時,還悄悄吐槽他,怎麼這麼臭。
知道他找了自己一晚上後,她鼻子突然有些發酸。
駱繹聲沒有跟她說這些,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回到家後,她把駱繹聲的汗臭外套拿了下去,鄭重地拿到平時不捨得進的乾洗店,準備回劇團去見駱繹聲。
雖然沈思過給了她兩天假期,她今天不必去劇團,但她想去。
她想去見駱繹聲。
*** ***
駱繹聲的練習時間是下午四點鐘,李明眸三點就到了排練廳。
開啟劇團大門的瞬間,在場眾人的目光陸續向她匯聚。這個瞬間過去後,大家又紛紛別開眼,彷彿沒看到她。
她找了一個角落坐下等駱繹聲,她坐的位置,就是昨晚她被關在排練廳時坐的位置。
然後跟昨晚一樣,她坐在那裡的時候,感覺那裡只有她一個人。
因為現場沒有一個人跟她說話,也沒人跟她打招呼。大家的目光偶爾掃到這邊時,會自動從她身上略過,就像那個角落並沒有坐著一個人。
彷彿她跟別人不存在一個次元。
昨晚她問駱繹聲,自己缺席練習的時候,劇團的人有說甚麼嗎。駱繹聲當時甚麼都沒說,她以為大家說了難聽的話,也不敢追問,但現在看來,情況不是如此。
她中午修好手機後,檢視了昨天到今天的劇團群聊,發現沒有一個人在談論她的缺席。
今天早上,訓練助理在群裡發了她將會休息兩天的通知,眾人彷彿沒看到這條通知,也沒人回覆,大家繼續聊原來的話題。
她昨天還擔心劇團的人會罵她。
好訊息是,並沒有人罵她。
壞訊息是,他們甚至都懶得罵她了。
不過李明眸很習慣別人的無視,所以坐在那裡的時候,竟然還有種一人獨霸公共區間的感覺,很自在。
但在場成員開始練習第三幕的《墜落》後,她終於開始如坐針氈。
看到劇團成員從舞臺一個接一個地做Trust Fall的動作,每有一個人陷入氣墊,她的背就僵直一下。
隨著那一下又一下的僵直,她終於清醒過來,像是此刻才真正睡醒。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她昨晚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她決定主動留在《弗雷娜》。
也就是說,從作出決定那一刻開始,她要認真面對《弗雷娜》承載著的資訊。
沈思過說,《弗雷娜》是他在船難中度過的真實一天,李明眸在裡面擔任的角色,就是曾經的她自己。
所以她不僅僅是在表演,她是在復原那段自己遺忘了的記憶。
那座聳立的高塔闖入她的腦海,還有那無止境的、永遠不會到達地面的下墜……
昨晚作出承諾的時候,她受了十倍勇氣加持,直到今早起床,她還沉醉在昨晚夢幻的氣氛中。
現在這些勇氣消散,她情不自禁打了個冷顫,後怕起來:她真的能做好嗎?
想到這裡,她如坐針氈,想要立刻逃走。
剛這麼想完,她就放下了駱繹聲的衣服,沿著牆根溜到了排演廳大門。
可是剛摸到門把手,她又想起來昨天晚上自己發的誓。
昨天才下定決心面對生活,今天就立刻逃走,是不是太沒用了?
李明眸把手放在門把手上,維持了那個動作5秒,隨後咬牙收回手,又沿著牆根溜了回去。
原來的位置正對著舞臺氣墊,回到那個位置後,她停了一會,又接著往前走。
她貼著牆根走了一會,走到一塊幕布前,沿著幕布縫隙鑽了進去。
她把自己安置在幕布後面,躲在陰影裡,只露出一雙腳——看不到外邊,讓她感覺很安全。
她就那麼掩耳盜鈴地躲了起來。
*** ***
李明眸在幕布後面站了快半小時,隨著四點鐘正式訓練的時間到來,情況變得尷尬:
男更衣室人太多了,剛好這個角落沒甚麼人,外面又有遮蓋,於是男生們拉上窗簾,在幕布前換起衣服來。
李明眸躲在幕布後面,只露出一雙腳,也不知道外面是甚麼情況。
等她搞明白以後,外邊的男生已經開始脫衣服了。
她本來想拉開幕布出去,剛拉開一條縫,就發現外邊男生只脫剩下一條內褲了。
現在出去,情況會更尷尬吧……
她默默把那條縫隙攏緊,重新回到幕布後,準備等男生們穿好衣服後再出去。
可這一等,就等了10分鐘,不停地有人進來換衣服,她躲著的角落附近堆著一些舞鞋,竟然沒人發現有雙鞋裡邊穿著人。
10分鐘過去後,李明眸還沒找到機會出去,感覺自己越來越像一個變態。
終於,四點鐘到來,外面的聲音變少,男生們換完衣服出去了。
李明眸剛想出去,又有腳步聲響起——是駱繹聲。她認得駱繹聲的腳步聲。
她不知道外邊的男生有沒有走,也不知道該甚麼時候出去跟駱繹聲打招呼。
在她猶豫的時候,駱繹聲的腳步聲停了一會。
就在這一會,她的手伸向幕布,準備出去。隨後腳步聲再次響起,朝她的方向走來。
腳步聲停在她面前,隨後一隻手伸進來,慢慢拉開了幕布。
駱繹聲的臉出現在幕布外,他低頭看著她腳下的布鞋,目光慢慢往上抬,最後定格在她的臉上。
李明眸眨眨眼,先往他背後看了看,發現這個臨時更衣室裡只剩下駱繹聲一個人,別的男生都出去了。
然後她才看向駱繹聲,準備跟他打招呼。
她大大方方地看著他,並不覺得驚詫,因為在駱繹聲進來的時候,她就認出了他的腳步聲。
可是駱繹聲表情有些奇怪,於是她打招呼的聲音也停下了。
駱繹聲一動不動,維持著那個拉住幕布的動作。
怎麼回事?
過了兩三秒,駱繹聲終於放開幕布,李明眸重新被幕布擋住,失去了視線。
腳步聲走開了。
李明眸有些莫名其妙,拉開幕布,從後面走出來,看著駱繹聲。
駱繹聲側了一下身,似乎是在避開她的視線。隨後,他做了一個穿衣服的動作。
李明眸:?
穿衣服的動作???
她連忙看向地板——排練廳的地板打過蠟,有些反光——隨後從地板的反光中,她看到駱繹聲的上半身好像是赤裸的。
她僵在原地,無法反應:現在回去幕布後面,會不會太遲了?
她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駱繹聲做完穿衣服的動作,然後又做了一個穿褲子的動作,中間還抽空阻止了一下外面的男生進來。
李明眸:“……”
*** ***
半分鐘後,外面被攔住的男生探頭探腦地,看到駱繹聲帶著李明眸從裡面出來。該男生露出一個茫然的表情。
李明眸努力鎮定,假裝甚麼都沒發生,目不斜視地從那個男生隔壁經過。
走出幾步後,她語氣自然地對駱繹聲說:“我來給你送衣服……就昨晚的外套,在你儲物櫃地上。”
她若無其事地說完,背對著駱繹聲,往門口的方向挪。
挪了兩步,沒挪動——她的衣領被駱繹聲提住了。
駱繹聲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衣服甚麼時候送都可以,你到底來幹嘛的?”
送衣服確實是個藉口,她就是想來看看他。
但經過剛剛臨時更衣室的尷尬,這話她說不出口了。
於是她很正經地說:“我……來跳舞。不過我看基訓師沒排我練習,所以我先走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駱繹聲的搭檔喊他過去一起練習,他轉過頭去拒絕了。
隨後他回頭跟李明眸說:“我跟你跳吧。”
李明眸:“?”
駱繹聲:“是我跟基訓師說你請假了,不然下午有你安排的。”他朝李明眸伸出手,表情很認真,“你想跳的話,我帶你跳。”
他朝她伸出的手十分平穩,久久凝在空中,沒有收回去。
李明眸很想收回自己的話,坦誠自己就是來看他的,但駱繹聲的表情太認真了。
等了一會後,他又補了一句:“我會努力的。”
李明眸不知道他要努力甚麼。
她騎虎難下,只好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上,硬著頭皮說:“好吧。”
*** ***
駱繹聲帶她步入舞池後,先帶她跳了她昨晚缺席的第二幕。
第二幕的舞種,主要是恰恰的變種,動作並不太難,基訓師之前教過李明眸一些基本動作。
但真的把手放到駱繹聲的手上,跟著他踏入舞池時,她還是情不自禁緊張起來,看向周圍——周圍人好像終於發現她在場,開始看向這邊了。
她在這些目光中焦慮起來:她之前表現這麼糟糕,這次能做好嗎?
駱繹聲發現她的視線,用一個提問引回她的注意:
“你還記得我們在弗雷娜修復號上面跳過一段嗎?”
李明眸果然把視線調轉回來。
“第二幕跟那一段的動作有點像,如果你對恰恰不熟悉,你可以想象自己在跳交誼舞,這一幕的重點在於氣氛……”
駱繹聲一邊說明,一邊做了個起手式,把她的動作帶起來。
“《弗雷娜》是個舞劇,但在第二幕,舞蹈不是重點,我們需要在這裡表現出一種‘玩’的氣氛。
“就像那天在宴會廳,大家親暱地湊在一起,看似在跳舞,其實是藉助舞蹈時親近的姿態,對彼此說點甚麼……”
李明眸本來就不想留下來跳舞,只覺得他在唸經。在踩到駱繹聲的腳好幾次後,她很擔心駱繹聲罵她。
但駱繹聲的語氣和動作沒有絲毫變化,他表現得非常有耐心。
他剛剛說的“我會好好努力”的意思,到底是甚麼意思……
李明眸想著這個問題,確認了駱繹聲不會對自己生氣後,竟然真的慢慢進入狀態。
在駱繹聲的唸經聲中,她漸漸忘記了周圍人的目光,也忘記了剛剛的尷尬和焦慮,甚至忘記了自己決定認真跳舞的緣由。
她只是簡單地跟著駱繹聲起舞,褪去了其他不必要的附加雜念。
她開始放鬆,知道該怎麼“玩”了。
但在一個下腰的動作後,她的身體重新變得僵硬——緊接著就是“雙人緊貼接觸”的動作了,她必須跟駱繹聲面對面地、親密無間地貼在一起。
她之前在變裝舞會上暈倒,就是在這個姿勢之後。
因為駱繹聲的赤裸狀態,這個緊貼的姿勢,讓她覺得很尷尬。
雖然之前跟駱繹聲練習過幾次,但除了Trust Fall的姿勢,他們並沒有身體緊貼的舞蹈動作。
就算是Trust Fall,她也是背對著駱繹聲的,會比面對面的“雙人緊貼接觸”好一些。
駱繹聲察覺到她的僵硬,把她摟起來後,跟她保持了一點距離,沒有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裡。
但她還是很緊張,僵在駱繹聲懷裡,被他摟著轉圈。
駱繹聲虛抱著她,聲音從她頭頂響起:“剛偷看我換衣服,倒是不知道要害羞。”
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態度,李明眸也不敢抬頭看他表情。
她心臟吊到嗓子眼,手忙腳亂下,連續踩了駱繹聲四腳。
他終於不說話了。
這個雙人緊貼接觸的動作後,他們又跳了5分鐘,李明眸才重新找回狀態。
後來每遇到這個雙人緊貼接觸動作,駱繹聲就會體貼地跟她保持一點距離。
在駱繹聲的引導下,李明眸越跳越流暢,等到終於跳完的時候,她對自己感到訝異:原來她能做到。
她竟然順利跳完了。
“跳舞沒你想象的那麼難吧?”駱繹聲的聲音再次從頭頂響起,語氣還是淡淡的。
她這次抬頭去看,發現駱繹聲的表情是笑著的,眼神是認可的、讚賞的。
有些突兀的掌聲從隔壁響起,李明眸轉過頭去看,發現是許由美。許由美在給她鼓掌,不知道在隔壁看了多久。
“原來你運動神經很好嘛!”許由美笑著說。
李明眸臉紅起來:有這麼漂亮可愛的女生誇她……她運動神經會不會真的挺好?
她高中被體育老師抓去參加運動會的時候,確實拿過跳高和跳遠的第一名。
李明眸正高興著的時候,駱繹聲不知道從哪拿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放到她手裡:“很棒,李明眸。”
她握著那顆奶糖,覺得駱繹聲把自己當小孩哄了,但還是情不自禁高興。
然後又好奇地去看他腰側:好像是從那裡掏出來的奶糖,他穿著甚麼衣服?他側腰是有個兜嗎?
駱繹聲特別自然地說了下去:“適應得真好,李明眸。我們要麼來試試《墜落》吧?”
李明眸還沉浸在愉悅的氛圍中,看著他那個透明的、像哆啦a夢藏寶袋一樣的兜,下意識點頭。
點了兩下後,她的腦袋突然頓住。
等等,《墜落》?
駱繹聲看到她頓住的動作,立刻說:“就這麼說定了,我去上面等你。”
他立刻丟下李明眸,轉身往舞臺走去,沒給她拒絕的時間。
李明眸看著他快速離開的背影,可憐地僵住了。
*** ***
駱繹聲先上了舞臺,在上面等了10分鐘,才等到李明眸慢慢蹭上來。
李明眸剛踏上最後一個臺階,就被駱繹聲鉗住了手臂,要把她往舞臺邊緣拖。
她抱著臺階扶手:“等等!等等!”她不是上來跳舞的!
她剛剛在舞臺下方看了駱繹聲好一會,想跟他說自己要回家了,但隔著三米的高度,她要說話就得喊話。
駱繹聲也不主動下來,他就一直站在臺階上面,盯著舞臺下方的李明眸,跟哨崗上的獄警在盯犯人似的。
她是上來跟他說自己要回家了,不是上來跳舞的!
駱繹聲沒有等她說話,力氣越來越大。
她抱不住扶手,索性坐在地上,以為自己都這樣了,駱繹聲應該沒臉再鉗住她了。
因為她賴皮的動作,周圍看見這裡的劇團成員越來越多,她感覺自己安全了——駱繹聲畢竟是個注意面子的人。
沒等她鬆口氣,駱繹聲鉗住她手臂的動作就換了,改成架在她腋下,跟提溜小朋友似的,把她架了起來。
她過分震撼,等反應過來後,駱繹聲已經提溜著她走了兩步了。
她連忙又抱住一邊的扶手,看到看向這邊的人越來越多,丟臉又生氣:“放手,我不是小孩!你放手!”
駱繹聲的腳步停下了,卻沒有放手:“說好的一起跳,成年人不會說話不算話。”
李明眸氣急了,覺得他很不講道理:“明明是你騙我!”說完這話,她還抽出一隻手,把兜裡的大白兔奶糖掏出來,用力扔在地上,“啪”地一聲。
“你再不放手,我就要行使生氣的權利了!”昨晚駱繹聲答應了,她可以生氣不講道理!
她說著自己會生氣,眼圈卻有點紅了。她兩隻手抓著扶手,背對著駱繹聲,不讓他看自己的臉。
駱繹聲還架了她一會,看到她背對著自己不動,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慢慢放開手。
“真生氣了?”
李明眸沉默不語。
一會後,駱繹聲在她隔壁蹲下了,看著她的側臉。她別過臉,不讓他看。
“你生氣了,可以打我罵我,就像那天在洗手間一樣……你可以隨便對我。這次我不會退縮了。對不起。”
他停頓一會,語氣變得認真鄭重:“如果現在迴避了的話,你下次會更害怕的。就試一下好嗎?就做一個Trust Fall的動作。”
她終於轉過頭去瞪他,眼圈是紅的,語氣卻很兇:“關你甚麼事!”
駱繹聲也不生氣,就那麼默默聽她罵了一句,認真解釋:“你昨天晚上下的決心不容易,我也要努力。是我把你帶進劇團的,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件事。”
原來他剛剛說的要努力是這個意思……
李明眸看著他認真的表情,這窩囊氣也生不下去了,但心裡還是有些害怕,不是很想跟他做Trust Fall。
明明剛進劇團的時候,她閉著眼睛就可以跳下去。現在有人關心,她卻害怕起來了。
“剛剛是我態度不夠鄭重,我不該逗你,對不起。如果你真的不喜歡,我們下次再嘗試也可以的。”
駱繹聲的聲音沉靜又認真,沒有再引誘或者脅迫她。但她掰著欄杆的手卻慢慢放開了。
兩人的距離很近,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想到他昨晚被汗浸透的衣服。
昨晚的月光很亮,她在月光下做了決定,要留在劇團努力。
她下定決心的時候,正在跑向駱繹聲的路上。
當時駱繹聲看向她的眼神也是沉靜又認真的。
李明眸的手徹底放開,又過了好一會,才從喉嚨裡艱澀地吐出兩個字:“好吧……”
駱繹聲鄭重地向她伸出一隻手,等著她握住。
她看了那隻手一會,最終還是握住了它。
*** ***
被駱繹聲牽到舞臺邊緣,站在踏板往下看的時候,李明眸抖了一下,再也顧不上跟他置氣了。
剛剛顧著跟駱繹聲鬥嘴賭氣,她沒有真切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要嘗試Trust Fall的動作了,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
這是她第一次站在這裡發抖。之前她都是直接閉眼跳下去的。
駱繹聲不動聲色地問:“當時發生了甚麼。會讓你緊張的,是甚麼?”
光是聽到這個問題,她就又抖了一下,下意識開始啃指甲:“不知道。我不記得了……”
她確實想不起來,她的記憶似乎藏在她身體某處了。
她害怕駱繹聲問下去,雖然問下去,也不會發生甚麼新的事情——因為她甚麼都回答不出來。
但是駱繹聲沒有繼續問,他換了個話題:
“水泥沒幹的時候,車子從上面壓過去,會留下車轍。
“消除這片車轍最好的辦法,是重新把車開過去,用新的車轍覆蓋舊的車轍。
“這叫車轍效應。”
她抬頭看駱繹聲,聽見了他說的話,卻沒有聽進去:
她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說這個,所謂的車轍效應又是甚麼意思。
駱繹聲沒有解釋,他一點點逼近她。兩人本來隔著一步距離,已經很近,但他還在繼續逼近。
李明眸腳後跟往後挪,下面就是舞臺下方,再退下去,就要踏空了。
她硬著頭皮停下來,隔著極近的距離,抬頭看駱繹聲。
但他們的距離太近了,她只看到他的喉結和下頜骨。
駱繹聲就著這個極盡的距離,輕聲對她說:“剛剛跳雙人緊貼接觸,我沒有抱你……你好像對我的身體反應很敏感。
“那麼,待會跳的時候,我們就用面對面的雙人緊貼接觸,替代Trust Fall的背對姿勢。”
李明眸緊張地“啊”了一聲,不明就裡。
駱繹聲問她:“你是不是沒聽懂?”
她含糊地“嗯”一聲。
突然地,駱繹聲伸出手,毫無徵兆地繞到她後背,微微用力,把她擁入自己懷中。
兩人的胸膛緊緊貼在一起,一點空隙都沒有留下——是正規的雙人緊貼接觸動作。
李明眸的眼睛猛地睜大,但就算她把眼睛睜到最大,也甚麼都看不到了。
連綿的蜜色佔據了她所有的視線,因為距離太近,肌膚的紋理清晰可見,同時又有些失真,讓她幻覺自己看到了一片連綿的蜜色綢緞,彷彿那是駱繹聲的衣服。
但肌膚相貼間傳來的觸感,滑膩又潮熱,讓她清晰地感覺到,這是另一個人類的赤裸面板。
她整張臉都貼著駱繹聲的胸膛,眼瞳正好對著他心口上的硃砂痣,臉頰感受著他心臟的鼓動。
這太近了。近到除了駱繹聲的肌膚,她甚麼都看不到了。
之前做Trust Fall的姿勢時,雖然兩人的距離一樣近,但她背對著駱繹聲,她能看到一切——晃動的天花板,變幻的舞臺,湧動的人群——唯獨看不到背後的駱繹聲。
現在完全反過來了。
駱繹聲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平穩又鎮定:“你是不是很緊張啊?”
她的嘴唇貼在他的胸膛上,說話的時候嘴唇會動,像是在親他。
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緊張就對了。只想著我,就想不起別的事情了。就像新的車轍蓋在舊的車轍上。
“我們就用這個姿勢試一下,你只看著我就行了。
“就像坐過山車,如果你真的害怕,就閉上眼睛……”
他說了好長一段,但李明眸根本沒聽,她感受著肌膚相貼間傳來的溫度,開始產生一些不必要的擔憂:
上次在弗雷娜修復號,在她流鼻血暈過去之前,駱繹聲當時就是這麼抱住她的。
她非常焦慮,回想自己中午吃了甚麼……沒有吃榴蓮,飯也沒有吃,大概不會有甚麼事?
她的腦漿在沸騰,不時有黃色廢料從腦海深處翻湧出來,連駱繹聲說話的聲音,都聽著有些遙遠了。
過了一會後,駱繹聲不再說話了。
她依稀感覺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好像在數“一二三”,讓她做好心理準備。
她糊塗又茫然,直到駱繹聲抱著她移動了一下,下墜感開始傳來,她才反應過來。
她翻騰的腦海靜止了一瞬間,在那個瞬間,她的世界靜悄悄的。就在這幾毫秒的靜謐之後,一股巨大的、熟悉的恐慌即將襲來。
但沒等它真的襲來,墜落感就終止了。她感受到一股並不強烈的衝擊,感覺著自己的四肢結結實實地撞進氣墊,軀體則陷入了駱繹聲的懷抱。
然後她面對面地趴在駱繹聲身上——或者說,騎在他身上——她維持了這個姿勢好一會,反應不過來。
之前練習的時候,她跟駱繹聲做了這個動作約摸二三十次,每一次下墜結束後,她首先注意到的都會是天花板,然後是周圍失焦失真的聲音,最後才是自己麻木凍僵的肢體。
但這次不同,睜開眼睛後,她先看到的,是駱繹聲的身體,隨後復甦的,是跟他有接觸的自己的肢體。最後她才反應過來現在的姿勢:她好像一隻八爪魚,扒在他身上。
剛剛感受到的下墜感稍縱即逝。之前這種下墜感,會給她帶來持續很久的瀕死感。
但這次它甚麼都沒留下,她的頭腦和心靈,都被另外一種尷尬和羞臊徹底佔據:這個姿勢好尷尬,她要怎麼辦?
駱繹聲沒有催她,他沒做多餘的動作,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躺著,由下往上地看著她,觀察她的狀態變化。
良久後,他評價:“還是挺僵硬的,但看著比之前好很多。”
這句話之後,李明眸一骨碌從他身上滾了下來,腦子糊塗了似的,說出一句前言不搭後句的話:“我沒有吃榴蓮。”
頓了一下,又續了一句:“飯也是沒有吃的。”
*** ***
那天《墜落》的練習結束後,李明眸還在排練廳裡坐了一會,手裡捧著一個菠蘿蜜在吃。
菠蘿蜜是一種長得很像榴蓮的水果,是駱繹聲給她的,也不知道他從哪裡找來的。
他讓她坐在隔壁吃菠蘿蜜,說等他練習完,再送她回家。
其實她自己回家就可以,但她還是乖乖坐在那裡,跟丟了魂似的,吃完了一斤的菠蘿蜜。
當晚就拉了肚子。
拉完肚子後,李明眸躺在床上,惱羞成怒:這個駱繹聲,憑甚麼這麼拽?!
想到駱繹聲送她回家時泰然自若的樣子,再對比自己捧著菠蘿蜜吃的傻樣,她惱怒起來,覺得駱繹聲就是仗著自己跟異性相處的經驗豐富,才這麼鎮定。
如果駱繹聲能看到她不穿衣服的樣子,他也不會比她好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