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感情的事
晚膳擺在凝輝院東次間的圓桌上,四菜一湯,都是家常口味。蕭寧被乳母帶去用飯了,屋裡只有蘇微雨和蕭煜兩人。燭光融融,飯菜的香氣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淡淡花香。
蘇微雨給蕭煜盛了碗湯,隨口提起:“今日安遠侯夫人帶著雲舒過來了。”
“哦?”蕭煜接過湯碗,吹了吹熱氣,“是為著柳姑娘那事?”
“嗯。”蘇微雨點點頭,夾了一筷子清炒筍絲,“侯夫人原本是聽了流言,擔心柳掌櫃出身有礙,勸我換人。”她將下午與安遠侯夫人的對話大致說了說,末了道,“好在侯夫人明理,聽我解釋後,反倒更加支援柳掌櫃了,還說以後要做她最忠實的客人。”
蕭煜喝了兩口湯,放下碗,臉上沒甚麼意外:“安遠侯夫人是明白人。柳姑娘於我們有恩,這事你處理得妥當。”他頓了頓,看向蘇微雨,“流言的事,李嬤嬤那邊查得如何了?”
“有些眉目了,像是從西市幾個茶館閒漢嘴裡先傳開的,背後隱約有晉王府那邊下人的影子,但還沒拿到確鑿把柄。”蘇微雨眉頭微蹙,“不過既然安遠侯夫人表明了態度,這流言的勢頭應該能壓下去些。”
“嗯,盯著些便是。”蕭煜應了一聲,又拿起筷子。
蘇微雨卻像是想起了甚麼,手裡的筷子停了停,輕輕嘆了口氣:“說起來,今日安遠侯夫人和雲舒走的時候,在院子裡碰見了銘弟。”
蕭煜抬眼看她。
“雲舒那丫頭,看見銘弟就高興得甚麼似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銘弟對她也比旁人溫和些。”蘇微雨語氣裡帶著些感慨,“安遠侯夫人站在一旁看著,那眼神……我瞧著,像是看出了些甚麼,但也沒說甚麼。”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在想,柳掌櫃那邊……銘弟的心思,怕是難了。柳掌櫃如今將所有心力都放在鋪子上,對流言也是那樣清冷倔強的態度,對銘弟更是客氣疏遠。銘弟送去的參茶,她收了,卻也沒個迴音。而云舒……熱情爽朗,家世品性都沒得挑,安遠侯夫人今日那態度,似乎也並不反對兩個小輩往來。我瞧著,柳掌櫃和銘弟……怕是沒有可能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柳如煙和蕭銘,一個清冷孤傲,一個日漸沉穩,原本若是能成,也是一段佳話。可現實終究是現實,柳如煙的過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蕭銘的家族、身份,還有如今雲舒這樣明媚又門當戶對的姑娘出現……種種因素疊加,讓那份本就朦朧的情愫,顯得更加渺茫。
蕭煜安靜地聽她說完,給她夾了塊她愛吃的芙蓉雞片,才開口道:“感情的事,最是勉強不來。柳姑娘有她的心結和選擇,銘弟有他的路要走,雲舒那丫頭也有她的坦率熱烈。這些都是他們自己的事。”
他看向蘇微雨,目光沉穩:“就像當初,誰也想不到,國公府裡那個不起眼的表小姐,會成為今日的鎮北將軍夫人,將鋪子開得風生水起,還得長公主青眼。更想不到,我會在北蠻絕境裡,得一個風塵女子捨命相助。”
他伸手握住蘇微雨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溫暖:“旁人的眼光,家族的考量,過去的經歷……這些固然是牽絆,但真正能決定兩個人是否走到一起的,終究是他們自己的心意和選擇。柳姑娘若真的對銘弟無心,或者跨不過自己心裡那道坎,誰也強求不了。銘弟若真的認定了,旁人阻攔也未必有用。雲舒若是一腔熱忱,誰又能澆滅?這其中的滋味,取捨,掙扎,只有他們自己親身經歷,才能體會明白。我們作為兄嫂,能做的,不過是旁觀,必要的時候,給一份支援或者提點,但路,終歸要他們自己走。”
蘇微雨回握住他的手,他掌心的厚繭摩挲著她的手背,帶來熟悉的踏實感。他的話簡單直接,卻道破了關鍵。是啊,感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她再覺得惋惜,再能預感到可能的結局,也無法替那兩人做決定。
“你說得對。”她笑了笑,釋然了些,“是我杞人憂天了。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去經歷吧。咱們……顧好眼前就好。”
蕭煜也笑了笑,鬆開手,拿起湯匙:“吃飯。湯要涼了。”
午後,晉王府書房內,李恆揮退了所有侍從,只留了兩個絕對心腹的幕僚。他臉色陰沉,揹著手在紫檀木大書案後來回踱步,桌上攤開的是一份兵部關於今年秋防兵力調配的初步章程抄件,上面有蕭煜嚴謹的批註。
“好一個蕭煜!”李恆忽然停下腳步,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筆架上的湖筆亂顫,“本王三番五次示好,他倒好,次次都給本王裝聾作啞!真當自己立了不世之功,就可以不把本王放在眼裡了嗎?”
一個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王爺息怒。蕭煜此人,或許只是性子謹慎,不願過早捲入……”
“謹慎?”李恆冷笑打斷,眼神銳利,“他若真謹慎,就該知道,如今朝中局勢,豈是能獨善其身的?父皇將他放在兵部要職,他手握實權,卻對兩位王爺都不偏不倚,他想做甚麼?當純臣?還是……另有所圖?”
另一個幕僚沉吟道:“王爺,蕭煜在北境立下大功不假,但此人確非狂妄之輩。他拒絕王爺,或許……也未必是投向瑞王。可能真是想保持中立,只效忠陛下。”
“只效忠陛下?”李恆咀嚼著這幾個字,臉上閃過一絲陰霾。這話沒錯,但正因如此,才更讓他不安。一個只忠於父皇、能力卓絕、又手握兵部實權的年輕重臣,其影響力本身,就已經打破了某種平衡。父皇對他越是信重,他就越是……功高震主?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毒藤一樣在李恆心中纏繞瘋長。他想起前幾日聽到的、關於“霓裳閣”那個女掌櫃出身的流言,當時只覺是後宅婦人爭風吃醋的手段,未加留意。此刻,那“北蠻花魁”幾個字,卻像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他腦海中某個一直隱隱存在的疑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