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赴閬寰:天之葬(四)
一日前,天葬秘境。
昏暗的大殿裡,一隻毛茸茸的狐貍悄然出現在懷生肩膀,昂首一瞥眾人,驕傲道:“除了那個所謂的主殿,我已經勘探完六個偏殿,殿裡的雕像皆是人身所塑,只有這尊雕像是真正的雕像。”
“人身所塑?你是說這些雕像是人屍?”
“沒錯。”星訶點點頭,“確切地說,是枯骨。”
殿內眾人忙看向餘下六座雕像,這些皆是瀛天宗飛昇祖師的雕像,他們在宗門密卷中見畫像。
星訶不說還不覺著,星訶一說,雕像上的眼睛登時像是活了一般,正幽深陰冷地與他們對視著,看得他們頭皮發麻。
“我此行特地帶上宗門秘寶無妄眼,此乃仙寶,可助我看破一切虛幻。”年雙情妖媚的眼眸隱有紅光閃爍,她打量殿內雕像,困惑道,“可我用無妄眼看見的與我肉眼所見毫無差別,絲毫感應不到幻陣的氣息。”
“區區一個仙寶,如何能與我相比?”星訶傲嬌地揚起蓬鬆的尾巴,道,“吾乃堂堂九尾天狐。”
星訶自打甦醒後,陪黎辭嬰不知闖過多少險峻秘境,破過的法陣說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星訶說得沒錯,仙寶法力有限,只要殿中法陣的力量遠甚仙寶,便可壓制仙寶,叫你看不出端倪。”
琴間還未進殿之前,懷生便將星訶送出祖竅,讓他進殿查探。星訶乃是魂體,又是九尾天狐一族,等閒不受法陣約束,能穿過這天地間絕大部分陣法。
剛剛琴間的飛劍還未落地,星訶便已經感應到藏在大殿中的陣法氣息。從踏入天葬秘境開始,他便隱約察覺一股若有似無的陣力波動,這股陣力波動在懷生邁入偏殿之時達到的頂峰。
可見此處便是法陣的中心,也就是陣眼。
懷生一指身側神像,道:“能放在瀛天宗舊址的神像皆是飛昇祖師,琴間長老想必見過畫像。這尊神像不知琴間長老可知是哪位祖師?”
琴間下意識看向懷生所指的雕像,看著看著,她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她對這張臉毫無印象。
朝天殿隻立瀛天宗的飛昇祖師,若她從一開始便認不出這尊雕像,她心中必定會生疑。
可從她入內殿開始,莫說察覺這雕像的異樣,懷生若不說,她甚至不會關注這尊神像。
這神像是朝天殿第一個偏殿裡的第一尊神像,按說進來之人第一眼便會注意到。但過去的三萬多年,所有來過此殿的天人境長老卻是無一人發現此雕像非瀛天宗祖師。
琴間的神色登時凝重了起來。
“這尊神像就是陣眼,你們便是看見這尊神像也會下意識忽略它。”
懷生說著一點眉心,朝半空打入一道靈訣。雕像旁邊很快現出一道虛影,虛影中的男子一襲紫衣,眉目俊朗,氣度雍容矜貴。
當虛影凌空站在雕像身側,面容與雕像說不上有多相似,但神態卻是像極了。
松沐望著那道虛影,神色微妙一變,道:“是仙盟的那位貴客。”
飛昇到閬寰界的那一日,松沐、初宿、封敘和懷生曾在紅衫谷與這紫衣青年交過手。彼時松沐便覺這紫衣青年有些熟悉,如今多少有些明白為何會覺得熟悉——
紫衣青年是天界的神君,“他”……應當見過。
果然,松沐下一瞬便聽懷生道:“天墟太子,少臾。”
看見少臾虛影的瞬間,封敘似是想到甚麼,神色猝然一冷。
懷生揉一揉星訶腦袋,道:“辛苦你破開這雕像中的障眼術。”
從前星訶破陣,只需動用一點魂力輕輕一抓,便可撕開陣法,可眼前這個障眼幻陣只用一點魂力卻是破不開。
星訶用利爪割開右掌,以魂血畫陣形成一個血色法印,法印緩緩飄向神像,那神像英俊的五官慢慢扭曲,現出一張柔美婉約的美人臉。
正是華容上仙。
初宿冷冷一笑:“這華容祖師原來還是個痴心女子,弄個虛像也要有她主子的神韻。”
破開幻陣後,星訶的神色即刻便萎靡了下來,在懷生祖竅養得油光水亮的毛髮變得黯淡無光。
但星訶卻覺得神清氣爽極了,頗有揚眉吐氣的暢意。
朝封敘接連瞥了幾眼,他挺直背脊對懷生道:“這種蘊含神力的法陣,也就我星訶能破了。”
那甚麼勞什子太虛天少尊都得排在他身後。
懷生這段時日只同封敘出去冒險,都不喊上他,叫他心中危機感直線上漲,生怕那不要臉的傢伙把自家主子的心給勾走了。
懷生給星訶施了個春生術,道:“辛苦了星訶,你先回我祖竅養一養。”
剛剛威風了一把的星訶哪裡肯依,忙道:“那怎麼成?這裡還有兩個極厲害的陣法!”
“交給我吧。”
懷生一點星訶眉心,只見白光一閃,星訶的身影頃刻便消失了。
琴間已經來到了華容的雕像下,正要將宗主令嵌入她左掌,卻把懷生輕輕攔住,她回頭看著封敘。
“封道友,這尊神像裡是否有類似控心術的術法在?”
從懷生點出這尊神像的異樣後,封敘的神色便開始變得晦暗莫測,眼睛更是一動不動地盯著神像。
聽見懷生的問話,封敘緩慢看向懷生。她的語氣雖是在詢問,但眼神卻是篤定的。
她猜到了。
猜到了為何他不能堪破這朝天殿中的幻陣,也不能看出這尊神像的異樣。作為神木夭桃的護道者,會破不了一個下界的幻陣,只有一個可能——
他的血脈被壓制了。
就像舅舅對他種下的心術,若是沒有契機他無法發現一樣,母神婺染的控神術他同樣難以覺察。
“是控神術。”
一縷蘊含金芒的神血從封敘眉心飛出,化作血箭刺入神像,神像被血箭一刺,卻沒有現出分毫血跡或者破口,而是多了一層薄薄的緋光。
幽暗的光影裡,華容上仙的神像彷彿兜頭披上了一層緋紅薄紗。這一剎那,眾人只覺周身一輕,神魂深處,似有甚麼隱秘的桎梏正在無聲消融。
障眼的神術被封印,眾人再看偏殿中的佈局,只覺光怪陸離,處處皆是詭象,再無先前的真實感。
“破陣罷,短時間內她察覺不到。”
控心術與控神術一旦被破,施術者當即便可察覺。封敘動用神血,便是為了不叫婺染上神察覺遙遠下界中的一點異動。
懷生輕輕頷首:“琴間長老,請。”
伏淵堂籌謀萬年,查出來的東西被她一下便推翻了。可此時此刻,殿內卻再無人質疑懷生的話。
琴間目帶深意地看了看懷生,將掌門令嵌入華容左掌。
“喀”的一響。
眼前的幹殿暗影湧動,綿長起伏的山脈像是被人橫劍一割,夷為平地。巍峨莊嚴的殿宇寸寸崩裂,雕像褪去光滑雪白的外皮,露出藏在裡頭的一具具枯骨。
眺目一望,天地間只餘一片死氣沉沉的蒼茫大地。
地面血煞肆虐,從一個個暗沉得幾欲發黑的漩渦眼翻湧而出,四十九具晶瑩剔透的仙骨和一尊弔詭的神像無聲矗立。
金光從神像腳底析出,與四十九具仙骨勾連成陣,封印著不斷翻湧出血煞之氣的漩渦眼。
獵獵陰風中,呼吸聲一下子變得沉重。
琴間、年雙情、李青陸、言許默然不語,程石影六位伏淵堂弟子眼露驚駭,初宿和松沐無聲皺起了眉頭,封敘沉冷著眼。
唯獨懷生神色平靜。
“這是……奪天挪移大陣大陣?”李青陸看向懷生身後的華容神像,問道,“破了這陣眼,是不是就能破掉此陣?”
“不是奪天挪移大陣。”懷生輕輕搖頭,“這是封印血煞的法陣,破開這個封印,方能找到封印裡的奪天挪移大陣。”
“封印血煞的法陣?”琴間沉吟片晌,道,“此封印一破,這些血煞是否會衝開秘境,蔓延至一整個閬寰界?”
懷生望著封印下的漩渦眼,不由得想起了桃木林,想起了蒼琅,以及那些立在黑暗中的身影。
良久,她抬起眼,一一看向伏淵堂的八名修士,淡聲問道:“若是會蔓延至一整個閬寰界,你們是否會選擇繼續封印奪天挪移大陣?”
琴間肅容不語,似是在斟酌利弊。她身旁的年雙情輕輕眯起了眼,眸光閃爍。二人身後的程石影六人則是露出了深思之色。
“這麼一點血煞之氣便叫你們遲疑了?”初宿看著他們冷冷一笑,幽黑的眸子彷彿能看穿人心。
“你們口中的這些血煞之氣,我們蒼琅宗弟子最熟悉不過。等到這些血煞侵蝕掉仙梯,閬寰界的靈氣便會漸漸枯竭。人魂不入輪迴,死氣氾濫,到得那時,血煞變作陰煞,滋生出無數煞獸,不斷蠶食人族界域,吞噬生機。天地間再沒有日月星辰,人族不得不以命填出一條血路,將火種送出去。蒼琅的昨日便是閬寰界的明日,閬寰界從設下奪天挪移大陣的那日開始,便已經踏上了死路!”
比起初宿的沉怒,松沐卻是要平靜許多,溫潤如水的眸子無聲打量著秘境,道:“這是一個騙局。”
“沒錯,這是一個騙局。”懷生望著華容的神像,淡淡道,“華容上仙以瀛天宗舊址為陣地,獻祭了四十九個小千界。雖不知她因何要行此逆天之舉,但她定然想不到,奪天挪移大陣會將小千界中的死煞之氣反哺回閬寰界。”
懷生說到這裡微微一頓,仰頭望向暗紅的天幕。
“她將這裡命名為天葬秘境,她以為天葬秘境葬的是小千界的天。卻不知這裡葬的,也是閬寰界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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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期精力不太行,再加上調時差這段時間睡眠不太夠,這週五不確定能不能補更,週四先休息一天看看狀態,大家記得看作者公告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