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終曲:終章(下)
冢從一開始便沒準備替白謖奪走懷生的命格,白謖也沒準備藉助她之手奪走懷生的命格。
他們從始至終算計的皆是對方。
白謖淡色的瞳眸不起波瀾,祖竅中的咒印像是有了生命,不斷湧出粘膩濃稠的陰煞之力。
誅魔劍一分為九化作劍陣,無聲封印咒印。
兩股力量在他祖竅裡絞殺,他眉心那枚珠木圖騰隱約可見九枝狀虛影,虛影裡不時纏上陰冷汙穢的惡息。
白謖唇角緩緩淌出一絲鮮血,霜白戰袍須臾間便落下了紅梅般的血跡。
他恍若未覺,一面在祖竅抵抗冢的入侵,一面從密室裡行出,對北瀛天戰部和天墟戰部的戰將道:“北瀛天戰部誅殺兇獸穢影,天墟戰部隨我去破開冥水之渦。”
雖遠在天地因果之外,但所有戰將都感應到了懷生落下的敕令。
天墟戰部那幾名神將皆是贏冕心腹,倘若不是被困在戰舟,他們定會回去襄助贏冕。奈何此時他們不在天墟,且浩劫已迫在眉睫,再拎不清也不可能在荒墟里亂來。
白謖手執贏冕的戰主令,他的話一落下,兩大戰部的戰將同時應“是”。
六艘戰舟飄在深淵之上,戰將們垂眸打量充斥著空間裂縫的深淵,隔著一絲絲霧氣般的空間裂縫,他們只能看見隱隱綽綽的兩隻漩渦。
“等一下。”
靈檀突兀開口,眼睛靜靜看向白謖,目光幽冷。
她這一出聲倒是叫周遭的氛圍詭異了起來。
北瀛天和天墟的戰將突然發覺他們兩艘戰舟竟是被夾在了中間,左邊是太幽天和無相天的戰舟,右邊是嶷荒天和東爻天。
最先意識到不對的是風漓,他看了看白謖,悄悄握緊了手中劍。緊接著是刑無,這位頗得白謖倚重的人族上仙掌心已經冒出了冷汗。
比起戰將們的如臨大敵,白謖始終很平靜,眉心一點烏光不斷閃現又消失。
靈檀盯著白謖的目光冷不丁一動,似是有些意外,蓮藏、鶴京還有絳殊同樣露出詫異之色。
始終八風不動的白衣神君長睫微微一動,冰冷的神色到得這時終於有了波瀾。
他身上出現了懷生的神息。
唯有護道者能察覺到這一刻白謖身上多出的這一縷神息意味著甚麼。
作為三珠木護道者的他認主了,從他身上散出的神息正是來自懷生——
懷生正在渡給他神力。
靈檀收起殺意,淡淡道:“吞噬了人魂的陰物你們別殺,先鎮壓著,待我剝離人魂後再殺。”
白謖皺眉:“來不及。”
他掀眸看向黑沉沉的天幕,那裡隱約可見九重天的投影以及一個若隱若現的陰陽魚太極陣,九株神木虛影已陷在陣中,正在不斷淨化著從冥水之渦湧出的陰煞之氣。
作為護道者,他們的神魂與神木緊密相聯,能感覺到太極陣對荒墟的牽引之力以及荒墟對這陣吸力的抵抗。
極惡之地雖只演化到一半,但已經生出了意志,這片天地抗拒與九重天合為一體。
九重天裡的神力足以淨化掉荒墟里的所有陰煞之氣,一旦合為一體,荒墟將會與九重天一起化作虛無。
九株神木所起的天地大陣以懷生為陣眼,太極陣運轉的時間越久,她便會越虛弱。
作為極惡之地的意志,冢寧肯玉石俱焚,也不會放過懷生。
侵入白謖祖竅的那一縷分魂仍在蠱惑著白謖:“你與我一同吞噬她後,她便會成為你我的一部分,永遠都沒法再離開你。你不是想要守護北瀛天嗎?我讓北瀛天成為下一個天墟,你來當天帝如何?”
祖竅中的三珠木已經纏繞起絲絲縷縷的陰煞之力,被白謖神力鎮壓的咒印正試圖衝破禁錮。
這裡是荒墟,冢的力量比在九重天時要強大許多。
每當咒印即將衝破禁錮之時,三珠木樹心便會湧出一股溫暖的神力,灌入白謖的護道者契印。
並肩作戰多年的默契叫他們無需多言便知道對方的意圖。
懷生沒有回應白謖,只是在冢的力量即將反向壓制白謖時,隱秘及時地送入一股神力,助白謖鎮壓冢的力量。
白謖目光定在太極陣中央那抹極淡極淡的青影,道:“這裡的陰物死得越多,陰煞之氣淨化得越快,極惡之地的力量便會越弱,她便能……越早從陣眼裡脫身。”
留在陣眼的時間越久,她會變得越虛弱,屆時如何扛得住因果孽力的反噬?
絳殊與鶴京異口同聲道:“沒錯。”
鶴京想了想,看著靈檀斟酌道:“我們的確拖不得,萬一來不及——”
“來得及。”靈檀輕聲打斷鶴京的話,篤定道,“不會來不及,我不會叫她涉險。”
她這話一出,蓮藏和垣景同時一頓,垣景微垂的眼眸甚至閃過一絲陰霾。
“諸位請信我。”靈檀轉身遁入深淵,淡聲道,“太幽天戰將隨我一同分離人魂,送人魂入輪迴。”
-
天墟,雷澤之域。
孟春將目光從荒墟投影裡收回,對洞奚神官道:“我要入方天碑。”
洞奚神官遲疑地望了眼她身後的緋衣神君,方欲說話,又聽孟春天尊淡淡道:“晏琚,你便送我到這裡。”
晏琚似笑非笑道:“都這個時候了,還不讓我陪你?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虛弱?”
孟春回眸看他,忽然便軟下了聲音:“你就在這裡等我。”
晏琚一怔,想再說些甚麼,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邁入方天碑。
見她終於來了,碑靈忍不住嘆道:“你是我見過最執拗的神族。”
孟春天尊語氣很淡:“我若不執拗,你如何會選中我?”
碑靈輕輕一笑:“我便是不選中你,你也會以身入局。孟春,你已經改變了祖神的佈局。”
祖神為了化解天地浩劫,將自己的一切悉數獻祭,血肉、意念,甚至血脈。碑靈是祖神的意志所化,她不是祖神,卻瞭解祖神。
祖神對這天地的愛凌駕於一切,南懷生本就是祖神留給這片天地的一個後手。她本該跟祖神一樣,獻祭一切化解浩劫。
但萬事總會有意外。
碑靈望著默然取出玄龜背的孟春,沒有五官的靈體似是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孟春朝空中丟擲三枚銅錢,定定望了片晌,忽然道:“多謝你助我。”
沒有碑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根本沒法籌謀到今日的這一切。
碑靈笑而不語。
孟春又道:“你會消失嗎?”
“這片天地已經不需要方天碑,方天碑一消失,我自然也會消失。但沒有方天碑,天道也會以另一種方式存在。”
方天碑同樣是祖神留下的後手,該消失之時自然會消失。
孟春盯著空中三枚銅錢,道:“是因為祖神喜歡煙火城嗎?”
她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碑靈卻是聽明白了。她笑道:“不,是因為祖神謀求的,從來都是天地長存。”
可以說,正是方天碑的存在,叫神、仙、凡之間有了尊卑。神族凌駕於仙人,仙人凌駕於修仙者,修仙者又凌駕於凡人。
沒有了方天碑,天地間第一個滅絕的便是神族。但天地間的靈氣終會有消失的一日,所有仙人、修仙者皆會成為傳說。
唯有不需要靈氣便能代代繁衍的凡人,能長存。
祖神安排的未來恰是這麼個無神無仙無靈氣的天地。或許該說,煙火城便是祖神定下的結局。
這小小的絕靈之地可不僅僅是神族的歷劫之地,而是這片天地的未來。
這裡發生過數不清的天災人禍,但再多的天災人禍也滅不了人族的香火,反而在每一次災難結束後會催化出愈發強大的生命力。天地間的運轉不會因一時的磨難而荒廢,廢墟里總會凝結新的生機。
當神界、仙界還有修仙界都在不斷式微之時,這小小的絕靈之地卻爆發出愈來愈強大的生命力,它自成一界,即便沒有方天碑這樣的天道化身,也自有它運轉法則,正是這股意志讓善惡不失序,讓強者不凌弱,讓微弱的傳承之火經久不滅。
而這已足以叫這片天地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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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淵之水。
愈來愈多的陰煞之氣從漩渦裡湧出,來自荒墟的死氣、煞氣像翻沸的火巖,咕隆咕隆冒著泡。
懷生闔目懸在大陣中央,一陰一陽兩條道魚繞著她緩慢遊動,從她身上汲取神木之力淨化意欲衝破牢籠的陰煞之氣。
她眉心的九枝圖騰璀璨得連離她最近的辭嬰都無法直視。
辭嬰握緊戰斧,抬首望著一點一點變得清晰的荒墟投影。
虛空中那片陰暗的充滿死煞之氣的界域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嘶吼聲,數不清的兇獸穢影從四面八方衝向深淵。
天地在震顫,一道蒼白的影子懸立於兩眼漩渦中央,兩隻漆黑的眼睛翻湧著陰冷的穢力,靜望著懸停在她身前的戰舟。
荒墟里的陰煞之氣與兇獸穢影皆聽她號令,兇獸穢影衝向戰舟,陰煞之氣凝成雲霧,沉沉飄在冥水之渦上。
她腳下的另一眼漩渦被一把木劍封印,阻擋著來自隕界的人魂被吸入荒墟。
靈檀一眼便認出了那是懷生的蒼琅劍,她望著隕界之渦中那一張張痛苦的人臉,緊緊抿起了唇。
兩隻漩渦被濃稠的陰煞之力守著,連戰舟都無法靠近。一隻只兇獸合圍而來,凝著陰煞之力的神術“轟隆隆”撞向戰舟。
冢突然看向白謖,兩瓣紅豔豔的唇撕開一個詭異的笑容,道:“我一直等著你來,到了這裡,你以為你還能抵抗得了我?”
她化作一道白光電光石火間便刺入白謖眉心。
正分神鎮壓冢一縷分魂的白謖不知為何竟不躲不避,由著冢闖入他祖竅。離白謖最近的絳殊下意識去擋,卻還是晚了一步。
“天尊!”
北瀛天戰將齊聲喚道,瞥見白謖眉心那枚淡淡的烏黑圖騰,紛紛露出駭然之色。
白謖看一眼他們,一步邁入北瀛天戰舟,周身神力一蕩,將戰舟裡的戰將送出戰舟。
“我來封印她。”
站舟亮起道道禁制,他話未竟便將一整艘站舟給封印了!
北瀛天戰將們正要回去戰舟襄助白謖,卻聽靈檀道:“你們天尊封印惡地化身是為了給我們爭取淨化荒墟的時間,與其給他添麻煩,不若儘快行動。太幽天戰將隨我招魂,無相天戰將化解死怨之氣,餘下的戰將全力擊殺沒有開靈的陰物!”
太幽天戰舟亮起一個個符陣,戰將們雙手掐訣,祭出招魂鈴。這招魂鈴乃是靈檀為今日被所備,專門針對開了靈智的陰物。
這些陰物聽見鈴聲,血紅的眸子竟閃過些許恍惚之色,發出焦躁痛苦的嘶吼聲。
靈檀眉心亮起紅蓮圖騰,一朵業火紅蓮在她腳下綻放,只聽“嘭”的一聲,一堵火牆竟飛快橫亙在兩眼漩渦中央。
靈檀祭出天尊令,凌空懸在隕界之渦上,強大的神壓從她身上漫溢而出。她的神息與九幽如出一轍,有鎮魂安魂之效。
被招魂鈴引來的兇獸、穢影被她神力壓制,發出陣陣怒吼。這時,一個個刀山血海之影從半空落下,刺入獸魂中。
虛空裡浮現出半座刑獄的虛影,垣景望著靈檀道:“我來鎮壓獸魂,你來剝離人魂。”
想要在荒墟召出刑獄的虛影,垣景要麼動用了他的真靈,要麼獻祭了他的魂血。
刑獄的虛影停留不了多久,靈檀取出判官筆,往眉心一劃,沾血落筆,九枚血字元連成一個巴掌大的血色法印,飄入隕界之渦。
一絲絲孱弱的人魂從獸魂裡掙扎而出,飛入法印裡。
人魂一剝離獸魂,刀光劍影頃刻落下,將失去人魂而即將發狂的陰物擊殺。
招魂鈴清幽的聲音流淌在荒墟的罡風裡,蓮藏聽著從風裡傳來的鈴音,慈悲的眉眼半闔,操控七葉菩提根靜靜渡化被浮屠塔鎮壓的死怨之氣。
無相天戰將環繞在浮屠塔四周,一面念動佛訣一面敲木魚,金光閃爍的卍字元從木魚裡飄出,落入浮屠塔。
隨著鎮壓的死怨之氣越多,浮屠塔的塔身一層層摞起,到得九九八十一層時,那座潔白得浮屠塔已有數十丈之高。
荒墟的死怨之氣在消散,陰物在減少,正在白謖祖竅吞噬他神魂的冢感應到陰煞之力在減弱,霍然沉下面色,她看著白謖半是霜白半數烏黑的神魂,道:“為何你的魂力還沒潰散?”
她分出一縷分魂寄生在他祖竅時,他的魂力分明沒有這麼強。
作為天地意念的化身,即便她還沒有演化出實體,她的神魂依舊比他強大,至多耗費一半魂力便可徹底吞噬他,將他偷走的那部分命格奪走!
只要能偷走他的命格,便是荒墟回歸九重天又何妨?兩重天地合併帶來的孽力反噬足以重傷南懷生,到得那時她輕易便可奪走南懷生的命格,取而代之!
冢算盡一切,卻萬沒算到白謖的魂力比她預料的要強大!
白謖一隻眼已變得漆黑,餘下的那隻眼泛著剔透的琉璃色,靜靜倒映著冢變得愈發透明的魂體。
他沒有說話,從護道契印裡灌入的生機之力不斷修復著他的神魂。
雖他面色如常,但神魂遭受的疼痛比命劍碎裂時的反噬還要厲害。這一次他沒有入魘,從三珠木裡湧出的療愈之力讓他守住了最後一點清明。
正是這點清明,讓他沒有被冢奪舍。
冢盯著他那隻琥珀色的眼眸,忽然眯起了眼睛。
瓊妃燈輕輕搖晃,昏黃的光如水般照耀著一整個靜室。
恍惚間,白謖好似又聽見了那一道聲音:“你活一日我便活一日?好大的口氣呀白夙上神,放心吧,只要能死得其所,我南淮天一脈從來不懼隕落!”
白謖彷彿回到了他們並肩作戰的時光,他張了張唇——
不,這不是她當初的語氣。
他霍然一驚,剛要睜眼,卻聽見一聲輕笑:“晚了白謖天尊,你這具神魂由我來控制!”
如水般濃稠的陰煞之力將他的神魂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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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體霜白的北瀛天戰舟像是被墨水侵蝕,露出一塊又一塊黑斑。“白謖”從密室裡行出,笑眯眯看著隕界之渦那密密麻麻的人魂。
“難為你能將這麼多人魂從兇獸裡分離,嘖嘖嘖,這些人魂帶來的孽力足夠了,再多她會隕落的,她隕落了我怎麼取代她?”
“白謖”兩隻沒有眼白的眼珠透著瘮人的笑意,他朝著靈檀抬起手,一條浩浩蕩蕩的“黑河”在他掌心頃刻成型。
“這裡是荒墟!你以為封印住這些人魂,他們便能入輪迴了?既然不願留在這裡,那便徹底隕滅罷!”
靈檀神色冷凝,望著白謖輕輕皺起眉心:“你奪舍了白謖?也好,那便好好用白謖的眼看這片天地如何毀滅。”
“白謖”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五指朝下輕輕一揮,陰煞之力凝成的黑河登時發出澎拜之音,就要衝入隕界之渦。
業火紅蓮靜靜開在隕界之渦,守護著漩渦裡的人魂。
下一刻一座潔白的佛塔從天而落,電光石火間便困住“白謖”。
白塔下方飛出一隻巨大的鳳凰,張口吞下那一條煞氣之河。浠瀝瀝的春雨落在鳳凰上,不斷淨化被煞力侵蝕的鳳凰。
見鶴京和絳殊聯手將煞氣之河化解,蓮藏微微鬆下一口氣,運轉全部神力鎮壓瘋狂震動的浮屠塔。
潔白的浮屠塔滲出一團團墨色穢力,蓮藏祭出七葉菩提,正要捏訣淨化穢力,祖竅裡冷不丁傳來一聲清冷的——
“蓮藏佛君。”
蓮藏捏到一半的佛訣微頓,又聽見那道聲音繼續道:“不是。”
不是?
不是甚麼?
蓮藏腦海裡閃過甚麼,指尖尚未成型的“卍”字倏爾一散,他霍然抬眸,卻見靈檀凌空掠起,半浮在空中垂眸望深淵底下兩枚漩渦。
一點幽光從她眉心亮起,她輕聲道:“真靈為祭,身化九幽,六道輪迴,現!”
靈檀沒有看蓮藏,也沒有看天穹的九重天投影。她的目光異常沉靜,眉心的紅蓮圖騰散作星星點點的光在空中凝出一道古樸森嚴的硃紅色殿門。
她是太幽天天尊,掌管天地輪迴之道,沒有誰可以阻攔她送人魂入輪迴。
天尊令嵌入殿門的剎那,所有太幽天天神都感應到了靈檀天尊的最後一道敕令:渡亡魂入輪迴!
“殿下!”
身著太幽天神將服的天神們面露驚色,招魂鈴聲倏然一頓。
垣景看著慢慢化作光點的靈檀,陰烈的眼眸沒有訝色也沒有悲色。
從她堅決要將人魂從獸魂裡剝離之時,垣景便已猜到了她會不惜一切送這些人魂入輪迴。
天尊令汲取著太幽天神族的真靈,垣景已能感應到門後的九幽氣息。
他緩緩道:“身化九幽!”
話落,龐大的真靈之力從他眉心湧出,撞入靈檀真靈所化的九幽之門——
轟!
幽冷的九幽黃泉衝開殿門,浩浩蕩蕩湧入隕界之渦!
垣景獻祭了所有的真靈之力,他的身軀頃刻間散作了細碎光斑,被黃泉之水挾裹著貫穿一整個荒墟。
太幽天最厲害的兩位天神皆獻祭了真靈之力,回過神來的太幽天戰將慌忙祭出業火紅蓮送入黃泉水中。
隕界之渦中的人魂絲絲縷縷飄入業火紅蓮,順著黃泉之水飄向天邊那一抹九重天投影。
從靈檀獻祭到業火紅蓮落滿黃泉之水不過幾個瞬息,鶴京與絳殊終於反應過來,為何靈檀因何如此肯定會來得及。
九幽黃泉不僅能送走這些人魂,還能強行勾連兩片天地!她早就決定了要引九幽入荒墟!
穹頂的九重天投影剎那間清晰了起來,來自九重天的牽引之力讓一整片荒墟微微顫動,如有無數地龍翻身!
鶴京道:“速回戰舟——”
話未說完,她聲音冷不丁一卡,面露愕然地看向蓮藏。
這位未來佛尊那套雪白的僧衣染了不少暗沉的獸血,卻絲毫不損他潔淨無瑕的氣度。
就見他定定望著綻放在隕界之渦上的那朵業火紅蓮。
黃泉之水上飄蕩著數不清的業火紅蓮,卻唯獨這一朵,無論黃泉水多麼洶湧澎湃,無論荒墟的煞氣多麼暴烈,它始終靜靜守著隕界之渦,不叫半分陰氣、煞氣傷及紅蓮下的殘魂。
由無數隕界接駁而成的天地在浩浩蕩蕩的黃泉水中慢慢崩塌。兇獸、穢影四下奔逃,濃稠的陰煞之氣由濃轉淡,化作絲絲縷縷的霧靄。
潔白的浮屠塔轟隆一響,“白謖”從塔中脫身,瞥見空中那條貫穿兩重天地的九幽黃泉,面色一沉,張手攝過漆黑斑駁的北瀛天戰舟,順著來自九重天的牽引之力遁入罡風。
極惡之地崩塌,冢的力量被大大削弱,好在她還有機會!
荒墟化作無數碎片墜入九重天,來自天地的孽力反噬和荒墟碎片的衝擊足以重傷南懷生!
“蓮藏佛君!”
蓮藏聽見了無相天戰將的呼喚,心念一動,無相天戰舟頃刻載起他們離去。寒山扒著舟首,望著朝業火紅蓮行去的白衣佛君,急切道:“蓮藏佛君!”
這一回蓮藏像是甚麼都沒有聽見。
他每一步都行得很慢,白色僧衣飄揚,潔白的蓮花一朵一朵綻在他腳下,又一朵一朵枯萎。
黑暗潮溼的汙穢之地開出了八朵聖潔的白蓮,旋即無聲枯萎、寂滅。
待他停在紅蓮邊時,一點璀璨的清光從他眉心飄出,蓮藏趺坐於地,第九朵白蓮自他身下緩緩盛開。
第九轉涅槃,生滅。
參透第九轉涅槃的契機來得猝不及防,蓮藏俊秀的眉眼卻無悲喜。
他的情緒總是很淡,那些濃烈的深入骨髓的愛恨嗔痴對他來說便如同鏡中月水中花,總難以觸動他的神魂。
唯一一點例外,便是她。
她是他的愛與欲、貪與嗔,可當他知曉她不愛他也不願愛他之時,似乎也沒有多麼痛苦。
師尊想要他重修戒鍾,他修了。想要他入千渡臺,他入了。想要他割捨紅塵修心渡佛,他也割下了。
蓮藏望著那朵開得豔麗的業火紅蓮,道:“靈檀殿下,你錯了。”
她以為只要離了她,他便能參透第九轉涅槃。
可他的契機從來都是她。
“你在這世間的最後一句話是留給我的,我想這一句話對你而言一定很重要。”
蓮藏的聲音溫如春風,跟靈檀給他傳音時的語氣一樣平靜。
“我隱約猜到你這一句‘不是’是何意,可我再沒有機會同你確認,我想我多少有些不甘。”
因著不甘,他想要她再活過來。
想要她告訴他,在橫霄宮歸還他念珠的那一日,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答案?
蓮藏伸手輕觸業火紅蓮,感受到紅蓮瓣幽寒的溫度時,他潔白的指慢慢變得透明,聖潔無暇的白蓮穿過他漸愈透明的肉身,化作陣陣溫暖的風,吹向崩塌成千萬塊碎片的荒墟。
風過處,生滅輪轉,死氣消融。
……
墜入九重天的荒墟碎片慢慢褪去死氣,在蒼碧色天穹拖出一條條熾熱的火光。
靈檀獻祭真靈身化九幽的前一瞬,懷生便感應到了她的念頭。卻在九幽黃泉挾裹殘魂歸來九重天時,方真正意識到她隕滅了。
始終守在冥淵之水邊的正儀上神看見黃泉之水穿過無數荒墟碎片歸來時,瞬間便紅了眼眶。
只她下一瞬便咬緊牙關,道:“太幽天神族聽令,渡亡魂,入輪迴!”
一個個太幽天天神飛身遁入黃泉水,撐起渡亡舟將荒墟殘魂送入九幽。
來自荒墟的風拂過虛元天尊的僧衣時,這位慈悲的佛尊似是怔愣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按下心中悲痛,道:“渡化死怨之氣,不可叫這些怨氣落入人間!”
荒墟與冥淵之水乃是一體兩面,歸來時自也是葬入冥淵之水。千萬片荒墟碎片帶著尚未散去的陰煞之氣與數不清的兇獸、穢影往懷生奔來。
開啟靈智的陰物已被靈檀抽走了人魂,如今墜入九重天的兇獸、穢影大多沒有開啟靈智。這些陰物一身蠻橫之力,反倒好對付。
戰舟迎面而上,戰將們祭出諸般術法,將陰物一隻只擊落。
比起陰物,最棘手的乃是朝著懷生轟來的荒墟碎片。便見她凌空而立,雙手掐訣,繞著她轉動的陰陽魚托起太極陣,將所有荒墟碎片禁錮在陣中。
密密麻麻的荒墟碎片定在懷生周身,神木之力汩汩湧出,淨化每一塊碎片。
辭嬰揮動戰斧,將靠近她的陰物一一擊殺。他身上添了不少傷口,可他始終守在她身前,一步也不肯退。
已然淨化的荒墟碎片穿過兩隻陰陽魚墜入冥淵之水,隨著碎片回歸九重天,絲絲縷縷的因果孽力從碎片裡飄出,鑽入懷生眉心。
浮胥心有所感,回眸看向被無數荒墟碎片環繞的青衣神女,旋即從虛空勾出七根琴絃,錚然琴音如水般從他指尖淙淙流出,一隻只晶瑩剔透的蝶飛向懷生。
懷生早已覺不出痛楚,環繞在她身側的九株參天神木慢慢現出了枯葉。一道天碑虛影凌空落下,凝聚方天碑一半力量的石碑扎入陣眼。
眾神很快便感覺到真靈正一點一點剝離祖竅,朝著陣眼裡的石碑飛去。
隨著神族力量的回歸,神木枯萎的葉子慢慢恢復生機,兩條陰陽魚恢復活力,繞著懷生慢慢遊動。
方天碑下,晏琚往眉心打了個禁制,強行控住意欲脫離的真靈之力。
方天碑內,懸在空中的三枚銅錢竟緩緩變了模樣。
一枚銅錢化作血蓮,一枚銅錢化作白蓮,還有一枚銅錢被漆黑的穢力侵蝕,正不住顫動。
孟春將最後一縷真靈從祖竅剝離,五指朝那枚漆黑的銅錢用力一抓!
轟——
干涉天道的反噬從虛空灌入她祖竅,她的肉身竟在剎那間崩裂!數百道裂痕如蛛網般從她眉心裂開,千鈞一髮之際,一片片桃花瓣從空中落下,化作一條細長的光線,遊針般串起她崩裂的身軀。
晏琚的身影出現在孟春身前,他望著孟春,無奈又溫柔道:“就猜到你在騙我,你從來沒想過活著離開方天碑。”
見孟春愣怔地望著自己,晏琚唇角微微揚起,道:“應姍和裴朔結了契,你只要將這枚契印放入祖竅便可動用我的力量,繼續為你徒弟抓住那一線生機。”
一枚契印從他祖竅飛出,遁入孟春眉心。
……
密密麻麻的荒墟碎片沉入冥淵之水,空氣裡翻湧起粘膩的孽力氣息。
懷生突然睜開了眼。
一團黑影如隕石般從天穹墜向冥淵之水。
那是一艘遍體漆黑的戰舟,舟體刻有北瀛天的珠木圖騰。眼看著戰舟即將砸向她,一雙傷痕累累的手猛地托住了重若萬鈞的戰舟。
辭嬰運轉血脈之力,死死撐住戰舟,方欲回頭,冷不丁一道雪白身影從他餘光飛出,遁入了太極陣。
看清那道身影,辭嬰瞳孔一縮。
是白謖!
下一瞬,便見“白謖”迅雷般邁向懷生,笑道:“時機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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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你們先看,還有一千多字我沒放出來,我等磨好了再貼上來。最後這點內容寫得挺卡的,主要是靈檀和蓮藏那一部分,總覺得寫得不得勁,後來聽著《壁上觀》重寫一遍,好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