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除了——老闆不在
翌日。
九點整,店門準時開啟。
冷櫃的燈帶亮起來,鍋底開始預熱,“連結門”也準時開啟。
一切如常。
除了——老闆不在。
季言踩著點進來,大紅色的風衣在門口晃了一圈,發現吧檯後面只有凌斬樓一個人,愣了一下。
“錢姐呢?”
凌斬樓掃了他一眼,言簡意賅:“在休息,有事”
季言眨了眨眼。
然後他“哦”了一聲,拖長了語調,那聲“哦”裡帶著三分了然、三分促狹、還有四分“我懂了但我不說破”的欠扁腔調。
成功收穫了凌斬樓一記眼刀。
他縮了縮脖子,識趣地晃到冷櫃前,開始挑串。
一邊挑一邊在心裡感嘆。
想當初,第一次碰到這位的時候,他雖然也不是對手,但好歹還能過上幾招。
現在?
估計他還沒動手呢,就得輸得徹底。
是真的惹不起了。
二樓。
被窩裡,錢串串把自己裹成一個繭,只露一截亂糟糟的發頂。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床尾,慢慢往上爬。
錢串串翻了個身。
沒醒。
又翻了個身。
還是沒醒。
最後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冬眠的獸。
樓下。
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幾乎已經坐滿了大半。
冷櫃前有人在挑串,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汽從各個角落裡升起來,混成一片暖融融的熱氣。
凌斬樓坐在吧檯後面,面前擺著一杯涼透的熱水。
他沒喝。
只是時不時往樓梯方向看一眼。
那一眼掃過去,不到一秒,又收回來。過一會兒,再看一眼。
頻率不算高。
但也絕對不低。
季言坐在一旁的餐桌上,剛好把這一幕收進眼底,嘴角彎了彎,低頭繼續吃串,甚麼都沒說。
這時,門被推開了。
從外面走進來一行人。
為首的人西裝革履,戴著一副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溫和而沉靜。長相斯文,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斯文。
看起來不到三十歲,嘴角甚至還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正是金段灼。
他身後半步跟著周遠,周遠旁邊是那天會議室角落裡被點到的人。再後面是王石頭和李奎,還有六個——穿著統一的作戰服,步履整齊,眼神警惕,一看就是精銳的人。
一行十一人,從門口走進來。
店裡的熱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正在挑串的客人停下動作,筷子懸在半空。角落裡低聲交談的人收了聲。就連鍋底咕嘟咕嘟的冒泡聲,似乎都比剛才輕了一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這群人身上。
十幾個人,站在店門口,把門堵了個嚴實。
為首的西裝男人往裡走了兩步,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店堂——
那扇靠牆的黑胡桃木門。
門楣上剛好切換的光屏。
吧檯不遠處餐桌上坐著的一身大紅風衣、正咬著串抬頭看熱鬧的季言。
最後,定格在吧檯後的凌斬樓身上。
微頓。
不是說老闆是個女人嗎?
隨後又看向一旁正守在冷櫃的米夢瑤,也不大像。
金段灼視線向後,餘光落在王石頭和李奎身上,兩人立刻小幅度的搖了搖頭。
意思很明白,那位錢老闆並不在這。
周遠跟在他身後,幾乎一眼就認出了王石頭和李奎口中那個“一身大紅風衣,長相昳麗”的季言。
——太好認了。
那件風衣,那張臉,往那兒一戳,想不注意到都難。
季言雖然和周遠說了很多話,但終究是沒見過,而且也不像周遠這樣,有人給他描述季言的外貌。
可沒人跟他描述周遠的外貌。
所以他自然是認不出周遠的。
但看這些人從店外走進來,再加上這一身氣質,也不難猜這些人是寧安基地的,並且身份肯定不低。
尤其是領頭人,那渾身的氣度,看起來比老鴻可是帶派了不是一點半點。
與此同時,金段灼已經邁步走到了吧檯前。
他在離櫃檯一步遠的地方站定,姿態從容,既不顯得過分親近,也不讓人覺得疏離。那三分笑還掛在臉上,溫和而有禮。
“你好。”他開口,聲音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我是寧安基地的基地長,金段灼。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凌斬樓抬眸看了他一眼。
還沒開口,旁邊忽然竄過來一團紅。
“他啊!”季言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湊到了吧檯邊,一隻胳膊搭在臺面上,搶在凌斬樓前面開了口,“是我錢姐的男人,叫凌斬樓。”
說完,他還衝金段灼笑了笑,那笑裡帶著點自來熟的坦誠。
凌斬樓沒說話。
也沒給他眼刀。
他一向如此——除了對錢串串,能少說就少說,能不開口就不開口。季言替他答了,反倒省事。
金段灼的目光從凌斬樓臉上移到季言臉上,沒有因為被打斷而有任何不悅。
那笑甚至還深了一點。
“你好,季先生。”他說。
簡簡單單一個招呼,卻明明白白地告訴季言:我知道你是誰。
季言倒也不驚訝。
他這身打扮、這張臉,往那兒一戳,認不出來才奇怪。
“你好,金基地長。”他回得坦然。
“季先生客氣了。”金段灼說,語氣溫和得像在聊家常,“我看我們年紀差不多,你直接叫我段灼就行。”
季言聞言,也不矯情。
“那行,段灼!”他應得痛快,“你也不用季先生季先生地叫我,直接叫我名字——季言。”
金段灼笑著點頭:“好。”
氣氛那叫一個和諧。
和諧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呦!你倆這是相親呢?”
一道冷冷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米夢瑤不知甚麼時候也湊了過來,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張嘴一開口,就是米式嘲諷。
她這人吧,不討厭誰,就是平等地攻擊每一個人。
季言臉上的笑僵了一瞬,轉頭瞪她。
“有你屁事。”
自從有了“連結門”,這倆人算是徹底結下樑子了。見了面不吵兩句,渾身難受。
“這又有你屁事?”米夢瑤毫不示弱,還附贈一個白眼,“欠登兒!”
季言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話。
金段灼站在一旁,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那三分笑依舊穩穩地掛在臉上。
看不出任何被打斷後的不悅。
就在這時,一直沒有動靜的凌斬樓突然站了起來。
他剛一動,樓梯口就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行了。”
錢串串踩著運動鞋慢悠悠地走下來。
頭髮隨手攏在腦後,幾縷碎髮散在頰邊,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但那雙眼睛已經清明得很——往下一掃,就把吧檯前的陣仗看了個七七八八。
一群生面孔。
哦,也有兩個熟的——昨天來過的那兩個。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最吸睛。
西裝筆挺,斯斯文文,戴副眼鏡,嘴角掛著三分笑,溫和得有氣質。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季言和米夢瑤一左一右杵在那兒,一個紅一個黑,像兩尊門神。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沒吵完架的不服氣,正互相憋著勁呢。
錢串串收回目光。
凌斬樓已經站起身,朝她走來。
她站在原地等他。
走到跟前,他伸手,把她那幾縷碎髮往後攏了攏。
動作很輕,很自然。
錢串串由著他弄。
“早餐我放在鍋裡熱著了。”他低頭看她,“有吃嗎?”
錢串串點點頭:“吃了,吃完下來的。”
凌斬樓的眉眼鬆了一瞬:“那就好。”
他頓了頓。
“剛剛給你沏了花茶。”他說,“現在要喝嗎?”
錢串串繼續點頭,眼睛彎起來:“好呀!”
凌斬樓轉身往吧檯後面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側過頭,目光往金段灼那群人身上掃了一眼。
“對了。”他說,“這些人是寧安基地的。打頭的那個是基地長,叫金段灼。”
說完,他繼續走向吧檯,開始沏茶。
……
動作不緊不慢,行雲流水。
眾人看著剛剛一個字都不說、現在眉眼溫柔、噓寒問暖的凌斬樓,一些老顧客倒是已經習以為常了。
——見過不止一次了。
這位凌先生吧,平時冷得像塊冰,往那兒一坐,方圓三米沒人敢大聲說話。但只要老闆娘一出現,那冰塊就化成了水,別提多溫柔了。
老顧客們淡定地低頭繼續吃串。
金段灼他們一行人:“……”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周遠站在金段灼身後,表情管理差點沒繃住。
他剛才跟這位凌先生對視了一眼,那眼神冷得他後背發涼。現在這人站在老闆娘面前,又是攏頭髮又是問吃沒吃飯又是沏花茶的——
同一個人?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的隊友。
隊友們臉上的表情跟他差不多:努力繃住,但眼神已經開始飄忽。
金段灼站在原地,那三分笑還掛在臉上,鏡片後面的目光卻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了看凌斬樓。
又看了看錢串串。
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點“懂了”的意味。
“錢老闆和凌先生的感情真好。”
季言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湊了過來,在他旁邊小聲說:“習慣就好。”
金段灼側頭看他。
季言聳聳肩:“他就這樣!錢姐在的時候,凌哥是凌哥。錢姐不在的時候,凌哥是冷哥。”
金段灼:“……”
他看著那邊——凌斬樓已經把花茶沏好了,遞到錢串串手裡。錢串串接過來喝了一口,衝他笑了笑。凌斬樓的眉眼又柔和了幾分。
金段灼收回目光。
錢串串端著花茶走過來,在金段灼對面坐下。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沒急著喝,抬眸看向對面的人。
“金先生,你好。”
金段灼微微頷首,那三分笑還掛在臉上。
“錢老闆,你好。”
兩人對視了一秒。
誰都沒急著開口。
店裡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偶爾傳來竹籤碰碗的輕響,還有客人低聲交談的聲音。
錢串串先開了口。
“金先生是來吃飯的?”她問,語氣裡帶著點營業式的隨意。
“沒錯。”金段灼答得坦然,“其次——也是想來看看,一夜之間開出這樣一家店的,是甚麼人物。”
他頓了頓。
“如果可以,希望認識一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錢串串臉上,不輕不重,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
錢串串迎著他的目光,沒躲。
她端起花茶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嚥下去,才開口。
“那現在看到了。”
金段灼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深了一點,不是客氣,是那種“有點意思”的笑。
“看到了。”他說,“有些意料之外。”
“哦?怎麼說?”錢串串挑眉看他,有些感興趣。
“錢老闆太年輕了。當然,凌先生也很年輕。”金段灼還不忘連帶凌斬樓一起誇。
“金先生看起來也很年輕。”錢串串實話實說。
“我二十八。”金段灼說,“末世前當秘書長,別人說我太年輕。末世後當基地長,還有人說我太年輕。”
他頓了頓,那笑又回到臉上。
“說了三年,我還是我。”
錢串串挑了挑眉。
這話說得有意思。
她放下杯子,往後靠了靠。
“金先生人也看了,也算認識了,是不是該用餐了?”
金段灼沒急著回答。
他把眼鏡摘下來,從衣服口袋裡掏出眼鏡布慢慢擦著。那動作很慢,像是在想甚麼事。
擦完了,戴回去。
“不急。”他說。
他抬起頭,看向錢串串。
那三分笑還在臉上,但眼神比剛才認真了一點。
錢串串挑了挑眉,沒說話。
不急?
她倒要看看他還想說甚麼。
“錢老闆這扇門——”他頓了頓,“一天能過多少人?”
錢串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扇門安靜地立在那兒,門楣上的光屏泛著冷白色的光。
“那要看有多少人。”她說。
金段灼點了點頭。
他又問:“從這門裡過來的人,都跟您認識?”
“不一定。”錢串串說。
“有鬧事的嗎?”
錢串串看了他一眼:“自然有過。”
“錢老闆一般都怎麼處理?”
錢串串端著花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卻莫名讓人覺得自己被甚麼東西盯上了。
“金先生試試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