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興的話入情入理,楊鐵心聽著,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若是十八年前那個牛家村的莽撞青年,他定然會覺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天經地義,根本不會聽兒子的勸解。
但歷經這十餘年的家破人亡、顛沛流離,他見識了太多人心變故,性格早已磨礪得沉穩通透許多。
楊鐵心仔細思量,覺得楊興所言確實在理,自己若是一廂情願地指婚,萬一兩個孩子心中不願,將來生活不睦,豈不是反而成了罪人?
他沉吟片刻,長長舒了一口氣,點頭道:“興兒,你說得對!”
“是為父想得簡單了,只念著舊日約定,卻忽略了孩子們自己的心意。”
“罷了,此事日後不必再提。”
“念慈和靖兒將來如何,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吧。”
包惜弱原本還擔心丈夫與兒子發生衝突,但見丈夫想通,頗感意外的同時也柔聲道:“興兒考慮得周全,這樣最好。”
見父母都被說服,楊興心中也鬆了一口氣。
這亂點鴛鴦譜的隱患,總算是消除了。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楊興便已起身。
他習慣性地來到院中,準備演練每日不輟的楊家槍、霸王槍與追墟槍法。
不料,剛踏入院子,便見郭靖和楊念慈竟起得比他還早。
只見郭靖正在一旁空地上凝神修煉江南六怪的武功,掌風渾厚,拳勁剛猛。
而楊念慈則在不遠處練習楊家槍法,身形靈動,槍花點點。
兩人各自練功,偶爾會因為一個動作、一個招式停下來,簡單交談幾句。
郭靖神情認真,比劃著解釋著甚麼,楊念慈則微微點頭,聽得專注。
晨曦微光中,二人身影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和諧。
楊興微微一愣,隨即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並未上前打擾,只是悄悄退回了廊下,轉身返回了自己房中。
清晨練槍不成,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專心修煉北冥神功,好好鞏固一番此前吸納的沙通天等人的內力。
這些內力駁雜不純,需以北冥神功精煉提純,化為己用。
一旦徹底消化,自身內力必能更上一層樓。
待到馬鈺、丘處機、王處一以及江南六怪等人都起身後,眾人齊聚一堂用了早飯。
飯畢,馬鈺、丘處機、王處一便向眾人告辭。
他們此次前來中都,主要就是為了處理楊康之事,如今楊鐵心一家團聚,楊康之事雖令人痛心但也算有了個了結。
三人身為全真教支柱,教務繁忙,需得返回重陽宮主持大局。
楊鐵心攜包惜弱、楊興再次向三位道長深深道謝,感激他們多年的尋找與援手之恩。
楊興亦躬身行禮,與馬鈺、丘處機鄭重告別。
江南六怪也紛紛與全真三子拱手作別。
送別全真三子後,江南六怪便與楊興、郭靖兩家人,以及一同隨行的黃蓉,收拾行裝,動身趕往他們的故鄉——臨安府牛家村。
一行人一路向南而行。
此時正值宋金對峙,北方戰亂頻仍,流寇盜匪時有出沒。
楊興這一行人,除卻李萍和包惜弱兩位婦道人家,楊鐵心槍法精湛,郭靖、楊念慈、黃蓉武功已有根基。
江南六怪是名動一方的好手,至於楊興,更是深不可測的槍仙。
如此陣容,等閒毛賊遠遠望見這股精悍之氣便已膽寒退避。
稍有眼力勁的綠林人物更是察覺到其中數道淵渟嶽峙的氣息,不敢輕易招惹。
因此,這一路雖偶見兵荒馬亂之象,他們卻走得頗為順遂,未曾遇到甚麼真正的麻煩。
不一日,眾人進入浙西地界,眼前景緻逐漸由北方的雄渾蒼涼轉為江南的婉約秀麗。
水網密佈,舟楫往來,稻浪翻滾,一派魚米之鄉的富庶景象。
他們歷經趕路辛苦,終於抵達了嘉興府地界。
嘉興府,正是江南七怪的故鄉。
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看著兩旁雖有些變化但骨子裡依舊親切的街景,柯鎮惡、朱聰等人面上都流露出一絲近鄉情怯的複雜情緒。
想到當年只因與丘處機的一場意氣之爭,一個賭約,七兄妹便毅然遠走天涯,踏遍千山萬水,直抵風沙漫天的漠北。
尋到郭靖,傾囊相授,十餘年青春歲月便在塞外風霜中磋磨而過。
如今,賭約已了,郭靖也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品性端厚的好男兒,他們總算可以無愧於心,重返故里。
在一處岔路口,柯鎮惡停下腳步,鐵杖頓地,對楊興、郭靖等人道:“楊興小兄弟,靖兒,送到這裡便好。”
“嘉興已到,我們就不隨著你們繼續南下臨安了。”
朱聰搖著破扇,介面笑道:“是啊,十餘年未歸,這嘉興府的變化也不小,我們這幾個老傢伙,也得回去好好看看,收拾收拾那快荒廢的老窩了。”
郭靖聞言,心中頓時湧起強烈的不捨,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神色懇切。
“六位師父!”
“你們年紀大了,不如隨弟子一起去臨安府牛家村,讓弟子奉養你們,以報教導之恩!”
柯鎮惡雖目不能視,卻能感受到徒弟話語中的真誠,他哈哈大笑,聲音洪亮中帶著一絲灑脫。
“臭小子,說甚麼胡話!”
“我們江南七怪還沒老到要徒弟端茶送飯的地步!”
韓寶駒、南希仁等人也紛紛笑了起來,韓小瑩眼中微有溼意,卻也是笑著將郭靖扶起。
朱聰拍了拍郭靖寬闊的肩膀,寬慰道:“靖兒,你的孝心我們心領了。”
“臨安府與嘉興府相距不算遙遠,你若得空,隨時可來嘉興看我們。”
“或者等我們安頓好了,閒來無事,也可去牛家村叨擾你們幾日,看看你母親和楊大叔他們。”
郭靖仍是依依不捨,虎目含淚。
楊興與楊鐵心也出言勸了幾句,見六怪去意已決,知道他們思鄉情切,也需要時間重新適應故鄉生活,便不再強留。
最終,在一片叮嚀與告別聲中,江南六怪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嘉興府縱橫交錯的街巷深處。
郭靖一直目送到再也看不見,才悵然若失地收回目光。
楊興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郭大哥,來日方長。”
一行人繼續上路,穿過嘉興府,不久便抵達了臨安府地界,來到了此行的終點。
錢塘江畔的牛家村。
十多年過去了,牛家村似乎變化不大,依舊寧靜地偎依在江水之畔,遠山如黛,近水含煙。
但對於楊鐵心、包惜弱和李萍而言,再次踏上這片故土,心中卻是百感交集,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