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沉默地處理著傷口,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他修習長生訣,對天地元氣的感應最為敏銳,方才楊興與寧道奇最後一擊對撞時,他清晰感覺到,方圓五十丈內的天地元氣被徹底攪亂,那種層次的交鋒,已經超越了尋常武學的範疇。
一刻鐘後,傷口終於處理完畢。
楊興盤膝而坐,北冥神功緩緩運轉,修復著體內破損的經脈。
寇仲、徐子陵則守在廟門口,警惕著外面的動靜。
天色漸漸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一絲晨光穿透雲層,灑在破廟殘破的窗欞上。
鳥雀開始鳴叫,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新的一天開始了。
寇仲走出廟門,縱身躍上一塊巨大的山石,極目遠眺。
旭日東昇,金光萬道。
陽光照在他年輕而堅毅的臉上,那雙虎目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湧入肺腑,讓他的精神為之一振。
楊公寶庫的財富,已經安全運出。
邪帝舍利的七成元精,已經融入他與徐子陵體內,只待慢慢煉化,他們的武道將迎來質的飛躍。
寧道奇死了,楊大哥登頂天下武道之巔,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從今往後,再無人能以武力壓制他們。
意味著寇仲集團的崛起,將勢不可擋。
意味著這亂世之中,他寇仲,終於有了逐鹿天下的真正資格!
這一切,都要感謝一個人。
寇仲轉身,跳下山石,大步走回破廟。
廟內,楊興已調息完畢,臉色恢復了些許紅潤。
他正與徐子陵低聲說著甚麼,見寇仲進來,兩人都抬起頭。
寇仲走到楊興面前,忽然雙膝一彎,“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楊興微微一怔。
“楊大哥。”
寇仲抬起頭,目光灼灼如烈火,聲音鏗鏘如鐵石。
“寇仲自幼孤身一人,父母早亡,流落街頭,與野狗爭食,受盡白眼欺凌。”
“若非遇到小陵,只怕早已死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後來機緣巧合,學了些武功,遇到了素素姐,遇到了李大哥,遇到了您。”
“是您教我武功,指點我兵法,在我最迷茫的時候給我方向,在我最危難的時候救我性命。”
“楊公寶庫之行,若非您的幫助,我和小陵絕無可能這麼容易取得寶庫財富。”
“如今,寶庫財富到手,舍利元精在身,寧道奇已死,天下武道您為尊,這一切,都是您給的。”
寇仲深吸一口氣,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寇仲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楊大哥馬首是瞻!不管大哥要小仲做甚麼,小仲百死而無悔!”
破廟內,一片寂靜。
只有晨風穿過破窗的嗚咽聲。
楊興看著跪在面前的寇仲,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起身,走到寇仲面前,伸手將他攙扶起來。
他沒有避開這一禮,因為他當得起。
“小仲。”
楊興拍了拍寇仲的肩膀,聲音平靜而認真。
“我助你爭霸天下,並非要你報答我甚麼。”
“我知你性格,不耐寂寞,不喜束縛,爭霸天下對你而言,重要的是過程,是那種與天下英雄一較高下的熱血沸騰,是那種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快意恩仇。”
寇仲身體一震。
“但你要明白。”楊興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如刀,“爭霸天下這條路,一旦走上去,除非走到最後,登上那至尊之位,否則你絕無可能平安退走。”
“那些追隨你的兄弟——虛行之、秦叔寶、羅士信、宣永、高佔道、查傑、牛奉義……他們的身家性命,也絕無可能平安無事。”
“我對你唯一的要求,便是堅持到底,做一個好皇帝。”
“而做一個好皇帝,註定要你無法再如現在這般隨心所欲,縱情江湖。”
“你要學習治國理政,你要平衡各方勢力,你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你要為天下蒼生計,而非只為自己的快意恩仇。”
楊興頓了頓,一字一頓道:“所以,我現在問你最後一遍。你還要不要爭?”
“若是不爭,我可以告訴你,這天下最終一定是李世民的。”
“你現在將彭梁勢力交給他,以你的功勞和我的面子,你依然可以得到任何你想得到的榮華富貴,你手下的人也不會有危險。”
“你可以帶著宋玉致、尚秀芳,逍遙江湖,快意人生。”
“但若是繼續爭——”楊興的目光銳利如劍,“等到你參與爭霸日深,與李閥、王世充、竇建德等人殺得血流成河,結下無數死仇,到那時,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你退,便是死;你手下的人,也會跟著你一起死。”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
破廟內,再次陷入寂靜。
寇仲站在那裡,身形如標槍般筆直。
他虎目圓睜,眼中光芒閃爍,那是掙扎,是思索,是決斷。
這不是楊興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
在彭梁時,楊興就問過。
那時他的回答是“要爭”,但那時的他,更多的是一種少年意氣,一種對未知挑戰的好奇與渴望。
而現在,經歷過楊公寶庫的生死搏殺,見識過寧道奇這等大宗師的隕落,感受過邪帝舍利那磅礴而危險的元精,他明白爭霸天下,從來都不是一場遊戲。
這是一條用鮮血和白骨鋪就的路,一旦踏上,要麼走到盡頭,要麼死在半途。
許久,寇仲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楊大哥,我已經想明白了。”
“在您前往巴蜀的那段時日,我在彭梁,看著那片因為戰亂而荒蕪破敗的土地,因為我們的到來而慢慢恢復生機;看著那些面黃肌瘦、朝不保夕的百姓,因為我們施粥放糧、整頓治安而臉上重新有了笑容;看著虛行之、秦叔寶他們,將全部心血都投入到彭梁的建設中……”
“那時我就知道,這場‘遊戲’,從來都不是遊戲。”
寇仲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