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赴荒墟(補更10):“若你願意,我可助你找回你那些記憶。”
隨著白謖和少臾慢慢逼近光道的出口,瀰漫在大羅宮的桃花香慢慢散去。
白謖探出神識在光道轉了一圈,突然開口道:“少臾,在春晷界收走戰舟的是浮胥,不是我。”
少臾的步履冷不丁一緩,但很快又恢復如常。他面上沒有甚麼驚訝之色,好似對白謖所暗示的早就有了猜測。
“你可記得母神病重的那些日子,我經常偷偷跑去看她。有一回我便聽見她在榻上問父神‘你可是心悅於她’。父神十分平靜地回母神,說他與她從來都只是在合作,不摻雜分毫男女情愫,讓母神無需介懷她的存在。”
少臾溫雅的面容沒有分毫笑意。
他到今日都記得母神聽罷父神的話,竟是一反常態地笑了起來。她那時很虛弱,離隕落已然不遠了。可她卻是笑了很久,聲音細細弱弱,入耳卻萬分淒涼。
“我沒有介懷她的存在,我只是好奇你是不是終於學會了甚麼是愛,又該如何去愛,但你終究是不懂。如此說來,她倒是適合你。不談情愛,只談利益。她那日也在蓬萊閬苑,我若不在,你選的應當就是她了。”
她嘆息道:“我該聽孟春的。那一日,我不該去蓬萊閬苑。”
父神與母神在蓬萊閬苑裡定情,能有能力與父神合作又曾經去過蓬萊閬苑的神女不出一掌之數。
母神隕落後,少臾看見父神宮殿外的那一株桃樹,頃刻間便猜到了是誰。
如今聽見白謖的話,他心中油然生出“果真如此”的頓悟。
父神從一開始便知他聽見了他與母神的對話,當夜便將他喚去大羅宮,語重心長地與他道:“為天帝者不可耽於情愛,你日後會承襲天墟的帝座,要學會不可因情誤事。”
父神教導他不要耽溺情愛,少臾在這一點倒是做得極好。再縱情於聲色,也不會對哪位仙子神女真正動心。
終究他是天帝贏冕的兒子,他繼承了父神的血脈,也繼承了他作為一個帝君該有的薄情。
少臾擠出一縷笑意,道:“無怪乎浮胥總喜歡事事與我作對,他這是將對父神的埋怨發洩到我這了罷?這倒是太虛一族慣有的做派,但天墟的帝嗣只有我與葵覃,浮胥永遠都只能當太虛天的少尊。”
父神到今日都沒有認他便已道道明瞭天墟的態度。
浮胥對少臾的態度不過是妒忌,妒忌他得了父神的愛。憑心而落,浮胥的這種妒忌叫少臾不滿的同時,又有一些受用。
他打小便想要得到父神的認可,浮胥的態度何嘗不是在證實父神對他的看重?
白謖沒有接話,贏冕的私事他沒興趣夜沒資格插手,提醒完少臾便已是盡了心。
與少臾信步邁出光道出口,他仰頭看向凌天立在雷海里的天碑。垂掛腰間的天命令這時遽然亮起一道璀璨光芒,須臾間便將兩位神君攝入了方天碑。
天帝贏冕端坐在陰陽魚太極陣的中央,九道神木虛影懸立於法陣之上,空氣裡的桃花香氣馥郁得令人心驚。
白謖望著法陣中的帝君,他的神息比從前更浩瀚了,威壓亦是愈發森重。即便沒有刻意洩出神威,依舊是令他心神驟凜,不由自主地想要運轉神力,抵抗來自他身上的壓逼感。
贏冕雍貴清雅的面容很是蒼白,他素來冷靜從容,此時卻是難掩痛色,痛苦之下卻有著一絲詭異的饜足之情。
他吞噬的力量太過強大,叫他痛苦之餘,又覺滿足。
待得一縷方天碑的神力被煉化,贏冕終於睜開眼,眸中隱有金芒流轉,他望著少臾和白謖道:“如何?”
少臾將發生在荒墟的經歷細細道來,包括瀰漫在深淵之上的空間裂縫、能吞噬人魂的陰煞之物以及由數百個隕界合併而成正在演化的極惡之地。
贏冕安靜聽完,又問白謖:“你來說說。”
白謖垂首恭敬道:“陰物雖實力不一,但數量卻遠超我們預料。有些陰物吸收了遺落在古戰場的神血,能施展出好幾類神族的術法。若要去淨化此地,一支戰部恐怕不夠。”
贏冕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少頃,他道:“南淮天的新任戰主可有蹊蹺?”
“無。”白謖的聲音很平靜,“她的實力不錯,但南淮天如今的戰將良莠不齊,戰部交予她略有不妥。”
贏冕沉吟道:“我答應了孟春不會插手南淮天戰部之事。”
言下之意便是讓那人修繼續當戰主了。
少臾道:“黎淵十分寶貝她,留著她當戰主也不是不可。父神,淨化這片極惡之地刻不容緩,我願與白謖率領戰部前去。天墟可出動兩戰部,北瀛天出動一戰部,再在其他天域點三個戰部,六個戰部想必足夠了。”
他不知那片極惡之地已然生出了意識,想當然地以為出動六個戰部便可淨化那片極惡之地。
白謖沒有出聲,始終低著頭等贏冕發話。
贏冕半闔眼簾,望著身下的法陣沉默不言。
荒墟本就是從歸墟割裂開來的一部分,它與冥淵之水勾連形成了冥水之渦。祖神將荒墟封印在混沌之域之後,便在冥水之渦里布下了禁制,徹底封印冥水之渦。
維持封印的運轉需要耗費龐大的靈氣,天地間的靈氣日漸枯竭,若不採取行動這封印遲早會破禁,屆時來自荒墟的陰煞之氣會源源不斷湧向九重天。
“那位”初誕於天地之際,贏冕曾用她來封印冥淵之水。可惜只封印了不到兩萬年,葵覃便再無法承受來自天道的反噬。
葵覃一旦隕落,“那位”即刻便能奪回她的命格,從冥淵之水醒來。贏冕籌謀多年的計劃自然要落空,只好聽從孟春的建議,將她喚醒,再利用生死木徐徐圖謀她的力量和命格。
她離開冥淵之水後,祖神留下的封印愈發薄弱。隨著天地靈氣不斷下渡到人界,神木留給九重天的靈氣也愈來愈少。
為了釜底抽薪一解困境,贏冕乾脆舍掉人界,如此便能一石二鳥,將靈力留在九重天,同時還能改寫天地意志。
只他沒料到被獻祭的人界會陰差陽錯地讓荒墟煥發出另一種生機,朝極惡之地演化而去。贏冕便是沒去荒墟,也知曉那片極惡之地一旦演化出天地意志和天地法則,便再難除去。
孟春窺探的天機恐要成真。
他沉著道:“訓好戰將,待我出關後,我會親自率領戰部前往荒墟。”
神界十二戰部,最重要也最厲害的戰部之首便握在贏冕手裡。
他是天墟三大戰主之一,只是他自接任帝位後便沒再出戰過荒墟,久而久之,天神們便忘了——
他才是九重天最厲害的戰主。
-
乍暖還寒的春風將長生池吹出一池褶皺。
此時池邊正立著四道影子,玉弗宮的靈樂神官將辭嬰和懷生帶入池邊涼亭後,便笑著對懷生道:“對面水榭備有玉弗宮的秋月茶和人參果,還請南仙子賞臉過去嚐嚐。”
要擱往常,懷生自然願意賞這個臉,但眼下她不可能丟下辭嬰獨自離去,便道:“多謝神官,但我要陪著師兄,還是下回再嘗你們玉弗宮的靈茶吧。”
玉弗宮神官面露難色,她有意要給絳羽上神和黎淵少尊留些說話的空間,奈何這位人間來的人修不懂禮儀之道,非要厚著臉皮留下。
正要再溫言勸勸,忽聽絳羽上神道:“無妨,你下去罷。”
懷生將目光落回絳羽上神身上,不得不說,師兄的母神當初被譽為神族第一美人還真不是浪得虛名。
辭嬰的長相隨了他母神,一眼便看出是母子關係。只是他體內覺醒的神族血脈以九黎族為主,因此他的神息與絳羽上神的神息一寒一暖,堪稱是涇渭分明、格格不入。
絳羽上神既然發了話,玉弗宮神官便不好再多言,躬身退下。
絳羽上神側眸端詳懷生,見眼前這少女雙目明澈、容貌明豔,雖是下界飛昇修士,但在神族面前也毫無怯懦之意,頷一頷首便遞出一個巴掌大的神木匣子,道:
“你便是黎淵在人間的師妹?我是黎淵的母神,天墟神族絳羽。這是建木之果,有綿延壽澤之效。人族難以消解建木之果的雷息,你帶回南淮天讓孟春天尊給你煉成丹藥,如此你便能服用了。”
她說話時的語調毫無波動,平鋪直述不疾不徐,情緒十分寡淡,只是因著聲音極其動聽,入耳不叫人生厭。
見她甫一見面便送上一枚珍貴的建木之果,莫說懷生了,連辭嬰都有些意外。倘若懷生真是一個尋常人修,這枚建木之果等閒能替她綿延五千年壽澤。
懷生看了看她,問道:“這建木之果你還有嗎?”
聽見這話,絳羽上神細長的柳葉眉往上一楊,道:“還有一枚。”
她是天墟唯一掌管巫山古神樂的神女,建木之果雖珍貴,但她依舊是得了三枚。一枚留在九黎天,一枚給了懷生,餘下的最後一枚是給靈樂神官留的。
絳羽上神以為懷生問這話是為了多討一顆果子給黎淵,結果那人族少女聽說她還有一枚竟是放心地笑了笑,道:“那我便不客氣了。”
說罷爽快接下她遞來的木匣,絳羽這才反應過來,這孩子是怕她沒給自己留。
倒是個好孩子。
懷生掃一眼她垂在腰間的神木壎,又問道:“這是無根木雕刻的神木壎,上神您平素便是用這木壎修煉古神樂一道的?”
絳羽上神聞言又是一怔:“是,這神木壎與我心念最契合。”
這神木壎有重溟離火的神息,九黎天神族唯有辭嬰這一脈能修煉出如此精粹的重溟離火,神木壎只可能出自黎斐之手。
這是黎斐留給絳羽上神的遺物。
懷生下意識看向絳羽上神眉心,道:“看來黎斐上神跟師兄一樣,都很擅長木工。”
絳羽驟然聽見“黎斐”這名字,平靜的心湖像是被風拂過,漾起淡淡一圈漣漪。像是想到甚麼,她看向辭嬰道:“我夢見你父神了。”
說是夢見也不盡然,她只是聽見黎斐在對她說:“若你願意,便回來看一看他。”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她卻無端覺著熟悉。祖竅裡驟然響起這話時,心還無端抽動了一下,緊接著便是一片劇痛。
她知道黎斐說的“他”是誰。
她不久前才與黎淵在帝君那裡見過,比誰都清楚這孩子對她有多抗拒。
她對黎淵亦不願親近,與九黎族有關的一切都會叫她舊病復發。尤其是黎淵,只要一靠近他,她便會頭疼欲裂、痛苦不堪。
絳羽聽見黎淵來了九丘山,本沒想過要見他的。可不知為何,方才瞥見他身影之時,鬼使神差地又想起黎斐說的這句話,於是便讓靈樂神官將他喊了過來。
既然黎斐要她看一看他,那便看一看罷。
此時絳羽莫名有些慶幸沒讓靈樂神官將懷生領走,若不然她與黎淵之間怕是要相顧無言,跟從前一樣。
有這人族少女在,眼下這氣氛竟難得的融洽,就連提起黎斐,她也難得平和。
辭嬰自打來了涼亭便始終不發一言,盯著絳羽上神眉心看了片晌便淡淡挪開目光。及至此刻,聽見絳羽上神提及父神,方又將目光轉了回來,道:“您夢見甚麼了?”
絳羽上神語氣平淡道:“他讓我來看看你。”
辭嬰聞言愣了下,不自覺地朝她眉心又看了眼。
絳羽上神接著道:“如今我已經看過了,他應當不會再入我夢來。”
說罷一頓,又道:“我雖是你母神,但沒有養育過你,自也沒資格管你。只你記著,我既然得了古巫族神樂的傳承,便會踐行神樂之道。若你與你師妹因守衛九重天而受傷,儘可來玉弗宮找我討一隻虛靈獸。”
說完該說的,絳羽上神朝懷生點了下頭,御風離開了涼亭。
她離開後,辭嬰一雙劍眉不自覺皺起,似是在思忖著甚麼。
懷生望著他略帶冷然的側臉,想了想便道:“秋月茶乃是巫山獨有的靈茶,我還是去討一點回來嚐嚐,師兄你在這等我。”
話未落地,她的身影便已消失在竹亭。
微風徐徐吹拂,種在水榭旁的竹林發出細細簌簌的響動。
絳羽上神穿過竹林,剛要踏入水榭,身後冷不丁傳來懷生的聲音:“你丟失了一部分記憶,若你願意,我可助你找回你那些記憶。”
丟失了一部分記憶?
絳羽上神神色微微一變,似詫異又似疑惑,她回眸望向懷生:“我如何不知我丟失過——”
就在這時,一道淒厲的聲音冷不丁從水榭傳出:“宮主!”
鬚髮俱白、面容蒼老的神官急急忙忙御風而出,對絳羽上神道:“宮主該回玉弗宮了!”
絳羽上神還是頭一回見照看她長大的神官如此失態,心中莫名一動,復又望向懷生,剛欲說話,卻見眼前少女突然快速後退,將像是被甚麼力量強行攝走。
緊接著空氣裡便傳來黎淵的聲音:“我師妹弄錯了,上神不必在意。”
竹亭與水榭相隔不遠,辭嬰猛然間將兵主之力運用到極致,懷生不設防之下竟是叫他逮了回來。
辭嬰雙臂環上她腰身之時,她張了張唇,給辭嬰傳音道:“師兄,你母神說不定想要找回她的記憶,至少要讓她知曉她被天墟封印了記憶。”
辭嬰將懷生緊緊攬入懷中,闔起了眼:“不是天墟,封印她記憶的……是父神。我方才在她祖竅裡感應到了父神用神魂之力落下的封印。”
以神魂之力落下的封印,除非黎斐能活過來,否則誰都無法解開。
懷生一怔,聽見辭嬰在她祖竅道:“沒關係的南懷生,我有你與祖父便足夠了。”
幾片竹葉從他身側落下,隨風飄向遠處。
絳羽上神望著落在她腳邊的竹葉,面容沉靜地道:“我當真丟失了一部分記憶?”
靈樂神官用力搖頭,焦急道:“不曾,下神從不曾離開過宮主。若宮主丟失過記憶,我怎會不知?”
靈樂神官是巫山神女,最循古老的雅禮之道,這是她今日第二次失態。
絳羽上神眸光微動:“請神官替我取來彼岸花果和姑媱草。”
彼岸花果與姑媱草皆是能令人恢復記憶的天界珍寶,靈樂神官心知絳羽上神是聽進了那人族少女的話,想起那位的囑託,心內不由得一嘆,平添了幾許愧疚與惆悵。
她恢復冷靜,躬身道:“是,下神這便為你取來。”
————————!!————————
來啦,這是週五的補更,下一更有可能要兩更合一週日再更新,大家注意看公告~
是噠是噠,換了新封面,美不美嗎?!夏夏本來給懷寶和劍主約了人設圖做新封面的,但要半個月後才能出稿。現在用的是留給白月光那本預收的封面,比較貼那本書的女主,但用在《上神》居然也很契合,嘿嘿[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