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看著面前這盤色澤紅亮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肉沫茄子，心裡五味雜陳。
如果是幾分鐘前，他還會帶著挑剔找茬的心態去嘗。
可現在，得知這是陳秋做的，他心裡剩下的只有一種名為“聽天由命”的悲壯。
因為，他到現在都還活在陳秋父母的陰影下......
“我就不信了......你還能比你爸媽做的好吃不成？”
老林咬了咬牙，還是不信邪，
他顫抖著手，夾起一塊還在滴著湯汁的茄子，視死如歸的送進嘴裡。
然而。
隨著茄子入口，舌尖輕輕一抿。
老林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瞪的滾圓。
緊接著，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順著他眼角，“譁”一下就流了下來。
軟糯，卻不散。
入味，卻不鹹。
那茄子彷彿吸走了天地間所有的精華，肉沫的油脂香被完美地鎖在每一絲纖維裡。
在嘴裡化開的那一瞬間，老林感覺自己這輩子的廚師白當了。
“嗚嗚嗚......”
老林一邊嚼，一邊忍不住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聲。
太欺負人了。
實在是太欺負人了！
怪不得人家敢賣58一份啊！
怪不得那幫年輕人搶破頭也要來吃啊！
別說58了，就這味道，這火候，要是換成他老林能做出來，他敢在門口掛個牌子賣158！
而且還得寫上“愛吃不吃，概不還價”！
老林抹了一把老淚，
這一刻，他嫉妒、絕望、不甘，
但最讓他崩潰的，是這好吃的味道，
一碗大米飯吃完，他忍不住又來了一碗，
哭的更兇了！
他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委屈都發洩在這盤菜上。
第二碗大米飯，他直接把剩下的半盤茄子連湯帶水全倒了進去。
攪拌，瘋狂攪拌！
然後，大口吞嚥！
他就這麼哭喪著臉，眼角掛著淚，嘴裡卻狼吞虎嚥，吃的比誰都香。
兩碗大米飯，一滴湯都不剩，盤子比臉都乾淨。
吃完最後一口，老林癱坐在椅子上，打了個飽嗝。
但這飽嗝沒讓他感到滿足，反而讓他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差距太大了。
這不是努力能彌補的，這是祖師爺賞飯吃和老天爺把碗砸了的區別。
最後，老林像個行屍走肉一樣，耷拉著腦袋走出了陳氏小廚。
門外，夜風蕭瑟。
看著身後依舊人聲鼎沸的陳氏小廚，再看看街口那個黑燈瞎火冷冷清清的自家飯館。
老林哆哆嗦嗦地從兜裡掏出手機，撥通了老婆的電話。
“喂？老頭子？”
電話那頭傳來老婆的聲音。
聽到老婆的聲音，老林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崩了。
他蹲在馬路牙子上，看著對面工地的廢墟，哭出了聲：
“老婆......”
“咱明天把店關了吧。”
“啊？你說啥胡話呢？咋就要關店了？”
老林吸了吸鼻涕，絕望的看著陳氏小廚的招牌，哽咽道：
“別問了......”
“咱們幹不過人家的。”
“這輩子都幹不過了。”
“嗚嗚嗚！這老陳家的人，太欺負人了！哪能把菜做的那麼好吃啊！”
......
......
不知不覺，牆上的掛鐘時針指向了九點。
那一波接一波的晚飯狂潮，終於隨著夜色的加深慢慢退去了。
店裡只剩下兩三桌還在邊吃邊聊的食客，喧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溫馨。
收銀臺後，那個忙活了一晚上的小老闆娘，此刻已經徹底沒電了。
小念念趴在臺面上，小臉蛋擠的嘟嘟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睡的正香。
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張剛才客人給的鈔票，怎麼都不肯鬆手。
沈書把自己外套蓋在女兒身上，眼神裡滿是憐愛。
陳秋走過去，從後面輕輕環住了妻子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壓低聲音道：
“累壞這小傢伙了。”
“是啊。”
沈書瑤微微側頭，臉頰蹭了蹭陳秋的側臉，心疼道：“這孩子太倔了，剛才我看她眼皮都打架了，讓她去睡覺她非不肯，非說要幫你盯著壞人，怕再有人來吃霸王餐。”
陳秋心裡一酸，又暖的發燙。
他伸出手，輕輕颳了刮女兒熟睡的小臉，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傻閨女。”
“老婆，”陳秋直起身，輕聲說道，“九點多了，外面冷，你帶念念先回去吧，別把孩子凍著。”
“那你呢？”
沈書瑤轉過身，幫陳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眉頭微蹙：“你也跟我們一起回去吧？忙了一天了，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我不急。”
陳秋握住妻子幫他整理衣領的手，放在掌心輕輕摩挲：“我再守會，這才九點，萬一還有想吃夜宵的客人呢？我打算守到十二點再關門。”
“十二點？”
沈書瑤一聽就急了：“那怎麼行！你昨晚就沒睡好，今天又幹了一整天，連水都沒顧上喝幾口，身體要緊啊，錢是賺不完的。”
看著妻子滿眼的擔憂，陳秋心裡暖洋洋的。
他故意擺出一副誇張的姿勢，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發出“砰砰”的悶響，咧嘴一笑：
“害！老婆你這就小看我了不是？”
“你老公我今年才二十多歲，正是身強力壯的時候！這點活算甚麼？”
他湊近沈書瑤，壞笑著眨了眨眼：“放心吧，你老公身體硬朗著呢！別說幹到十二點，就是回去再......咳咳，那也沒問題！”
“你！”
沈書瑤秒懂他的葷話，臉一下就紅了。
她嗔怒的伸手掐了一把陳秋腰間的肉，嗔怪道：“沒個正形！孩子還在呢！”
“嘶......疼疼疼！老婆手下留情！”
陳秋求饒。
兩人笑鬧了一陣，
“好了，不鬧了。”
沈書瑤鬆開手，眼神溫柔的看著他，認真叮囑道：“那你自己注意點，累了就歇會兒，別硬撐，餓了就給自己弄點吃的，聽到沒？”
“遵命，老婆大人！”
陳秋立正敬禮。
沈書瑤無奈的笑了笑，這才抱起熟睡的念念。
“那我先帶她回去了。”
“嗯，到家給我發個資訊。”
陳秋一直把娘倆送上車，看著尾燈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回到店裡......
【叮】！
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是簡訊。
【陳先生你好，您在尚義金融總欠款元，13天后將從您尾號4256的卡里扣除，屆時請保持卡內餘額充足，逾期將移交催收部門處理。】
陳秋心裡盤算著，
昨天收入8448元，扣除各種成本，還能剩下個6000多塊錢。
食材沒那麼貴，主要是店裡很多東西都是新買的，所以花的多點。
今天，截止目前一共賣了95份肉沫茄子，營業額是5510元。
成本的話，估計也就幾百塊。
兩天的時間，陳秋淨利潤賺了一萬多。
也就是說......自己接下來13天的時間，還要賺19萬！
平均每天，要接近的營業額......
無論怎麼算，都有點不切實際......
而且不止這一家，其他兩家加起來也有個兩三萬。
“老闆！”
風鈴動了，店裡來了人：“來份肉沫茄子。”
陳秋收回思緒，惆悵在眼中一閃而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