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碼頭上搬運貨物的號子聲、船伕的吆喝聲、商賈的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構成洛陽城外特有的喧囂。
楊興從貨堆後緩步走出,身形沒有絲毫遮掩。
他今日穿著一襲玄青色勁裝,外罩墨色披風,烏月槍用粗布包裹背在身後,槍尾高出肩頭兩尺有餘。
這樣一身打扮,在碼頭這等龍蛇混雜之地本不算顯眼。
可當他邁開步伐時,那股淵渟嶽峙的氣勢,卻讓周圍忙碌的人群不自覺地讓開道路。
幾個在貨箱旁歇腳的苦力抬起頭,目光落在楊興背上的長條包裹上,互相對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繼續幹活。
楊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能感覺到,從自己現身那一刻起,至少七道視線鎖定了自己。
兩道來自碼頭忙碌的工人之中,三道來自西側白清兒的畫舫,還有兩道來自碼頭外圍的貨棧二樓。
陰葵派的人,果然在監視。
他故意放慢腳步,在碼頭上看似隨意地踱步,目光不時掃過停泊的船隻,彷彿在尋找甚麼。
經過一艘載滿稻米的貨船時,楊興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桅杆。
船上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見狀,連忙賠笑上前:“這位爺,可是要僱船?”
楊興搖頭,繼續前行。
他的步伐看似散漫,實則暗含章法。
每走幾步便改變方向,時而靠近江邊,時而混入人群,偶爾還會突然回頭,目光如電般掃向身後。
這些舉動,在暗中監視者眼中,便成了“警惕搜尋”的證據。
貨棧二樓的窗戶後,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
“他在找那三艘船。”
“要不要通知長老?”
“再等等,看他會不會自己撞上去。”
楊興又繞了半圈,終於“不經意”地來到了那三艘烏篷船附近。
他站在岸邊,盯著中間那艘船看了片刻,忽然縱身一躍!
身形如大雁騰空,輕飄飄落在船頭甲板上,竟連半點聲響都未發出。
這一手輕功,讓暗中監視之人心中一凜。
楊興落地後,並不急著動作,而是左右環顧,彷彿在確認安全。
隨後,他緩步走向船艙,伸手推開艙門。
吱呀——
木門應聲而開,一股淡淡的黴味撲面而來。
艙內昏暗,只有從窗戶縫隙透進的幾縷天光照亮。
楊興邁步入內,目光迅速掃過。
艙室不大,陳設簡單。
一張木桌,幾張矮凳,角落裡堆著些漁網繩索。
但楊興一眼就看出問題:漁網是新的,繩索也毫無水漬,這根本不像真正漁船的艙室。
他的視線落在木桌上。
桌上擺著一隻小巧的銅香爐,爐中插著一根細香,香頭猩紅,正緩緩燃燒,無色無味無形。
楊興瞳孔微縮。
他雖不知此香名稱,但江湖經驗告訴他,船艙內突然出現的燃香,多半不是好東西。
陰葵派用毒用蠱的手段層出不窮,這香恐怕便是對付高手的殺招。
沒有半點猶豫,楊興一步上前,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如劍,凌空一劃。
嗤!
一道無形指風破空而出,精準地切在香身中段。
細香應聲而斷,上半截掉落在桌面上,猩紅的香頭在木板上燙出一點焦痕。
楊興這才走近,俯身細看。
斷口處可見香芯呈暗藍色,這香絕不是尋常燃香。
他又瞥了眼香爐旁的窗戶。
這扇窗正對著西側白清兒的畫舫,透過窗縫,能清楚看到畫舫三層的雕花欄杆。
這三艘船果然是針對寇仲徐子陵的陷阱。
陰葵派算準了有人會來探查這三艘船,特意在此設伏。
只是不知道這根香究竟有甚麼作用。
窗戶正對畫舫,應該是為了方便監視。
一旦有人中計,畫舫那邊立刻就能得到訊號。
楊興轉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果不其然,就在他進入艙室後不過數息時間,白清兒的畫舫上,八道身影疾掠而出!
當先一人是個女子,身法快如鬼魅,在碼頭上穿梭竟不借力,腳尖在貨箱、桅杆上輕點,每次點踏便掠出三丈有餘。
她身後跟著五女兩男,也都是一流高手,八人呈扇形散開,直撲這艘烏篷船而來。
楊興嘴角笑意更深。
調虎離山,成了。
他退回艙室中央,將背上的烏月槍解下,扯掉粗布包裹。
隕鐵打造的槍身在昏暗艙室內泛起幽暗烏光,槍尖一點寒芒如星。
腳步聲已至船頭。
楊興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艙門,邁步而出。
甲板上,八人已然就位。
為首那女子立在船頭,其餘五女分別佔據了艙房屋頂、船尾、左右舷等要害位置。
兩名男子則一左一右護在那女子身後,手握長刀,器宇軒昂。
楊興目光掃過,最後落在為首女子身上。
此女身量極高,幾乎與楊興齊平,一襲絳紫色長裙裹住窈窕身段,外罩輕紗,隨風飄拂。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頭長髮,如瀑布般垂落腰際,烏黑亮澤,在江風中微微飄動,誘人至極。
她的容貌更是絕美,肌膚勝雪,黛眉凝翠,桃腮含春,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
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年紀,卻有一股成熟女子才有的風韻,勾魂奪魄,嬌媚無限。
那女子見楊興出來,嫣然一笑。
這一笑,當真如春花綻放,媚意入骨。
若是定力稍差的男子,只怕當場就要神魂顛倒。
“閣下是陰葵派哪一位?”楊興淡淡問道。
“小兄弟年紀輕輕,竟不識得我聞彩婷麼?”女子聲音酥軟,帶著一股撩人心絃的魔力。
楊興神色不變,淡笑道:“原來是陰葵派長老,失敬。殺了你這位長老,陰葵派應該會肉痛吧?”
聞彩婷掩口輕笑,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意:“既然知道要對付的是槍魔楊興,我們又怎會不做準備呢?”
她話音落下,楊興眉頭微蹙,露出“驚疑”之色。
聞彩婷見狀,笑容轉冷:“楊興,艙內燃著‘酥骨迷神香’,此刻你應當已無法運轉真氣了吧?”
“若無內力支撐,你這杆重達七十三斤的烏月槍,還能揮動幾下?”
楊興聞言,先是一怔,隨即驀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低沉,繼而轉為清朗,最後竟有幾分譏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