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赴蒼琅:“扶桑上神是你,但我認識的,從來都是南懷生。”
因著五年後的闖山人大比,涯劍山在外遊歷的丹境弟子都在往宗門趕,一道道劍光劃破天際,落在七座劍峰。
虞白圭拎著兩壇酒慢悠悠來到棠溪峰,涯劍山除辭嬰以外的劍主齊聚掌門洞府,他朝裡掃視一圈,主動坐在段木槿身旁。
段木槿斜瞥他一眼,道:“你怎麼來得這麼遲?”
虞白圭把酒壺擱在她身前的桌案,吊兒郎當道:“為了給師姐你找酒喝啊,昨天是誰吵著酒不夠的。”
段木槿明豔的臉立即陰雲轉晴,笑道:“你家徒弟是不是又缺法器了?看在這兩壇酒的份上,師伯我一人給他們一件法器。”袖子一拂,案上的酒登時沒了蹤影。
自打雲杪真君隕落後,就數墨陽峰的酒消得最快,辛覓他們沒人敢同她搶這兩壇酒。
收了酒的段木槿心情格外好,催促道:“我只知我家初宿佔了一個名額,餘下的名額如何安排?”
陸平庸翻著手裡的名冊,道:“固有名額中,五大宗門各有五個名額,餘下七宗各有一個名額,丹谷應家與木河郡南家同樣有一個名額,如此便去掉了三十四個名額,餘下十五個名額,涯劍山最多隻能派五人去參加大比。”
虞白圭挑眉:“從前涯劍山挑人皆是從律令堂的弟子裡挑選,門內先進行兩輪比試,一輪抽籤,一輪擂臺,最後的勝者代表涯劍山參加大比。這次時間太過倉促,弟子們還得閉關,恐怕不能如此篩選。”
何不歸沉吟道:“定下五人設擂百日,不服者可挑戰,最後五名守擂者代表宗門參加大比。”
“這法子簡單粗暴,但可行。”辛覓第一個表示贊同,“涯劍山的五個固有名額又該如何安排?那位一共指定了四人,餘下一個名額,該給誰?”
何不歸道:“丹谷和南家已經送來名單,應御與南懷生佔的是世家的名額。除了許初宿、松沐,餘下三個名額,趙興銘與吳瑛再佔其二。”
眾人聞言一驚,趙興銘與吳瑛分別是涯劍山的內事長老和暗堂長老,高階丹境大圓滿已有數十年,是蒼琅實力最強的那一批丹境修士。
每一任闖山人裡,都會有一個領隊。
兩位長老之所以壓著修為不高階元嬰,便是怕原定的領隊死在不周山開山門之前,這才留著他們當備選。
眼下應御已是板上釘釘能去不周山了,趙興銘與吳瑛自是沒必要再去。
陸平庸遲疑道:“趙長老和吳長老不日便要渡元嬰劫——”
何不歸擺擺手,淡道:“他二人有旁的任務,願意離開蒼琅。”
空氣驀然一靜。
是甚麼樣的任務能叫兩個一心要守護宗門的人離開蒼琅?
何不歸不說,餘下幾人便心照不宣地不再問。辛覓率先道:“吳長老乃我燕支峰弟子,餘下的名額留給旁的劍峰。”
葉和光也道:“趙長老出自步光峰,我步光峰也不爭餘下的名額。”
松沐是棠溪峰弟子,許初宿是墨陽峰弟子,南懷生是萬仞峰弟子,還有無雙峰和承影峰沒定下闖不周山的弟子。
陸平庸道:“餘下的固有名額便讓給承影峰罷。往常涯劍山的弟子在大比裡至少能再贏下兩個名額,屆時無雙峰的名額便讓給王雋,如此一來,王家那邊便不會有異議了。”
因無雙劍的失蹤,無雙峰的弟子是諸劍峰裡最少的,眼下的確是找不出一個能去闖不周山的弟子。
若是按照以往的慣例,棠溪峰的這一個名額應當是王雋的,畢竟松沐的修為低於王雋,又年幼許多。
但那位既然定下了松沐,王雋自然便落選了。
何不歸看一看他陸平庸,笑道:“多謝陸師弟,可惜王雋那小子還沒決定要不要去不周山。”
辛覓皺眉:“那小子一心要把棠溪峰和施水王家的傳承帶到上界,怎麼突然遲疑了?”
話問出口後,她腦中靈光一現,道:“是因為他妹妹?”
何不歸心平氣和地回道:“他的決定我不干涉,不管是為了誰,只要他不後悔便成。”
定下了去不周山的弟子後,接下來便該定下陪同去不周山的旁守了。
旁守是負責將弟子護送至不周山的師長,這些師長從來有去無回,多是壽元無多的元嬰境修士。
涯劍山有兩位壽元將近的太上長老,他們動用秘法陷入沉睡,便是為了撐到不周山開,好將弟子們平安送到不周山。
虞白圭道:“師兄,涯劍山要派哪一位太上長老護送弟子?”
何不歸答道:“我們每回把弟子送去不周山後,他們能否順利飛昇從來是個未知之數。但五年後的這一批闖山弟子一定能飛昇上界,把蒼琅的傳承帶出去。”
這位執掌涯劍山將近七百年的掌門放下手裡的茶盞,看著他的幾個師弟師妹,溫和道:“所以這一次將由我來護送,兩位太上長老有更嚴峻的任務。”
他這話一落,其他人都愣住了,本還嬉皮笑臉的虞白圭立時斂了笑,段木槿更是失聲叫道:“師兄!”
何不歸一撫長鬚,笑道:“我離開後,便由陸師弟執掌掌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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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不周山開山門,許初宿、南懷生和松沐他們三人的修煉速度那麼快,說不定可以去闖不周山呢。”
萬仞峰峰頂,陳曄蹲在楓香樹下,看著那個誰都爬不上去的吊床,唉聲嘆氣道。
林悠瞥他一眼,聳聳肩道:“你要是想跟他們一起去闖不周山,便去跟師尊求求情,再去跟柳師姐賣個乖,看她願不願意把咱們承影峰的名額讓給你。”
承影峰一共五名親傳,大師兄和大師姐都要留在涯劍山,幾年前便已經高階元嬰了。三師姐柳漣漪二十年前高階丹境大圓滿,就等著不周山開山門。
陳曄哭笑不得道:“就算師尊和柳師姐同意,我也不能在五年內修煉至丹境大圓滿啊,我又不是那三個變態。”
林悠老神在在道:“那你就等下一次不周山開山門再去嘛,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師尊說了,八十年後不周山應當還會再開。他們總不可能八十年就——”
不,就他們三人的修煉速度,誰知道八十年是不是已經離開上界,飛昇到仙界去了!如此一來,他們豈不是再沒有機會相見了?
林悠登時大怒,拿劍鞘拍陳曄:“莫再提起這茬,再提我追著你打!我可不願意哭哭啼啼地送他們去不周山!”
“誰哭哭啼啼了?”
一道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林悠和陳曄同時回頭,只見一輛華美精緻的馬車緩緩降落,問他們話的正是最先從馬車下來的初宿。
陳曄原本被林悠拍得哇哇大叫,初宿過來後,他也不叫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同下來的懷生,道:“五年後的大比,你們都收到訊息了吧?師尊說大比過後不周山山門會開,你們要去嗎?”
初宿看他一眼:“你不去?”
林悠直接便替陳曄答了:“有柳師姐在,哪裡輪得著師兄。”
“我們會在大比裡為你搶下一個名額。”懷生抬手一指初宿、松沐和自己,道,“我們三個總有一個人能搶得下一個名額。”
“沒錯,”初宿看著陳曄,“一個名額我們怎麼都搶得來,你的任務便是在開山門前高階大圓滿。”
陳曄聽得心裡一陣感動,但他心知自己的天賦再好,也不可能只花五年便高階大圓滿。
“你們莫要瞎忙乎,我剛高階丹境沒幾月,再給我十年都不能高階大圓滿。你們先去給我探路,八十年後我和林悠會到上界找你們!”
辭嬰抬首一瞥立下豪言壯志的陳曄,淡道:“你這次若想去不周山,我可給你灌頂。”
陳曄的資質在人族修士裡亦是百裡挑一的好資質,給他灌頂之後,他興許能像南之行一樣,化危機為機緣。
陳曄聽得一愣,莫說他了,其他人也覺得驚訝。
辭嬰對待旁人向來冷淡,會主動提出給陳曄灌頂,實在是出人意料。
陳曄被感動得一塌糊塗,“黎師兄,你果真是個講義氣的!但我還是穩紮穩打提升修為吧,師尊要是知道我為了跟你們去不周山就冒險灌頂,皮都能給我剝下來!”
誠然,能同小夥伴們一起飛昇當然最好了。但不能因此便選擇走捷徑,否則便是飛昇上界,他也沒法與他們同行多久。
敘了半晌話,初宿、松沐、陳曄還有林悠陸陸續續被師長們叫回劍峰,開始如火如荼的特訓。
四人一走,萬仞峰霎時安靜下來。
懷生目光還在辭嬰那,跟看甚麼稀奇物一般:“師兄,你竟然願意給陳曄灌頂。”
辭嬰瞥她:“你不是希望他能一起去不周山嗎?”
懷生面露異色:“你是因為我才想著給他灌頂的?”
辭嬰淡淡道:“不然呢?”
說罷又朝她丟擲一塊玉簡,道:“旁人有的特訓,我師妹也得有。”
懷生靈識探入玉簡,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訓練計劃,包括淬體、九字箴言術、天魔輪轉彜體功。
九字箴言術懷生不陌生,她的臨字訣便是其中一個箴言術。
“天魔輪轉彜體功?”懷生靈識退出玉簡,好奇道,“這是甚麼功法?”
辭嬰從楓香樹折下一根樹枝,利落地擺了個起手式,道:“你學過第一式。”
懷生神色微動:“‘一帆風順’?你想起這套淬體功的名字了?”
話出口後,又驀然反應過來,當初辭嬰失憶時想不起名字,她方會胡謅一個喜慶的名字。眼下他恢復了全部記憶,自是記起了這套功法的名字。
這套功法共有九式,每一式都有對應的心法。懷生完完整整學完了第一式,第二式只學了心法。先前辭嬰給她淬體時,她單單運轉這兩句心法,便已是受用無窮。
想來這套功法便是在九重天也是最上乘的功法之一。
“天魔輪轉彜體功是它最初的名字,它最常用的名字是大輪轉彜體功。”辭嬰耐心地道,“淬體結束後,你便開始練第二式。等你把前三式學完,差不多能去不周山了。”
辭嬰把這具分身的九黎族精血剝離給她,也只能叫她勉勉強強學完第三式。餘下六式,只能等她到了九黎天方能用旁的法子學。
天魔功不僅可淬體,最重要的是可修煉出天魔法相。結合血脈裡的九字箴言術,可馭萬兵列陣,也可號令神魔法相為他而戰。
她非九黎族,修煉不出天魔法相,九字箴言裡也只能學其中的三個。
辭嬰抬起手中的樹枝,運轉靈力挑起地上的雪花,在空中寫下九字: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
“神兵列陣,五行皆臨,將者鬥前。九字箴言術,你能學的只有中間這一句,五行皆臨,也就是臨字訣,皆字訣,和行字訣。臨者,封。皆者,歸。行者,破。”
霜雪凝成的字一個個墜落在地,只餘下辭嬰說的這三字。
“臨字訣你已經學會,等你學會天魔功第二式和第三式,便可學皆字訣與行字訣。”
以她的悟性,五年時間足夠她記下這三個箴言術。
無論九字箴言術還是天魔功,都無法用蒼琅的玉簡燒錄。只能由辭嬰口述,懷生聽得很仔細,不錯過他說的每一個字。
辭嬰一劃掌心,將一團泛著金芒的精血渡入她祖竅,旋即又來到她身後,握住她右腕,道:“用重水劍運轉天魔功第二式的心法淬體。”
他身上若有似無的寒木香,霸道地侵入懷生的呼吸裡。
懷生心中一動,忍不住側首看他。
辭嬰矮著身正要帶她走一遍第二式的六個劍招,感覺到她溫暖的呼吸拂過下頜,動作不由得一頓。
先前在洗劍泉給她淬體時,她時不時要湊上來抱他親他。出發去木河郡後,他們再不曾這般親近過。
辭嬰靈識微動,一根沾著雪沫的楓香樹枝緩緩壓下,在懷生頭頂輕輕一拍,震得細雪簌簌落。
“專心些。”
懷生盯著他近在咫尺的嘴唇,踮腳在他嘴角碰了碰,笑道:“我現在可以專心了。”
說罷便扭過頭,微微發熱的耳廓擦著辭嬰的側頜而過。
不帶情慾的一點觸碰足以叫他心猿意馬了,辭嬰閉了閉眼,待得心跳恢復如常,方放輕呼吸,抬起她右腕做了個起手式。
行雲流水般的劍招一道接一道,白茫茫的雪浪以他們為中心往四周震盪而去。便是不往重水劍注入靈力,單單是劍招的劍勢便已是勢如奔雷。
隨著劍意逐漸圓融,雷火之力從懷生骨骼裡躥出。辭嬰眉心飛出一豆幽藍火焰,鑽入她祖竅。
懷生只覺靈臺一涼,祖竅那團精血跟受到召喚一般,被重溟離火挾裹著緩緩滲入她的血肉經竅。
風雪聲剎那間遠去,懷生所有感官沉浸在一陣熟悉又玄妙的灼痛感裡,連辭嬰何時鬆開手都不知曉。
等她再睜眼時,竟是半個月過去了。她身上的法衣被燒成了一團灰,她赤著身體站在楓香樹下,頭頂罩著一個幽藍色結界。
辭嬰半倚在楓香樹上,掌心凝著一簇火焰,懷生的靈木劍正靜靜懸在火焰中。
懷生在結界中睜眼時,辭嬰掌心的火焰幾不可察地晃了下。他下意識朝結界裡看去,想到甚麼又很快地低下了眼。靈力化作一縷微風,將她的芥子手鐲送入結界裡。
“結界可隔絕靈識,你穿好衣裳後和我說一聲。”
“嗯。”懷生答應一聲,從手鐲取出一套法衣穿上,道,“我好了。”
辭嬰撤去結界,垂眸看她。
她滿頭烏髮披在腰側,被煅燒過的面板泛著珍珠般的色澤,襯得她一雙眼眸瀲灩若秋水。
辭嬰從楓香樹一躍而下,伸手抬起她下巴,指腹輕輕撫過她的眉骨,道:“這裡還沾著一點灰。”
懷生心中微訝,他那重溟離火厲害得緊,能將她體內的雜質燒得連灰都不剩,每回淬體結束,渾身跟沐浴了三五遍一樣。
辭嬰在她眉骨輕掃了一下便收回手,淡道一聲:“沒了。”
右掌一翻,又道:“我的命牌和你的命劍都鍛造好了。”
月前被他拿走的木簪和靈木劍,正靜靜躺在他掌心。
懷生率先取過那根長簪,細細摩挲,指尖摸到簪頭時,祖竅中的重溟離火幽幽一晃,她探入靈識,只見簪頭處燒著一團綠豆大小的魂火,魂火中央似乎凝著一粒剔透的白珠。
她控制靈識往裡探去,孰料靈識竟像是碰到了一塊鐵板,生生被攔下了。
那白珠居然有個萬分森嚴的禁制在,連她的靈識都不能觸探。
懷生斷開靈識,看向辭嬰道:“你的魂火裡藏著甚麼?”
辭嬰神色如常道:“我的記憶。”
懷生愣了一下:“你的記憶?”
“嗯。”辭嬰的聲音很平靜,“飛昇上界時,來自虛空的罡氣十分危險。為免發生意外,我提前將我的記憶復刻在我的命牌裡。哪日我若是失去記憶了,你將命牌給我,我便能恢復記憶。”
為了來蒼琅,他曾經失去過記憶。是因著這緣故,才要未雨綢繆的?
辭嬰給出的理由再合理不過,但不知為何,懷生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之感,好像有甚麼東西被她忽略了一般。
辭嬰見她不說話,便抽出她手裡的木簪,插入她發中,一面看著木簪靈巧地給她挽發,一面輕描淡寫地道:“你不是猜到了嗎?不周山之所以會提前開山門,是因為我要帶你們離開。不必擔心,沒有把握的事我不會去做,我只是提前留個後手。”
懷生的確是猜到了,若不然應老前輩何須特地邀請她與辭嬰去丹谷。若是有得選,懷生自是希望能早日離開蒼琅,好儘早破解獻祭蒼琅的奪天挪移大陣。
想到奪天挪移大陣,她不免又想起那個鬆動的封印。在靈冢看清了受陣之眼落在蒼琅的過程後,她腦海深處曾快速閃過一個模糊的陣法。
懷生直覺這是一個可以加固封印的陣法。
奈何這是過去的“她”才知道的陣法,她如今被觸發的記憶皆是與南聽玉有關,旁的所有關於“她”的記憶,她一概想不起來。
關於這個陣法,懷生也只抓住一點粗略的輪廓。
懷生下意識看向辭嬰,想問他可有甚麼法子讓她想起“她”的記憶,然而話到了嘴邊,卻像只秤砣般,死死沉在嘴裡,怎麼都問不出口。
她莫名的就是不想同辭嬰提起“她”。
正出神著,冷不丁眼前一花,卻是辭嬰將靈木劍遞了過來,道:“你的蒼琅劍,不累的話和我對幾招,我驗一驗你對天魔功第二式的領悟。”
懷生握住蒼琅劍,問道:“累是不累,但對招之前,師兄你是不是忘了甚麼?”
辭嬰眸色微深,看一看她,道:“這次想要甚麼獎——”
“勵”字尚未脫口,他衣襟一緊,一道不輕不重的力道扯著他一路朝下,直到兩瓣柔軟的唇吻在他唇上。辭嬰的呼吸剎那間凝固,心神晃動間,他甚至忘了給她支一個靈罩。
雪花落在他們唇間,在他們舌尖慢慢化作一團春水。
好一會兒,懷生才鬆開辭嬰的衣襟,替他撫平衣物上的褶皺,滿意道:“對招吧。”
辭嬰替她擦去頰邊的雪水,一個靈罩無聲落下。
“對招時不可動用靈力,只能用肉身之力。”
蒼琅劍現出一柄長劍的虛影,懷生運轉天魔功第二式的心法,手執蒼琅劍,近身擊向辭嬰,巨大的劍勢從半截劍的虛影裡湧出。
辭嬰單手執一根楓香木枝,飛快地拆著懷生的劍招。幾個呼吸間,二人便你來我往地交手了數十個來回。
天魔功第二式雖只有六個劍招,卻可演變出不同的攻擊組合。隨著攻勢愈來愈凌厲,懷生對六個劍招的領悟也愈來愈深刻。
“喀”的一聲,蒼琅劍被辭嬰的木枝挑落。
他沒留餘力,從開始對招到懷生的劍被打落,只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懷生撿起蒼琅劍,道:“再來。”
辭嬰早就猜到這姑娘不會輕易認輸,點點頭便道:“小心了。”
說罷身影如電,楓香木枝從旁斜刺而去。
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大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時光奔流如逝水,一眨眼便是四年過去。
十一月初一,一道劍書從棠溪峰疾速飛來,懸停在楓香樹下。
辭嬰攝過劍書,一目十行看完。
懷生從入定中醒來,道:“可是掌門師叔的劍書?”
“嗯,闖山人大比四個月後開始。涯劍山將派出五名弟子參加比試,你、許初宿、松沐、應御和柳漣漪只要能在各自的劍峰守擂百日,便可代表涯劍山去東陵參加大比。”
“守擂百日?”懷生起身看向墨陽峰和棠溪峰,道,“初宿和木頭都高階丹境大圓滿了,他們肯定能守得住。”
懷生這四年多來,一日都不曾歇過,五穀豐登樓那隻勤勞的壞脾氣驢見著她都得甘拜下風。
她兩年前便已經突破到丹境大圓滿,那時她已學完了天魔功的第三式。去歲辭嬰又教了她皆字訣和行字訣,她正準備在大比中試一試這兩個箴言術。
比起守擂百日,她更關心的是封印受陣之眼的法陣。還有一年他們便要離開蒼琅了,倘若不能在離開前加固受陣之眼的封印,桃木林的高階煞獸恐怕會越來越多。
懷生看了眼陰沉沉的天,道:“師兄,可有甚麼法子能叫我記起從前的記憶?”
辭嬰一怔,沉默片刻後,他道:“等你離開蒼琅後,便會慢慢想起你失去地記憶。你想知道甚麼?”
懷生偏頭望入他眼睛裡,認真道:“我應當知道如何加固受陣之眼的封印,我腦海裡閃過一個陣法,但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辭嬰看她一眼:“你是因為這個才想要找回你的記憶?”
“嗯,我只想記起這個陣法。”
懷生靜靜打量辭嬰,忽然道:“師兄,你並不希望我想起從前是不是?”
這四年來,他不時會同她說起九重天以及那位扶桑上神的事。猶記得他第一次在這楓香樹上提起扶桑上神時,他還要她交一份心得,言明她從這個故事裡學到了甚麼教訓。
那會懷生便隱約察覺到,他在生氣。分不清是氣她自散了真靈還是氣她……與白謖的那些事。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鵝毛大雪扯絮般飄落,辭嬰站在蒼茫大雪裡,默然不語。
他的的確確不願她想起過往。
辭嬰曾經想過,倘若她徹底忘了過往,只是木河南家的南懷生,那他便甚麼都不告訴她。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作為扶桑上神的一切不該成為她的桎梏。
就做蒼琅的南懷生便好了。
她從前那麼羨慕有根可溯有家人宗族的天神,如今她有愛她的爹孃、有護她的宗門、有與她並肩作戰的夥伴,還有他。
有他護著,她可以隨心所欲過她喜歡的日子。
這一次,他才是她的師兄,他才是陪著她長大的人。而她喜歡的,也是他。只要她想不起從前,她喜歡的人便只會是他,一直是他。
只是到了後來,辭嬰清楚她遲早會想起過往,也必須要想起過往。
她一身的秘密,不管是祖竅中的九株神木虛影,還是冥淵之水裡的封印,甚至南聽玉的那句遺言,都在昭示著她的處境。
她這一生註定驚險萬分。
唯有她想起關於扶桑的一切,方能弄清楚如今身處在怎樣的一盤棋局裡。
“我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總有一日你會想起來。”辭嬰眉眼沉靜,緩緩道,“但在那之前,你無需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想做甚麼便做甚麼,如何開心便如何來。加固封印的陣法便是想不起來也無妨,一切有我。我既然來了蒼琅,便不會叫這裡的處境變得更差。走罷,回思故堂。”
懷生一路沉默地回了思故堂,辭嬰陪她走到洞府門外便停下腳步,道:“我回劍主洞府,你明日醒了便過來尋我,百日擂臺十日後開始。”
說罷欲走,剛要轉身,冷不防手腕一緊,懷生二話不說便抓著他往洞府去,說道:“你進來陪我,我今晚不修煉。”
辭嬰一個怔愣,便已經乖乖跟著她進了思故堂。
從前炎危行留在洞府裡的東西懷生全都送走了,這洞府裡的擺設與她在出雲居的擺設無甚區別,處處都是她的氣息。
她上前推開窗牖,窗外一盞落月燈緩慢飄起,薄光由遠及近,將漫天飛雪映照成流螢。
懷生轉過身,背抵著窗沿,看著她對面的辭嬰道:“師兄,南祖師所在的戰部就是南淮天戰部對嗎?”
辭嬰道:“是。”
懷生定定看他,又道:“我是扶桑上神,對嗎?”
其實她早就猜到了,在南家祖地看見南聽玉的畫像時,她便猜到了南聽玉口中的上神是扶桑上神。師兄因為她才來的蒼琅,而他自始至終,只提過扶桑上神的事。
辭嬰看著她,好一會兒方緩緩道:“扶桑上神是你,但我認識的,從來都是南懷生。”
懷生聞言便怔了下,旋即唇角一揚,露出個漂亮的笑靨。
每次聽辭嬰提及扶桑上神,她內心深處總會生出一點隱秘的抗拒。然此時此刻,他這句話竟神奇地撫平了她心底的別捏,那點抗拒倏忽間便沒了。
懷生同樣想要撫平他深藏在心底的別捏,她慢慢斂去笑意,一字一句地道:“師兄,我不相信。”
辭嬰下意識道:“不相信甚麼?”
懷生用一種近乎嚴肅的語氣對他說:“我不相信她在遇見你之後,還會喜歡白謖。”
她輕輕捧住他的臉,要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道:“所以,你也不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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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總算趕出來了,本章評論給你們發紅包嗷,抱歉更新晚了[小丑]~週五晚上車爆胎了,以前試過車胎漏氣,還是第一次開在路上爆胎,嚇我一跳,好在車不多,沒出甚麼追尾意外。週六忙乎一上午,終於把四個輪胎給換好了,就是嚴重耽誤我碼字[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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