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親號”母艦
公元2046年5月15日,地日系統L2拉格朗日點,“母親號”空天母艦。
這是人類歷史上最龐大的深空探索器,一枚長兩公里的鋼鐵梭子,以每秒十七公里的速度,沿著環太陽軌道靜靜滑行。一百五十七名乘員在這枚梭子裡生活了三十一天,距離地球,那顆在舷窗外散發著藍白色微光的星點,已超過四百萬公里。
會議室內,新聞畫面戛然而止。
佩戴三叉戟徽章的金髮男士霍然起身,旋轉座椅被“哐”地撞開,噪音刺耳。晃眼的燈光下,他伸手按揉緊皺的眉頭,疾步舷窗邊,向外看去。那是一望無際的深黑宇宙,一顆藍白色星點正發出淡淡的光暈。
“登艦一個月了,這可是啟航後的首次地面播報!”這位金髮男士轉身,怒氣衝衝地指向定格畫面中那排印有三叉戟圖示的紅色試劑管。
“‘阿贊諾生物實驗室(Athano )提供生化技術支援’,四秒鐘,一個鏡頭!宋特使,我們早就提交了關於神經穩態維護劑的階段性成果報告,為甚麼沒對公眾披露?我司的核心技術貢獻在這麼重要的場合被刻意淡化,是暗示我們在遠日點計劃裡無足輕重嗎?”
“凱斯賓·皮爾(Caspian Peel)先生,請先不要激動。”說話的人,正是新聞畫面中的發言人宋文營(Song Wenying),他的西服領口彆著銀色的聯合國徽章。他徐徐闡述道:“現階段還不宜向公眾披露空間站生物實驗相關訊息,也是為避免民眾不必要的恐慌和誤解嘛。”
皮爾先生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說:“我在會前得到總部訊息,我們的實驗室外,已經擠滿了抗議者!他們說‘遠日點計劃’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生化陰謀’!你們在全球釋出會這樣重大的場合,仍不願澄清我們的實際貢獻,這就是你們所秉持的‘合作精神’嗎?”
會議桌另一邊,巨礫智慧科技集團(Boulder Intelligent & Technology Group)的高階工程師代表安德烈(Andrei)見狀,急忙抬手說:“皮爾先生,‘神經穩態維護劑’的議案本身就存在爭議,現在公開為時過早。我們得按協議來。”
“協議?”皮爾的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協議上,議案是你們巨礫集團提的,我們阿贊諾是執行方!出了事,民眾的怒火只會燒到我們身上!現在關起門來,還要裝糊塗嗎?”
會議室裡的人們面面相覷,但都一言不發。
“皮爾先生,請冷靜。”宋文營特使從座位上站起來,說:“聯合國為此計劃專門修改了倫理法案,也頗受公眾非議。既然遴選出我們三方作為代表來到空間站,後續一切事宜自然是我們三方與地面商議、共同執行,不存在把哪一方推出去做擋箭牌的事。”
皮爾並不信宋文營的話,憤憤道:“宋特使,你是聯合國遴選來母艦上的話事人,現在的新聞報道可沒給我們商量的餘地!類似事件,從聯合國修改法案開始,就不斷髮生,我代表阿贊諾生物實驗室,要求聯合國立即公開澄清,糾正誤導資訊!”
宋文營特使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這樣,皮爾先生,”他重新戴上眼鏡,語氣恢復了官方的式樣,“您的核心訴求我會即刻同步回去給新聞部。作為誠意,我可以在此承諾:下個月的聯合國的專題報道,將重點展示阿贊諾在母艦上對人造食品和醫療物資方面的重大貢獻。希望這能暫時平息民眾不必要的猜測,讓我們專注於接下來的合作。”
這番具體到“下個月”和“專題報道”的承諾,讓皮爾的臉色稍稍緩和,半信半疑地回到座位。他身邊那位同樣佩戴三叉戟徽章的金髮女士,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
此時,會議室的門開啟,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男士走了進來。他一頭棕發,身材挺拔,穿著深藍色航天軍裝、佩戴聯合國航天理事會徽章。
會議室裡的人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注視著他。
“科瑞託副艦長,終於見面了!”宋文營特使已笑著迎上,“我是聯合國航天理事會駐站特使宋文營。首月航行平穩順利,辛苦您與梁前艦長在駕駛艙全程值守!通訊頻道里聽了您一個月的聲音,今天總算能把聲音和人對上了!哦,您來得正好,我們正在就今日的議程做初步的意見交換。”
“宋特使,幸會。”科瑞託與他握手,目光掃過眾人。全息螢幕上定格的試劑管特寫、阿贊諾代表皮爾先生臉上未褪去的紅潮,以及空氣中那尚未消散的緊繃感,都說明這裡剛結束一場並不愉快的交鋒。
“看來我錯過了一場重要的討論?”
宋文營特使笑著為他拉開座椅,但科瑞託沒有立刻坐下,而是手扶椅背站定。眾人面面相覷,宋文營則笑著打圓場:“只是正常的會前交流。”
科瑞託點了點頭,語氣舒緩卻帶著力量:“或許上個月,大家還在地面上代表不同的利益方,但在太空,空間站是大家唯一的歸屬。我們要在這一起生活十年,要真鬧得不愉快,這裡離家、離公司,可有1.5億光年,打車可回不去啊!”
一陣輕鬆的笑聲在會議室裡盪開,先前凝固的空氣開始流動。
科瑞託趁勢站直身體:“現在,請允許我正式自我介紹。我是莫里哀·科瑞託(Moliere Currito),‘遠日點’空間站的副指令長暨‘母親號’空天母艦的副艦長。在此後的十年間,我將與總指令長、艦長梁前(Liang Qian)同志,共同負責諸位的安全與這項偉大計劃的執行。在此,再次感謝各位專項人才的加入,希望大家戮力同心,共襄盛舉!”
大家鼓起掌。掌聲剛落,一個冷冽的女聲響起:“科瑞託副艦長,梁前艦長為何缺席?”
科瑞託順著聲音,看向那位金髮的、胸帶三叉戟徽章的女士。她一直沒有起身,上身微微後靠,眼神銳利。
科瑞託迅速在腦海中過了遍聯合國向空間站提供的各方人員資訊資料,問:“您是阿贊諾生物實驗室的首席資訊策略代表,埃薇·希爾(Evie Hill)閣下吧?”
“空間站首次聯合議會,各方都很重視。”埃薇·希爾沒有寒暄的意思,目光依舊直直盯向科瑞託。
科瑞託捕捉到了不滿的情緒,立刻解釋道:“梁前艦長正在準備新聞直播,結束後立即來會議室。我們正好藉此時機,商討下次月十五號的新聞釋出會……”
埃薇·希爾站了起來。她身邊的皮爾先生還沒來得及為她拉出座椅。
“既然艦長缺席,核心議程便無法推進。實驗室的研究爭分奪秒,我先回了。”
皮爾先生立刻附和,緊隨其後。
“希爾女士,”科瑞託的目光追隨她到門口,聲音沉了下來,“母艦上的所有實驗必須經過聯合議會審議。”
埃薇·希爾駐足,沒有回頭。
“如果議會的目的只是篩選能上新聞的‘成果’,我會提交書面報告。至於這種表演?”她終於側過半張臉,“恕不奉陪。”
科瑞托起身,走到埃薇·希爾的面前,緩和道:“我欣賞阿贊諾的務實作風。但我們必須保持與地面的深度連結……”
“您說的‘深度連結’,”埃薇·希爾打斷科瑞託,“就是指浪費科學家時間,去配合地面直播公關作秀嗎?”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科瑞託仍站在她與門之間。
“我必須留下嗎?”埃薇·希爾的語言透出一絲戲謔,但表情沒有絲毫動容。
科瑞託凝視她片刻,忽然笑了,向旁邊挪了一步:“當然,您隨時可以離開。即便在太空,我們仍須保證您的人身自由。”
“那麼,再會。”
埃薇·希爾與皮爾一道離開了會議室。
科瑞託撐著椅背,陷入沉思。這位阿贊諾的首席代表,無疑給了在場的所有人一個下馬威。
宋文營特使見狀,解圍道:“登艦不過一月,各方尚在磨合。希爾女士的風格或許激進,但正是阿贊諾務實文化的體現,相信大家會逐漸找到合作的節奏。”
安德烈先生憂心忡忡地接話:“可他們拒絕參與下月新聞連線,那要如何向公眾交代阿贊諾的貢獻呢?”
“希爾女士如果拒絕合作,就不會出現在母艦上。”科瑞託副艦長抬起頭,眉頭緊鎖,“首次聯合會議安排不周,責任在我。我會立刻向指令辦彙報,並重新安排議程。請各位相信,我與梁前艦長會妥善處理此事。”
他沒有結束會議,而是走到控制檯前,按下了播放鍵。
新聞畫面中,一張亞洲面孔的記者難掩喜悅之情,她激動地播報道:
“經五年全球遴選,中國航天領軍人物梁前同志當選人類最大深空計劃總指令長。現年四十八歲的她,擁有近三十年完整航天履歷,從基層技術崗位到重大工程總指揮,開創了載人航天器重複利用技術體系。聯合國方面高度評價其貢獻,稱此次任命是國際社會的共同選擇,更是中國航天人‘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特別能攻關、特別能奉獻’精神的全面綻放!”
畫面切換,一位佩戴航天理事會徽章的女性正襟危坐。她身著熨帖的深藍色軍裝,神情莊重。
記者興奮地將話筒遞前:“梁前同志,據悉您參與了母艦的命名,為何選擇‘母親(Mother)’這個名字?”
梁前同志面帶微笑,眼神堅定,聲音真摯而親和:“一個月後,‘母親號’母艦將藉助‘遠日點’空間站的引力彈射,切入環繞相對遠日點的預定軌道。在未來十年的巡航中,‘母親’號將是我們157名乘員在宇宙中的唯一堡壘。我們也將用圓滿的成績,回饋這位由全人類智慧凝聚而成的偉大‘母親’。”
科瑞託副艦長注視著全息影像,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他切斷了播放,會議室驟然陷入一片寂靜。
宋文營特使適時開口:“梁前艦長的公眾形象,是維繫遠日點計劃在全球支援的關鍵。”
“當然。”科瑞託副艦長頷首,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掃過阿贊諾代表空著的座位,“今天先到這裡。”
安德烈點頭,和其他代表一起離開。會議室很快只剩下科瑞託與宋文營兩人。
隱私模式啟動的微光閃過,宋文營才低聲問:“副艦長,您似乎對阿贊諾的態度有所顧慮?”
科瑞託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舷窗前,凝視著深邃的太空。那顆藍白色的星點依然在遠處閃爍,那是地球,是他們未來十年都無法返航的故鄉。
“您參與過倫理法案修正審議,”科瑞託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應該清楚,允許阿贊諾加入‘遠日點’計劃,本身就是一場博弈。”
“是的,他們在‘神經穩態維護劑’議案框架下提出的‘意識投射實驗’方案過於激進,聯合國選擇了暫緩執行,沒有徹底否決。”宋文營謹慎地回答。
“沒有徹底否決,意味著它仍有可能被啟用。”科瑞託轉過身,目光銳利,“在這種敏感時刻,阿贊諾最該做的是爭取信任、耐心等待,但他們卻一反常態,主動製造矛盾。這讓我懷疑,他們在計劃之外是否另有安排。”
宋文營思考片刻,瞳孔微縮:“您是說,他們試圖繞過巨礫集團,直接掌握母艦上的技術主導權?”
科瑞託不予回應。
宋文營沉默片刻,聲音壓得更低:“如果他們私下秘密重啟被暫緩的計劃,首當其衝的,就是登艦的那36個青少年。他們要是出事,我們無法向地面交代。”
“這正是我最擔心的。”科瑞託的眼神凝重,“他們不僅是儲備人才,更是整個計劃的核心。”
“我明白了。”宋文營鄭重點頭,“我會盯緊他們。”
走廊的燈光在金屬牆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而深空中的藍白色星點,依然在無聲地注視著發生在這片遙遠宇宙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