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主位的趙清瀾,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她知道。
自己賭對了。
這一次,她真的賭對了。
在此之前,趙家人幾乎沒有一個支援她。
甚至可以說,是一致反對。
因為在他們看來,讓一個開在天城小街上的小館子老闆,來負責這麼重要的商務宴,本身就是一個荒謬到不能再荒謬的決定。
趙氏集團是甚麼體量?
今天來的這些人,又都是甚麼身份?
這種宴席,正常情況下,就該交給那些最有名氣最有資歷的大廚來做。
哪怕菜品不出彩,至少不會出錯。
可趙清瀾偏偏沒有選他們。
她選了陳秋。
為了這件事,她和父親趙明遠沒少吵。
趙明遠覺得她太任性。
覺得她把私人喜好帶進了集團事務。
甚至覺得她這些年投資那些老飯館的行為,本來就已經夠讓人看不懂了,現在居然還要把這種想法帶到商務宴上。
這簡直是在胡鬧。
可趙清瀾一直都不這麼認為。
這些年,商場環境越來越好。
高階裝修,乾淨明亮,服務標準。
而且最關鍵的是,很多開在商場裡的餐飲品牌,價格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貴。
它們看起來體面,吃起來方便,發朋友圈也好看。
對年輕人來說,這樣的店幾乎沒有甚麼拒絕理由。
於是,越來越多人開始習慣去商場吃飯。
聚餐去商場,約會去商場,家庭聚會也去商場。
那些藏在老街巷子裡的飯館,就這麼一點點被擠到了角落裡。
它們沒有漂亮的門頭,沒有精緻的擺盤,沒有訓練有素的服務員。
甚至有些店,桌椅都用了十幾年,牆上的選單邊角已經泛黃。
可偏偏,就是這些地方,藏著一座城市最老的味道。
但那一鍋湯,一碗麵,一盤炒菜,是真正靠幾十年手藝熬出來的。
可時代變得太快了。
快到很多人還沒來得及說一句“可惜”,那些店就已經撐不下去了。
老客人年紀大了,年輕人又不願意鑽進巷子裡找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於是,那些味道就這麼被一點點遺忘。
趙清瀾見過太多這樣的店。
明明味道很好,明明老闆一輩子都在灶臺前打轉。
可最後,卻只能在某個普通的下午,貼出一張歇業轉讓的紅紙。
沒有告別,沒有體面。
甚至連惋惜的人都不多。
這件事,趙清瀾一直覺得不該是這樣。
民以食為天。
好的味道,就不該被遺忘。
時代是在進步,商城裡的那些精緻且實惠的飯店沒做錯,他們有實力,有資本,願意去打價格戰給顧客讓利,
可同樣,這些深藏在巷子裡的老飯館也沒做錯,靠著傳承多年的老味道紮根於此,不迎合流量,不追逐內卷,只守著一方小店,留住一座城市最樸實的人間煙火與歲月溫情。
......
宴會廳裡的氣氛,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剛開始的時候,眾人還多少端著點。
畢竟是趙氏集團的商務宴。
來的這些人,隨便拎一個出去,都是南城商圈裡叫得上號的人物。
哪怕吃飯,也得講究個體面。
可現在...
體面?
甚麼體面?
先吃了再說!
整座宴會廳裡,到處都是筷子碰盤子的聲音。
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下去,再配上桌上熱氣騰騰的菜,那股爽勁,簡直一下子衝到了頭皮。
“痛快!”
“這才叫吃飯啊!”
旁邊人聽得直點頭。
“確實,這菜吃著就是舒坦。”
“尤其這酸菜魚,絕了。”
說到酸菜魚,幾個人又往桌子中間看了一眼。
結果這一看。
盆空了。
不光魚片沒了。
酸菜沒了。
就連湯都被分得乾乾淨淨。
那麼大一盆酸菜魚,最後愣是連半勺湯都沒剩下。
有人看了眼自己碗裡的最後一點酸湯泡飯,表情還有點不捨。
“沒了?”
“不是,剛才不是還剩一點湯嗎?”
“你還好意思說?最後一勺不是你舀走的?”
“我那是怕浪費!”
“你放屁!”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差點又為那點湯吵起來。
趙清瀾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吃得開心,吃得記住。
吃到很多年後,再有人提起趙氏集團這場商務宴,他們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不是合同,不是酒桌話,不是場面話。
而是這頓飯。
是開水白菜的清鮮,是辣椒炒肉的鍋氣,是酸菜魚酸湯泡飯的酣暢淋漓。
而就在這時。
宴會廳門口,傳菜員端著新的菜走了進來。
這一次,托盤剛一進門,空氣裡的味道就變了。
濃!厚!香!
還帶著股讓人無法忽視的肉香。
“甚麼菜?”
“好香啊。”
“這味兒...紅燒肉?”
下一秒,傳菜員把菜端上桌。
紅燒肉登場。
這道菜一出現,整張桌子的氣場都被壓住了。
濃油赤醬,色澤紅亮。
一塊塊五花肉碼在盤中,方方正正,皮肉分明。
肥肉部分被燉得晶瑩發亮,瘦肉則吸足了醬汁,邊緣透著深紅色的光。
湯汁不多,但濃得像是掛在肉上。
燈光一照,那一層油潤的亮色,簡直讓人移不開眼。
“嚯。”
有人坐直了:“這才是硬菜啊,這賣相,一看就不簡單。”
紅燒肉這種菜,說簡單也簡單。
家家戶戶都能做。
可要真想做好,太難了。
肥而不膩,瘦而不柴。
甜鹹適口,醬香入味。
火候差一點,肥肉就膩。
時間短一點,瘦肉就硬。
糖色炒過了發苦,炒輕了又沒顏色。
可眼前這盤紅燒肉,光是看著,就已經讓人心裡有數。
有人夾起一塊。
筷子剛一碰上去,那塊肉就輕顫一下。
不是爛,是軟!
是肉皮和肥肉之間那種微微彈動的軟糯。
送入口中。
第一下,是醬香。
濃郁的醬汁裹著肉香,在舌尖上緩緩鋪開。
緊接著,肥肉化開。
沒有半點膩人的油感,反而帶著一種軟糯的甜香。
瘦肉也一點都不柴,纖維已經被燉透了,一抿就散,可肉味還牢牢鎖在裡面。
最絕的是那層肉皮。
軟!糯!彈!
帶著一點黏唇的膠質感。
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愣了半秒。
然後,飯碗就被端起來了。
“米飯!”
“再來米飯!”
“這紅燒肉必須配飯!”
有人夾起一塊紅燒肉,壓在白米飯上,又舀了一點濃稠的醬汁澆下去。
醬汁滲進米粒裡,白米飯染上一層紅亮油光。
再把紅燒肉一壓,肥肉、瘦肉、肉皮和米飯混在一起,一大口扒進嘴裡。
“唔...”
那人直接閉上了眼。
現在,人生就倆字:
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