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京城的天
殿內,皇帝正靠在榻上與晉王說話。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瑞王,臉色刷地白了,身子一晃,差點從榻上栽下去。
“弘兒!”他撐著身子想起來,卻起不來,只能瞪大眼睛看著。
晉王也愣住了。
他看著瑞王那張被血糊滿的臉,看著他胸口那片觸目驚心的紅,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閃過一絲興奮。但那興奮只存在了一瞬,他立刻換上悲痛的神情,撲到瑞王身邊。
“皇兄!皇兄!”他喊著,聲音裡帶著哭腔,“你怎麼了?你還好吧?”
他的手悄悄伸過去,按在瑞王胸前的傷口上,用力壓了壓。
瑞王原本已經昏過去,被這一按,疼得渾身一顫,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看見晉王那張滿是悲痛的臉,又看見晉王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
皇帝撐著身子,聲音發顫:“太醫……快傳太醫……”
蕭煜正與蘇微雨說著話,手還搭在她腰間。
外頭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吳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焦急:“將軍!將軍!”
蕭煜的手頓住了。
“剛剛外面傳來訊息,”小吳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每個字都清楚,“瑞王遇刺,危在旦夕。”
屋裡靜了一瞬。
蘇微雨愣住了,側頭看向蕭煜。
蕭煜已經坐起身,動作很快,沒有半點猶豫。他掀開被子,拿起床邊的衣裳往身上套。
蘇微雨也坐起來,想說甚麼,蕭煜已經繫好腰帶,轉過身看著她。
“這段時間就呆在府裡。”他道,聲音很穩,“府裡的人,也不要隨意進出。”
蘇微雨點點頭。
蕭煜沒有再說甚麼,轉身往外走。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很快遠了。
蘇微雨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露珠從外頭進來,扶著她的胳膊,小聲道:“夫人,將軍就這樣走了?”
蘇微雨沒有動。
她看著那扇門,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城裡的天,恐怕要變了。”
露珠的手緊了緊,沒有說話。
窗外夜色沉沉,甚麼也看不見。
太醫的手在抖。
他跪在榻邊,小心翼翼地掀開瑞王胸前的衣裳。那片血汙已經凝固,但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用銀針探了探,又湊近了看,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顆往下滾。
皇帝坐在旁邊的榻上,宋公公扶著他。他看著瑞王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看著他胸口那道猙獰的傷口,看著太醫那隻抖個不停的手,一句話也沒有說。
太醫檢查完,跪著退後幾步,伏在地上:“啟稟皇上,瑞王殿下傷勢極重。胸口這一刀……險些傷及心肺。手臂上的劍傷倒是不深,只是皮肉之傷。”
皇帝沒有說話。
太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殿內安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和瑞王微弱的呼吸聲。
皇帝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京城之中,竟有人敢行刺皇子。”
他頓了頓:“傳城防營,徹查此事。挖地三尺,也要把主使之人找出來。”
宋公公應了一聲,連忙出去傳旨。
殿內又安靜下來。
皇帝的目光落在瑞王臉上。那張臉蒼白,沒有血色,嘴唇乾裂,眼睛緊閉。若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和死人沒甚麼兩樣。
他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瑞王還小,先皇后還在。他記得那個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總是站在角落裡,用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人。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讓人有些發毛。
後來先皇后沒了。是他下的手。
他記得那孩子跪在先皇后靈前,沒有哭,只是跪著,跪了一天一夜。他去看過,那孩子抬起頭看他,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從那以後,他就開始打壓這個孩子。不讓他掌實權,不讓他結交大臣,處處捧著晉王,處處冷著他。
他怕他。
怕他恨自己,怕他有一天會翻舊賬,怕他那雙眼睛。
可現在,這個他一直怕著的孩子,躺在那裡,只剩一口氣。
皇帝忽然愣住了。
他剛才在想甚麼?他在想,如果瑞王死了,這天下怎麼辦?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扶持了晉王這麼多年,捧了他這麼多年,可剛才,瑞王生死未卜的那一刻,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晉王,是這個他一直打壓的孩子。
原來他早就知道。
知道這天下,只有瑞王能接。知道晉王不行,永遠都不行。只是一直不肯承認,不肯承認自己怕了這麼多年的人,才是唯一能擔起這個江山的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瑞王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燭火跳了一下,爆出細小的噼啪聲。
晉王站在一旁,低著頭。
他的臉藏在陰影裡,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榻上,瑞王的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太醫跪在旁邊,手還在抖。皇帝坐在那裡,臉色鐵青,一言不發。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但晉王心裡,有甚麼東西正在慢慢升起來。
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氣。
瑞王要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整個人都輕了幾分。那個處處壓他一頭的人,那個讓他做甚麼都要被拿來比較的人,那個讓他永遠活在陰影裡的人——就要死了。
以後沒有人再說“你看看瑞王”,沒有人再拿他們兄弟比來比去。他就是唯一的皇子,唯一的繼承人。這天下,終於是他一個人的了。
他想笑。
但他不敢。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做出悲痛的樣子。偶爾抬起頭,看一眼榻上的瑞王,又很快低下頭去。眼眶裡擠不出淚,他就用手揉了揉眼睛,讓那動作看起來像是在擦眼淚。
皇帝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刀子:“京城之中,竟有人敢行刺皇子。”
晉王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低著頭,不敢看皇帝。但那聲音落在他耳朵裡,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他想起林文遠說的話——“已經安排妥當”。他想起林文遠那張永遠帶著笑的臉。他想起自己點頭那一刻。
他希望林文遠真的安排妥當了。
他希望那些刺客已經死乾淨了,不會有人開口,不會有人指認,不會有人查到晉王府。
他低著頭,默默祈禱。
瑞王的呼吸又弱了一分。太醫額頭的汗又多了幾顆。皇帝的目光落在瑞王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晉王站在那裡,始終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