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依舊是那個江湖,但那股山雨欲來的沉默讓人更加壓抑。
這種詭異的平靜反倒讓鐵心島和天下會一時間有些摸不清頭腦。
如同一場即將來臨的暴風雨前夕,天邊烏雲壓頂,海面風平浪靜,但誰都知道在那短暫的寧靜之後,將會是一場席捲整個中土神州的巨大風暴。
無名站在京城城頭上,鬚髮皆白,衣袍在暮色晚風中微微拂動。
他的目光掃過城中縱橫交錯的街巷,最終望向城東那片尋常衚衕的方向。
身後,鬼虎如一尊沉默的鐵塔般紋絲不動,劍晨仗劍而立,神色凝重。
無名此番重返京城,一方面是護衛皇帝,他有種預感,無天煉獄的觸角已深入京城,若皇帝被他們所趁,天下必將大亂。
另一方面,也可藉助朝廷的力量監視無天煉獄的動向。
各地官府的眼線遍佈州郡,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朝廷的驛傳系統。
楊興暫時停駐在天下會總舵。
天下第一樓的樓頂,他負手而立,山風獵獵,雲霧翻湧。
中原武林陷入了前所罕見的平靜,但這平靜是假的。
赤雪還沒有現身,大當家被自己重創後消失無蹤,東瀛那邊越來越多的武士湧入中土,觸角正在向這片土地滲透。
一切的一切,都預示著一場比劍界開啟更加猛烈的風暴正在醞釀。
他閉上眼,神識如潮水般鋪展,將整座天山籠罩其中,感受著每一縷風的流動。
京城外,那片深山中,無天煉獄的秘密據點。
自從笑驚天來過之後,已過去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赤雪閉關的石室房門始終緊閉。
沒有青焰的氣息外洩,沒有真氣的波動傳出,甚至沒有任何聲響。
無天煉獄的手下們沒有一個人敢靠近那間石室。
但劍火不在乎。
夜色漆黑如墨,山風穿過密林發出嗚嗚的低鳴。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貓著腰穿過村後的小徑,避開巡邏的暗哨,無聲無息地摸到了石室門口。
劍火停下腳步,緊張地左右張望了一番。
最近時日很不太平,大當家失蹤的訊息他已透過暗線知曉,而同為暗樁的那幾個同伴也忽然與他斷了聯絡。
這意味著甚麼,他心中隱隱有數,卻不敢細想。
他需要更多的情報,更多的證據,好讓他確認自己下一步該投靠哪一邊。
他還不確定大當家究竟是死是活,若是死了,他這條暗樁便失去了價值。
但在失去價值之前,他需要做點甚麼。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一橫,緩緩推開石門。
石室內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整間石室內空無一人。
赤雪平日裡用來修煉的那張蒲團上空空如也,金色長槍斜靠在石壁上,槍身上連一絲光芒都沒有,如同失去了主人的死物。
但房間中央的半空中,一團青色火焰正在憑空燃燒。
那火焰大約有人頭大小,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沒有任何支撐,沒有任何燃料,就這麼燃燒著、翻滾著、蠕動著,如同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火焰的顏色比一個月前更加純粹,從之前的赤紅混雜著青綠,變成了一種澄澈透明的琉璃青。
劍火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房間內飛速掃了一圈。
石室本就不大,四面石壁,一張蒲團,一杆長槍,一張書桌,一目瞭然。
赤雪不在。
他心中奇怪的同時又長長地鬆了口氣,既然赤雪不在,他便可以放心搜查。
至於那團青色的火焰,他雖然覺得詭異,但眼下只想找到有價值的情報儘快脫身,顧不上去細想。
他悄無聲息地繞開那團青色火焰,躡手躡腳來到石室最裡側的書桌前。
桌子上散落著幾份卷宗和幾封拆開的信函。
他翻開卷宗,一目十行地掃過,眉頭漸漸蹙起。
不是他要找的東西。
又拉開抽屜,裡面只有幾塊令牌和一些碎銀。
翻了個遍,甚麼也沒有找到。
劍火停下動作,雙手撐著桌沿,眉頭緊鎖。
“你在找甚麼?”
一道冷漠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
劍火的心臟猛然一縮,他猛地轉過身,雙手下意識地擺出防禦姿態,目光不可置信地掃視著整間石室。
沒有人。
書桌前是空的,蒲團上是空的,房間中央除了那團青色火焰,甚麼也沒有。
明明白白,一目瞭然。
“你在找我?”
赤雪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劍火聽清楚了。
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如同石壁本身在開口說話。
他瞪大了眼睛,轉身四顧,額頭開始滲出冷汗。
“你投靠了大當家,是嗎?”
劍火的目光終於定格在了那一團青色火焰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那團火焰的中心,有一個若有若無的人臉輪廓。
極淡極淡,淡到幾乎無法辨認,如同火焰中翻湧的氣流偶然拼湊出的一個幻象。
但那雙冰冷如霜的眼眸,他絕不會認錯。
那是赤雪的眼睛。
只是在這等情況下,他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先是低沉的,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顫抖,然後漸漸拔高,變得放肆而尖銳。
“你果然走上了和赤絕一樣的道路!”
他邊笑邊說,聲音中滿是幸災樂禍的意味。
“妄圖修煉第九步,結果被赤火神功反噬!連身體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縷殘魂,哈哈哈!”
笑聲在石室中迴盪,震得桌上的卷宗簌簌顫動。
赤雪的聲音依舊淡漠:“怪不得大當家能夠知道我在京城藏身的地點,劍火,你太讓我失望了。”
劍火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投靠大當家,是為了你患病的兒子吧。”赤雪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如同一潭死水,“大當家許諾治好他的病,所以你心甘情願做他的狗。”
劍火愣在原地,他沒有想到赤雪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他的兒子,那個從出生起便身患怪病的可憐孩子,那是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被赤絕培養起來,但卻忍辱負重、兩邊做人,就是為了換取大當家手中那味據說能續命吊魂的靈藥。
“大當家已經死了。”
赤雪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如同九幽之下的寒風透骨而入。
“現在你又要投靠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