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洛不知道鄭清臨的過往，但他看出來了，她已經活成了她媽想要的那個樣子，活成了一個牽線的木偶。
對她顧慮的事情，他不是很能理解：“去你的公司鬧，丟人的是她，為甚麼你要覺得難堪呢？”
“她會說我不孝，說我沒有良心，”鄭清臨道，“她會在我的同事，我的上司，還有我的下屬面前貶低我，讓那些人都看不起我。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那一切，都會被她給摧毀掉。”
齊洛搖頭，道：“不是她說甚麼別人就信甚麼，大家都是受了高等教育的人，都有自己的分辨能力。她有嘴，你也有嘴，把事實都講出來，大家自然會分辨誰對誰錯。”
鄭清臨道：“不是的，沒有人會相信我的解釋，只會相信她說的，我再怎麼解釋，都不會有人相信。”
“現在我不就相信了你的解釋嗎？”齊洛問道。
鄭清臨看了他一眼：“可是，你這樣的，只是少數，大多數人都只會相信她的說法。”
“你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判斷呢？”齊洛很好奇。
“因為……因為我遭遇過很多次這樣的事情啊，”
鄭清臨想到了一些往事，面色變得很痛苦了，
“我不是沒有解釋過，但是從來都沒有人相信過我的解釋。從來沒有一個人相信過我！”
齊洛過了一會兒，明白了：“你說的是你小時候的事情吧？”
鄭清臨點了點頭：“那個時候我也抗爭過，但是沒有人聽我的，所有人都認為是我不對，認為我在撒謊。”
“你說，有沒有那麼一種可能，那個時候別人不相信你，是因為你只是一個小孩子，而成年人的世界，一直都認為小孩子的話不足以取信。”齊洛道。
鄭清臨呆了一下。
她沒有去想過這個問題。
小時候的經歷，已經給她造成了那麼一個印象——她說甚麼都是錯的，她媽說甚麼都是對的。
她媽代表著權威，代表著正確，代表著成年人的世界觀和價值觀。
兩個人有不同意見，那一定是她錯了。
哪怕她認為自己沒有錯，外面那個世界也只會相信她媽，一致判定是她錯了。
這樣的印象，已經深深的烙印於她的精神世界。
到後面，遇到和她媽有不同意見的時候，她第一反應不是怎麼來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是開始反省，自己哪裡出錯了，怎麼會產生那種錯誤的想法。
那樣的思維沒有隨著年齡和學識的增長而崩塌，反而越來越堅固。
反對她媽，就是錯誤的，就是不孝，就是沒良心，就是在與整個世界的價值觀為敵。
一直到現在。
這一場病，讓她看到了一個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母親的形象。
而且，她心裡清楚，那才是她媽最真實的形象。
內心有了動搖。
也許，那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他們真的能相信我的解釋嗎？”她不確定的問道。
“你是成年人，你應該有自己的判斷，”齊洛道，“到底是不是這樣的，你可以嘗試一下。”
“我不想在他們面前丟臉。”鄭清臨道，“我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夠保留一點體面，我希望我的同事們，在我死後談起我的時候，會認為我是一個優秀的人，而不是一個不孝的，沒良心的人。”
“我再說一次，丟臉的不是你，是你媽，”齊洛道，“只要你把你反對你媽讓你以死來訛詐你們公司的事情說出來，我不認為哪一個有著正常思維的成年人，會因為這件事情來批判你，覺得你做得不對。”
鄭清臨想了想，好像確實如此。
她不聽她媽做的那些安排，是不想坑自己的公司，不想坑自己的上司。
沒道理那些人因為這件事情來指責她。
齊洛又道：“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都信了她的話，那又如何呢？那種是非不分的糊塗蛋，被他們誤解了又怎樣？很恥辱嗎？你要記住，你是為自己而活，而不是為別人而活，別人覺得你不孝，你沒有良心，跟你何干？你只要自己過得快樂就可以了。”
“可是……”鄭清臨擔心的說道，“我怕我的工作會被搞沒……”
齊洛道：“你還很年輕，而且有能力，怕那些做甚麼呢？就算這一份工作沒了，難道你不會找另外一份工作嗎？”
“找另外一份工作，她又找過來怎麼辦？”鄭清臨問道。
“你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工作，不告訴她你在哪個地方上班，把你的手機號換了，把你的微信也換了，斷開所有的聯絡方式，她怎麼找你？”齊洛問。
“她要是報警呢？”鄭清臨問。
“那你就先報警，在她破壞你第一份工作的時候，你就報警說她要控制你，她要你自殺來訛詐公司的錢，如果這種情況下你到了別的地方工作，她去報警，還有人配合她查詢你新的地址，你就把那警察也告了。這樣的事發生幾次，她也沒辦法再騷擾你了。”齊洛道。
“這樣好嗎？”鄭清臨很疑惑。
在她的印象中，她媽就是一個無敵的存在，一直主宰著她的精神世界。
她很懷疑那一套能不能產生效果。
“有甚麼不好的？”齊洛道，“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每個人都沒有義務承擔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既然母親可以有出走的決心，為甚麼女兒就不能有出走的決心呢？掙脫家庭給自己的桎梏，尋求新生，那不應該是你們獨立女性所追求的嗎？”
《出走的決心》是一部電影。
齊洛沒看過，但他大概知道那是個甚麼東西。
他相信用這樣的敘事更容易說動這個被女權理論洗腦的人。
鄭清臨還真的看過那部電影。
當時還覺得拍得真好。
真獨立女性。
總算活出自己了。
現在想起來，突然就覺得有一些諷刺。
她媽當年知道她爸癌症之後，倒是很輕鬆的就下定了出走的決心，告別了妻子的身份。
知道她得了癌症之後，馬上就拋棄了之前“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的母愛敘事，開始索要這些年的養育費，要逼著她以死回報了。
確實是活出了自己，但永遠想的都只有自己。
她一直所推崇的獨立女性，就是這樣的嗎？
她問齊洛：“這樣說走就走，拋棄自己的贍養責任，會不會太自私了？”
齊洛倒是有一些意外：“嗯？你覺得這樣自私？你準備著找一個冤大頭結婚幫你養老的時候，你沒有覺得自私，你準備聽她的話自殺訛詐你公司的時候，你沒有覺得自私，在你需要逃離原生家庭的壓迫獲得新生的時候，你突然覺得這樣做自私了？”
鄭清臨臉色大紅，道：“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不對，我現在已經在反省了。”
“這個不算自私，不管是從道德上講，還是從法律上講，這個都不算自私。”齊洛道，“她還沒有到需要你贍養的時候，而且，你還是一個癌症病人，是她放棄你在先，是她的錯，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