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詭異日常 好看的男人,心思都深不可測……
意識像沉在渾濁水底的石頭, 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拽回水面。
李明眸倏地睜開眼。
窗外的天空已是大亮,新的一天已經到來。她僵硬地躺著,等待灌了鉛的沉重身體緩緩復甦。
睡著前的記憶,碎片般湧入:閃爍的程式碼流、65個影片片段、冰冷的郵件正文、懸停的游標, 按下“傳送”時指尖細微卻清晰的震顫。
以及隨後漫長的失眠。
她記得自己睜著眼睛, 看著天花板在黑暗中被晨光逐漸照亮。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睡著過, 或者只是意識在極度疲憊的淺灘上短暫擱淺了一會兒。
她從床上坐起,雖然身體沉重,卻沒感受到一丁點通宵未眠應有的萎靡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近乎亢奮的清醒。
她機械地洗漱穿衣,走到公交站, 排隊踏上438,來到學校,開始上課。
在這種亢奮的清醒中, 她嚴格遵守著往日裡會做的一切事情, 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反覆衝撞著同一個問題:他看到了嗎?
駱繹聲在看那封郵件嗎?
他會怎麼樣?
對李明眸而言, 上午的課程變成了一個機械的程式。
她坐在教室裡, 攤開書本,目光落在教授翕動的嘴唇上,耳朵捕捉著那些熟悉的術語和公式,但資訊如同流水穿過篩網,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教授的聲音忽遠忽近,她的筆記也記得斷斷續續, 字跡潦草得連自己都難以辨認。
她握著筆發呆,清晰看到教室裡細微塵埃在光線中浮動的軌跡,聽到窗外遙遠的車流聲, 以及自己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微弱鼓譟。
突然間,講臺上的教授點到了她的名字,“李明眸……你有收到……”
她猛地抬頭,心臟在胸腔裡重重一跳,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以為教授問的是“郵件收到了嗎”。
她倉促地站起來,大腦一片空白,憑著殘存的印象含糊地應付了幾句。坐下時,能感覺到周圍同學投來的短暫目光,帶著一絲疑惑。
她低下頭,指尖冰涼。
這半天的課堂,像一部被按下了慢放鍵、又抽離了部分音軌的老舊電影。
她身處其中,像鏡頭裡面的演員,又像鏡頭外面一個格格不入的觀眾。
上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像一道赦令,也像一聲喪鐘,劃破了她渾噩的狀態。
她幾乎是立刻收拾好東西,動作快到有些慌亂。但真走到《人工智慧開發史》教室走廊時,她的腳步慢了下來,變得裹足不前。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過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晃動的光斑。
走廊裡有學生在走動,談笑聲、腳步聲交織著,但在李明眸聽來,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的世界彷彿被壓縮成了眼前這條通往教室門的路徑,以及門後那個即將揭曉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畫面。
她慢慢走過這條長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鼓點上。
她終於站在了熟悉的教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同學們陸續就座的窸窣聲和低語。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冰冷的空氣似乎帶著鐵鏽味,一路沉入肺腑。她感覺自己的手指微微顫抖,不得不悄悄握緊。
就是這裡了。風暴眼。
她推開了門。
*** ***
關於推開門後會看到的場景,李明眸昨晚想象了很多。
她想象駱繹聲會是焦慮的樣子,防備地看著周圍的人,猜測是誰給他發的郵件;她想象駱繹聲收到郵件後,會跟沈思過發生激烈的矛盾,今天不會來上課。
她想象駱繹聲會憤怒恐懼,沮喪不安。
她想象了很多他的情緒反應,但沒有一種反應,是像現在這樣的。
她推開門後,站在陰影裡,看到駱繹聲。
駱繹聲坐在慣常的座位上,有說有笑地跟附近的人聊天。
他的表情是溫和的,平緩的,微笑著的。
——就跟以往的每一天一樣。
就在李明眸發愣地看著他的時候,有同學在走廊叫駱繹聲出來,他便起身往教室門口走。
經過那扇門的時候,他留意到門後的李明眸,表情有些好笑:“怎麼又躲這裡了,怕我跟你打招呼嗎?”
走廊的同學催促他,他便順手擼了一把李明眸的頭髮,沒等她回答,就往前走了。
李明眸呆呆捂住自己被擼過的頭,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
怎麼會這樣?
他說話的語氣、臉上的表情,怎麼會跟之前一模一樣?除了那順手揉的一把頭髮,幾乎跟之前沒有絲毫變化。
就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是不應該啊?難道郵件雖然送達了,但是他沒有來得及點開看嗎?
他每天起床都會先看郵件和資訊,她很確定。
這個人非常規律,就像他睡覺關燈的時間不會早一分鐘,也不會晚一分鐘,所以他不應該沒看到啊?
在整個上課過程中,李明眸都魂不守舍,只顧盯著駱繹聲——他連上課的表現都沒有變化!他還真的認真聽講了,彷彿沒有受到一丁點影響!
*** ***
早上的老電影彷彿開了8倍速,所有的畫面和聲音都變了形。她辛苦維持的慣性也通通消失了、被打破了。
有同學求她不要登記自己沒交論文,她同意了;被教授叫起來回答問題,她不想回,直接說了自己不會……
引來一陣驚詫,她也沒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李明眸顧不上搭公交,直接打了個滴滴回家。
她非常趕時間。
她要立刻知道駱繹聲今天發生了甚麼。
一下車,她就衝回家,跑到電腦前,開啟沈思過的即時監控系統。
她要確認一下,駱繹聲收到郵件後,到底有沒有開啟來看。
她找到最新日期的監控錄影,駱繹聲是早上7:00起床的,洗漱完後,大約他會一邊吃早餐,一邊檢視資訊和郵件。
她直接拉到發現駱繹聲在床上。
直到他還是在床上。
李明眸:……他賴床了?
她默默鬆了口氣:他果然沒看郵件。
他今天賴床了,時間不夠,所以沒像以往一樣檢視郵件。
可是她轉念一想:他不應該賴床啊?
駱繹聲的起床時間跟睡眠時間一樣,十分規律,晚上的和早上的7:00。她之前檢視錄影的時候,還沒發現過例外。
所以他今天為甚麼會賴床?
她把錄影的進度條拉回昨晚。
駱繹聲的房間是空著的,他不在房間裡。書桌上的電腦螢幕是亮著的,螢幕上是弗雷娜船難的相關報導,和一些舞劇的表演說明。
駱繹聲終於穿著睡袍、頭髮溼漉漉地走進房間。他沒有第一時間關上電腦,而是先擦乾頭髮,收拾了一下床鋪。
他看起來要準備睡了。
電腦螢幕的右下角跳出提示,說他收到一封新郵件。
李明眸的心跳漸漸變快:她昨晚就是在發的郵件。
這是她發的郵件。
23點整,駱繹聲已經吹乾頭髮、鋪好床鋪,他走到電腦前,準備關機。
那條收到郵件的提示還在右下角。
李明眸的心跳劇烈搏動起來:他看到了嗎?他看到那個提示了嗎?
駱繹聲站在電腦邊,點開提示。
他點開了那個提示!
他看了!
原來他昨晚就看了!
李明眸的心跳聲大得能震起地上的灰塵。
駱繹聲背對著鏡頭,在電腦前站了幾秒,然後才坐下來。
當時已經過了23點整。
他沒有關燈。
他背對著攝像頭,開啟了那封郵件。
李明眸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嘗試把畫面調到另一個攝像頭,但他的臉被電腦螢幕擋住了。
他坐的這個位置,是監控的“死角”,只要他坐在這裡,房間裡的39個攝像頭,都拍不到他的臉。
她焦急又無奈,把畫面調回第一個攝像頭:起碼那個攝像頭能拍到他的電腦螢幕。
她看到駱繹聲點開一條影片確認了一下,然後他反覆拖拉滑鼠,似乎在確認有多少條影片。
除了第一條影片,他沒再點開後面的影片,也沒有別的操作。
他就坐在電腦桌前,對著一螢幕的影片縮圖發呆,坐了30分鐘。
在這30分鐘裡,他沒有一一確認這些影片,沒有找睡在另一個房間的沈思過確認情況,也沒有確認攝像頭的位置。
他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反應。
他只是坐在那裡,維持同一個動作,看著電腦螢幕。
他坐了多久,李明眸就看了他多久。她一直在等他做點甚麼。
等到駱繹聲終於動了!
他先是關閉郵箱和影片,關了電腦。然後又關了燈,慢慢地掀開被子,躺到床上。
最後,他給自己蓋上被子,平整躺好。
李明眸看著床上凸起來的那個被窩,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次日的她確認了一件事情:駱繹聲好像是真的睡了。
李明眸:???
看完這將近一個半小時的睡眠記錄,她有些抓狂了:不對啊,你還睡得著嗎你!?
她把影片的倍速拉到16倍,看著駱繹聲睡了一晚上,甚至連姿勢都沒有換一下。
直到次日的駱繹聲終於動了一下。在賴床35分鐘後,他醒了。
李明眸把影片的倍速重新調回一倍速,然後調動各個攝像頭,跟著駱繹聲起床刷牙、換衣服、吃早餐。
他們是在客廳的餐桌上吃的早餐,沒錯,是“他們”。駱繹聲和沈思過兩個人。他們一起吃的沈思過做的煎蛋和吐司。
他們和樂融融地吃著早餐,就跟以往的每一個早晨一樣。
沈思過問他,怎麼今天起晚了。
駱繹聲淡淡回答“失眠了”,也沒有提起昨晚收到的郵件。
他正常地吃完早餐,然後準備出門了。
一直看到駱繹聲出門為止,李明眸的抓狂變成了惶惑:她覺得不太對勁。
她有一個直覺,她覺得自己好像不該發這封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