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洛的話讓鄭清臨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著那種可能性。
對母親的信念崩塌了,但那二十幾年來積累下來的畏懼感還在,讓她做出那種大逆不道的決定,需要很大的決心。
很畏懼。
但她真的不想再和她媽一起生活了。
想到未來要面對的種種,就不寒而慄。
那樣的人生,真的有意義嗎?
未來就要在那樣的環境下生活嗎?
過了很久,才輕聲問道:“這個藥,真的有效嗎?”
說了半天,都在一個假設的基礎上——假設她能夠恢復健康。
可這個假設能成真嗎?
如果恢復不了健康,活不了幾年,說那些又有甚麼意義呢?
也許到那個時候,最好的選擇就是找一個體面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樣就甚麼煩惱都沒有了。
“我不敢說百分百,但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這一瓶藥,可以把你的病治好。”齊洛道。
隨後又補充道:“當然,你不能服用別的亂七八糟的藥,要是不同的藥一起服用,產生了甚麼化學反應,發生一些不可預料的事情,那就沒辦法了。”
“等我活下來再說吧。”鄭清臨道。
“你的生活,你自己做主,”齊洛道,“站在我的立場,我就希望我這個藥的試藥者,每一個人都能因此獲得新生。”
“新生……”
鄭清臨低聲唸了一句,眼裡閃過一絲希冀之色。
真的能夠獲得新生嗎?
身體上,乃至精神上的一次徹徹底底的新生?
為自己而活。
以自己的感受來感受這個世界,而不是拿著別人強行給予自己的標準來感受這個世界。
看一看這個世界到底是可愛的,還是可憎的。
是能夠給人帶來快樂的,還是隻會給人帶來痛苦的。
見她不說話了,齊洛也沒有再說甚麼了。
想象得出來,她現在的思想會有多亂。
這段時間她遭遇的那些,攤到大多數人身上,都會崩潰。
身患絕症。
還有就是至親之人突然露出那麼猙獰的面目。
沒多少人能夠承受得住這樣的打擊。
能不能走出來,也只有看她自己。
他當然還是希望她能夠走出來。
畢竟是自己這款抗癌藥的第一個試藥者。
只是,他的藥能夠治好她身體上的病,卻沒有那個能力治好她心裡的病。
兩個人都沒說話了。
車裡變得很安靜。
車繼續向前開著,又開了一段時間,終於到了鵬城。
齊洛問了鄭清臨住的地方,把她送到了她的小區門口,這才停下來。
下車時,鄭清臨很認真地對他說道:
“齊先生,不管這個藥對我的病會不會起到效果,我都很感謝你給我的這一個機會。您是一個好人,我永遠都會記得。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我下輩子也會記得。”
說完後,向他鞠了一躬。
不是為這一個試藥的機會。
她對這個藥並沒有那麼強的信心。
感謝的是這個男人給予她的那一份善意。
他有著很多的理由來討厭自己,可最後,卻是他給予了自己那麼多的鼓勵。
還有那一絲生的希望。
在她內心世界的那一片廢墟里,有那麼一顆叫做希望的種子,被這個男人種下了。
她真的很感激。
齊洛搖頭笑道:“別這樣,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我還指望著一個月後你給我帶來好訊息。”
“我會按照協議做的。”鄭清臨道。
“那就祝你早日恢復健康!”齊洛道。
兩個人告別,鄭清臨進了小區,他則是開車回了家。
回家的時候,都已經一點多了,姜媛媛她們都已經吃過了午飯。
齊洛也懶得出去吃飯,就下了一碗麵,敲了兩個雞蛋進去,對付了一頓。
姜媛媛問他為甚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齊洛跟她說起了今天為甚麼去公司那邊,都做了些甚麼。
說到鄭清臨的故事,姜媛媛頗為動容。
她想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父母沒有那麼過分,但對她也沒有多深的親情。
嫁給嚴振東,就是為了錢。
因為她的出嫁,一大家子都得到了很多的好處。
結果就是她被嚴振東欺負的時候,孃家的人都勸她忍著,後面還都跟著那個男人指責她的各種不對。
如果她也跟鄭清臨一樣,得了癌症,她不認為她父母能夠做得比鄭清臨的母親好多少。
聽完後很是嘆息,道:“那女孩子也太可憐了。”
“是啊,挺可憐的。”齊洛道。
姜媛媛又問道:“老公,你那個藥真的能把她的病給治好嗎?”
“我覺得可以,”齊洛道,“至少有九成的把握。”
“那就太好了。”姜媛媛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她沒有懷疑齊洛說的話。
書讀得不多,對醫藥行業也缺乏瞭解,不知道做原研藥有多困難,更不知道做治療癌症的原研藥有多困難。
要是知道,就不會那麼相信齊洛的話了。
齊洛道:“有我這個藥在,治好她的病倒是挺容易的。不過,她要是不逃離她那個家庭,以後那日子還有得她受。就算這個病好了,以後也難免會生出別的病來。”
姜媛媛嘆息了一聲,道:“逃離家庭,哪有那麼容易。”
她自己就是那樣的。
想逃離,卻不知道怎麼逃離。
一想到要面對那麼多關於她不孝的指責,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氣。
一直到父母都去世,這才慢慢的斷開了和孃家的關係。
如果她是鄭清臨,她能做出的選擇大概就是忍著,等待著那個當媽的壽終正寢。
除了這個,她也沒有別的方法。
王嬋也在旁邊,忍不住說道:“那有甚麼為難的?要是我,遇上那樣的媽,逃都不用逃,我直接跟她對著幹,把她趕走!憑甚麼呀?你對我那個樣子,我還能對你好?我該你的呀?”
她的世界很簡單,沒有那麼多顧慮,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
誰對她不好,她就對誰不好。
別想拿親情來綁架她,也別想拿道德來綁架她。
她不在意那些。
她的世界裡,黑白分明,恩怨分明。
姜媛媛沒有反駁她,看著她笑了起來。
眼神裡有一絲寵溺,還有一些羨慕。
這樣真好。
她自己做不到,但她喜歡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