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蜂王的識時務,大日宗果滿意地點點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轉向末席,金使也點了點頭,金色面具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斑。
他並不言語,但顯然也不反對。
對於金使來說,發號施令的人是誰並不重要,只需要知道下一個命令是甚麼就足夠了。
大日宗果滿意的笑容在斗笠陰影下緩緩綻開,他雙手撐在黑石桌面上,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座從地底隆起的小山般緩緩站起,青灰色灰袍上的鬼面在燈火下彷彿活了過來,無聲地宣佈著他對隱劍流的新統治。
他正要開口說下一步要做的事情,一隻蒼白的手已伸向桌上隱劍流的號令玉牌。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到玉牌的前一剎那,一道淡漠的女聲從殿門處傳來。
不急不緩,不高不低,音量平常得如同在吩咐下人倒茶。
但落在殿中眾人耳中卻如驚雷炸響:“我反對。”
大日宗果的手頓在半空中。
他皺起眉頭,眉心的皺紋在斗笠陰影下擠成一道深深的溝壑。
他的感知早已覆蓋整座殿堂,方才殿外明明空無一人,這聲音的主人是怎麼出現的?
是誰,敢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說“反對”?
月魁梟溪錯愕地抬起頭,她那雙陰鷙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被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取代。
有人要拆大日宗果的臺。
腳步聲響了起來。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而是一群人。
最先踏入殿堂的是赤雪,她今日未著那身暗紅色長袍,而是換了一襲赤紅如火的緊身戰甲,甲冑上隱隱有青色火焰紋路流轉。
金色的長髮高高束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讓她本就精緻的面容更添幾分凌厲。
她邁步走入殿堂時步履從容而沉穩,如同走入自家的後花園。
身後跟著劍力與劍光,二人皆是全身勁裝,手持兵刃,步伐整齊如一,眼神冷厲地掃視殿中眾人。
再後面,是一眾無天煉獄的精銳弟子,黑衣黑甲,人數不多卻步伐如一,魚貫而入後迅速展開,隱隱形成合圍之勢,將方桌連同四人一起圍在中央。
赤雪的美眸掃過大日宗果四人。
目光在月魁梟溪身上停了片刻,枯瘦老嫗身上的兇亡之氣讓她的感知微微凝滯,但很快便移開了。
隨即落在蜂王身上,那張美豔妖嬈的面容與那雙狡黠的眼睛讓她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這個女人不簡單。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金使身上,那副全身金屬鎧甲和那張光滑如鏡的金色面具讓她多看了一眼,沒有呼吸波動,沒有內力起伏,如同一臺真正的機器。
最終她的眸光在四人身上繞了一圈,定格在大日宗果身上,再次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我反對由你掌控隱劍流。”
大日宗果緩緩收回伸向玉牌的手,十指交疊放在桌面上。
斗笠下的目光將赤雪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蒼老的聲音冷得如冰:“你是誰?隱劍流的事情與你何干?”
赤雪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那笑意沒有任何溫度,如同冰面上綻開的裂縫般純粹而銳利。
她好整以暇地向前走了兩步,每一步落下都踏在燈影交界之間,彷彿光影本身都在順著她的步履朝兩側讓開。
“隼人天隱背叛大當家,刺殺大當家,已經被我斬殺。”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殿中每一個人的耳膜深處。
“隱劍流從今日開始,要歸屬於無天煉獄。”
無天煉獄。
這四個字一出,大日宗果四人同時變了臉色。
殿中原本的沉默被瞬間打破,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意從圓桌周圍瀰漫開來。
這個名字代表著甚麼,他們在場四人再清楚不過。
當初海澤武狼與山鹿無相兩位護法,率領銀蛤王、魔牛王與絕影王前去扶持無天煉獄的赤煉,本是奉了隼人天隱之命。
結果呢?
三位王者加上兩大護法盡數慘死於楊興與步驚雲之手,隱劍流元氣大傷,實力折損近半。
而赤雪——當初正是與楊興一夥的,與他們隱劍流有著不共戴天的血仇。
如今隼人天隱死了,這個女子反倒若無其事地上門來說隼人天隱被她殺了、隱劍流要歸她所有,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無恥的事了。
退一萬步說,即便隼人天隱真的背叛了大當家、真的死在她手上,無天煉獄的赤雪一脈與隱劍流之間的仇也是實打實的,兩邊的樑子早就結下了,五條人命,不可能憑她紅口白牙一句話就抹消。
就算撇開這些舊怨不談,江湖規矩從來都是誰的拳頭硬誰說了算。
隱劍流是他們苦心經營多年攢下的家底,豈能憑她一句話就拱手讓人?
大日宗果率先站起身來,斗笠陰影下的蒼老面容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怒意。
那深陷眼窩中的眼睛眯成兩道危險的細縫,青灰色灰袍上的鬼面在燈火下彷彿張開了嘴。
“原來你就是赤雪。”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如同地底的寒風從石縫中擠出來。
“你殺了主公。”
他頓了頓,將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然後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冷硬如鐵的宣判。
“今日新仇舊恨,一起清算!”
大日宗果自恃吸納天極氣海之後功力已磅礴到極致,完全不將赤雪放在眼裡。
這個女人在江湖上名聲再響,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後輩。
赤火神功故是當世一等一的絕學,但即便以當年赤絕全盛時期的第八步,對上他也未必能佔便宜,何況今日不同往昔。
他胸中那口天極氣海,是傾整個隱流門數十年積累鑄造而出的巔峰之作。
他要用赤雪的性命,強勢宣告自己對隱劍流的絕對掌控!
赤雪的目光落在大日宗果身上,那雙冰冷的眸子裡沒有怒意,甚至沒有戰意,只有一種審視和掂量。
她的感知透過大日宗果體表那層陰冷的兇亡之氣,觸及了他丹田深處那片如同汪洋般磅礴的功力。
她感受到了,那股真氣廣袤無垠,深沉厚重,如同在地殼深處聚集了數千年的岩漿,一旦爆發便足以摧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