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都,楊興的小院內,燭火在夜風中搖曳。
寇仲攤開一張手繪的簡易輿圖,手指在上面幾個關鍵位置點了點,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專注與沉穩。
經歷了洛陽的生死搏殺、偃師的艱難轉進、梁都的立足之戰,這個曾經揚州城的小混混,已然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眉宇間凝聚著真正統帥的威嚴。
“楊大哥,”他沉聲道,“宣永和秦二哥他們都認為,接下來咱們的目標,是李子通手裡的東海郡和鍾離郡。”
他的指尖在輿圖上移動:“東海郡靠海,拿下它,咱們就能開闢海路貿易,這是條源源不斷的財路。”
“鍾離郡則是南北水路要衝,卡住它,就等於扼住了李子通的咽喉。”
楊興凝神聽著,微微頷首。
“但在動東海郡之前,”寇仲的手指移向彭城東南方,“得先拿下邳。”
“下邳在駱馬湖邊上,周圍全是上好的水田,人口眾多,只要拿下它,咱們的根基就能徹底穩定下來。”
“眼下這下邳和駱馬湖,都在駱馬幫手裡。”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駱馬幫幫主都任,心胸狹窄,一直嫉恨副幫主崔宏進。”
“若能找到機會說服崔宏進……我有把握兵不血刃,拿下整個駱馬幫。”
楊興抬眼看他:“計劃不錯,還有嗎?”
寇仲嘿嘿一笑,有些得意:“我已經派人去聯絡王世充手下的陳長林了。”
“他是南海郡人,家裡世代做海貿,精通造船和水戰。只要他肯來,咱們的水師和戰船就不用愁了。”
說完這些,寇仲眼巴巴地看著楊興,那神情像是等待先生點評的學生。
楊興失笑:“這些事情有虛行之、秦叔寶他們幫你籌劃,何必專程來跟我說?”
寇仲撓撓頭:“楊大哥你見多識廣,眼光毒辣,我這不是想讓你幫著查漏補缺嘛。”
楊興收斂笑容,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道線:“以咱們現在的力量,拿下邳、取東海,問題都不大。”
“但關鍵是拿下東海郡之後,你必須停手,不能再往南打李子通。”
寇仲和一旁的徐子陵同時一愣。
“為甚麼?”寇仲不解,“趁勢拿下李子通,咱們的地盤就能擴大一倍……”
“然後你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楊興打斷他,聲音平靜卻斬釘截鐵。
“杜伏威、沈法興,甚至南方的蕭銑,會立刻聯合起來對付你。”
“王世充也絕不會坐視你在南方坐大,定會背後捅刀。”
他看向寇仲,目光如炬。
“所以,拿下東海郡後,你的發展方向要變,橫向發展,向西拿下襄陽、竟陵,與飛馬牧場連成一片。”
“同時,剿滅為禍一方的三大寇,還有那個吃人魔王迦樓羅王朱粲父女。”
寇仲眼中光芒閃動,沉思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楊大哥說得對!是我太心急了。”
“拿下東海郡後,我不僅不能打李子通,反而要幫他一把,讓他頂住老爹和沈法興的壓力。”
“這樣咱們才能騰出手來穩固根基,向西發展。”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鏗鏘。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錢糧。咱們崛起太晚,底子太薄。”
“李閥、王世充、竇建德他們,哪個不是經營多年,積攢了豐厚的家底?咱們要想追上去,只有一個辦法。”
寇仲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起出楊公寶藏。”
楊興和徐子陵對視一眼,都明白寇仲的意思。
楊公寶藏,這是他們手中最大的一張牌,也是唯一能快速彌補實力差距的機會。
“我明白。”楊興點頭,“此事需從長計議,你今天來找我,應該不止是為了說這些吧?”
寇仲不好意思地笑了:“果然瞞不過楊大哥,確實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說。”
“是關於巨鯤幫的。”寇仲神色嚴肅起來,“在洛陽的時候,我見過雲玉真和卜天志。”
“卜天志私下跟我說,雲玉真這一年倒行逆施,早已大失人心。他和陳老謀打算帶著巨鯤幫一部分兄弟來投靠我。”
“這是好事。”
“可問題來了。”寇仲皺眉,“卜天志隨雲玉真離開洛陽後,我就和他斷了聯絡。”
“直到前日,他才託人秘密送信到梁都,說雲玉真已經對他起疑了。”
他看向楊興,眼中帶著擔憂:“雲玉真背後關係複雜,跟蕭銑、巴陵幫都有勾連。”
“我擔心卜天志有危險,所以想請楊大哥走一趟,暗中照應,以防不測。”
楊興沒有絲毫猶豫:“好,我這就去。”
寇仲鄭重抱拳:“多謝楊大哥!”
楊興擺擺手:“你我之間,何必說這些。”
當日,楊興便孤身離開梁都,沿大江南下。
他沒有帶素素,此事看似簡單,實則兇險未知。
雲玉真能在江湖上廝混這麼多年,絕非易與之輩。
她背後的蕭銑、巴陵幫,更都不是省油的燈。
數日後,楊興根據寇仲提供的線索,追蹤到了巨鯤幫的旗艦“巨鯤號”。
這艘五牙大艦正航行在長江中游,朝著某個方向駛去。
令楊興奇怪的是,巨鯤號竟是孤船而行,沒有其他艦隻護航。
更蹊蹺的是,當巨鯤號在一處偏僻渡口停靠時,渡口處早已停泊著數艘戰船。
船帆上繪著清江、蒼梧、巴東等門派標誌,赫然是大江聯的艦隊。
大江聯,由“美人魚”鄭淑明統領,以清江派、蒼梧派、巴東派和江南會、明陽幫等為骨幹組成的江湖聯盟。
當年跋鋒寒在襄陽擊殺大江聯多位高手,大江聯因為跋鋒寒也與寇仲、徐子陵結下樑子。
後來雖因種種緣由暫緩衝突,但仇怨並未化解。
雲玉真在洛陽時曾向寇仲示好,如今卻私下與大江聯密會,寇仲的擔心,果然沒錯。
楊興收斂氣息,展開金雁功。
只見他身形如大雁掠空,幾個起落便橫跨數十丈江面,悄無聲息地落在巨鯤號船尾陰影處。
他沒有急著上船,而是運起北冥神功,封閉全身毛孔,進入內呼吸狀態,悄然滑入水中。
冰涼的江水包裹全身,楊興如游魚般潛至巨鯤號船底,雙手吸附在船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