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林沖親手扶起葉從龍四人,又吩咐親衛搬來四張矮凳,待他們坐下,目光才轉向白夫人。
方才雷應春倒地的地方,血跡已在石板上暈開半尺見方,像一汪凝固的暗紅潭水。
林沖端起案上的酒罈,給白夫人空了的粗瓷碗斟滿酒,酒液撞擊碗壁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夫人,某家這裡有一事不明!”
他聲音沉緩,帶著幾分探究道,
“那雷應春雖作惡多端,但終究與你有夫妻之名。
方才你那一刀,倒是狠得下心。”
這話一出,廳裡的氣氛頓時靜了幾分。
楊溫握著熟銅棍的手緊了緊,酆泰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把話嚥了回去。
八大暗衛女將都看向白夫人,香草手裡的軟鞭無意識地在案上繞著圈,眼裡藏著擔憂。
白夫人端起酒碗,卻沒喝,只是望著碗中晃動的酒液,映出她眼底翻湧的情緒。
半晌,她才抬眼看向林沖,搖頭苦笑道:
“夫妻之名?”
“呵呵!林教頭卻是有所不知,我與雷應春,從來就只是‘名義上’的夫妻罷了。”
“哦?”
林沖眉峰微挑,顯然有些意外。
白夫人仰頭飲盡碗中酒,酒液順著脖頸滑入衣襟,她卻渾然不覺,只將空碗往案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坐鎮紅桃山這八年,我與他同處一寨,卻分住東西兩院,連正廳都難得同坐一次。”
她緩緩道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當年他帶著王慶的令牌來紅桃山時,我爹孃攥著我的手,讓我務必聽他的安排。
我那時年輕氣盛,哪裡肯服?
提著潑風刀就想把他趕下山,卻被我娘死死拉住。”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樑柱上“忠義”二字上,那兩個字被燭火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像極了她這些年的處境。
“我娘說,雷家與白家是三輩的交情,當年我爹在戰場上中了埋伏,是雷應春的爹拼死把他救出來的。
如今雷家就剩雷應春一根獨苗,又得了楚王看重,讓我嫁他,既是全了兩家的情分,也是給白家留條後路。”
說到這裡,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苦澀:
“我那時信了我孃的話,想著不過是搭夥守著紅桃山,只要他守規矩,我便敬他三分。可誰曾想……”
她沒再說下去,但廳裡的人都聽出了話裡的寒意。
楊溫忍不住哼了一聲:“那雷應春一看就不是甚麼好東西,當年在東京時,就聽說他仗著楚王親眷的名頭,在街市上橫行霸道,沒想到對自己婆娘也是這副德性。”
“楊溫將軍錯了,憑他雷應春那點微末本事,哪裡敢對我怎樣?”
白夫人眼神一厲,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潑風大刀上,
“真要動起手來,就算十個雷應春加起來也不是我的對手。
只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去:
“他雖不敢動我,卻仗著那層名分,在紅桃山作威作福。
弟兄們的餉銀被他剋扣,山下百姓的糧草被他強徵!
我若要管,他便搬出‘夫妻’二字壓我,說我婦道人家不懂營生。”
林沖聽到這裡,心中疑竇更甚:
“照夫人這麼說,雷應春無論本事還是品行,都絕非良配。
你當年為何偏偏應下這門親事?”
這話問得直接,卻也說到了眾人心裡。白夫人這般武藝高強、性情剛烈的女子,怎麼會屈身於雷應春那樣的貨色?
白夫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回憶那些不願觸碰的過往。
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映得她下頜線的輪廓愈發堅毅。
“實不相瞞,這門親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我爹與雷應春的爹是過命的兄弟,早在我們小時候,就定下了這門娃娃親。
我爹曾反覆叮囑,說雷家對白家有恩,讓我務必信守承諾,助雷應春守住紅桃山,也算對得起他那九泉之下的老友。”
說道此處,她端過林沖剛斟滿的酒碗,又喝了一口,彷彿只有烈酒才能壓下心頭的鬱氣:
“我那時想著,既是父輩叮囑,他若真能如我爹所說,是個可託付的人,我便認了。
可新婚之夜,我才發現……”
她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嫌惡:
“雷應春他,竟然是個天閹。”
“甚麼?!”
這話一出,滿廳皆驚。
酆泰手裡的酒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瞪大眼睛看著白夫人。
楊溫也是一臉錯愕,八大暗衛女將更是面面相覷,香草的軟鞭都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林沖雖也驚訝,卻比旁人鎮定些,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隱約明白了甚麼,卻沒插話,只等著白夫人繼續說下去。
“自那以後,我便知這門親事從根上就是錯的。”
白夫人的聲音冷了下來,
“可那時,雷應春拿著楚王的令牌,明著是與我共守關隘,實則是監視我。
更讓我無法脫身的是……”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壓抑的憤怒:
“王慶為了讓我死心塌地為他效力,竟派人把我爹孃接到了南豐城,說是‘好生照看’,實則是當作人質。”
“狗賊!”
楊溫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酒罈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這王慶果然是個卑鄙小人!”
白夫人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我爹孃身體不好,都是我放不下的牽掛。
王慶麾下又有諸多猛將謀士襄助,我縱然有一身武藝,也知道硬拼只會讓家人遭殃。”
她看向林沖,眼神裡帶著幾分釋然,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依賴:
“這些年,我就像被困在紅桃山的籠鳥,守著這關隘,看著雷應春作威作福,心裡的火壓了又壓。
直到今日見了教頭……”
她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裡的意思,卻像廳裡的酒香一樣,瀰漫在空氣裡。
林沖這才徹底明白過來,心裡那點疑惑煙消雲散,反倒生出幾分敬佩。
他端起自己的酒碗,朝著白夫人舉了舉:
“夫人忍辱負重,實乃女中豪傑。
某家剛剛言語多有冒犯,還望恕罪。”
“教頭言重了。”
白夫人回敬了一碗,酒液入喉,帶著灼人的暖意。
就在這時,旁邊的徐京突然起身抱拳朗聲道:
“教頭哥哥,白夫人,屬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徐將軍但說無妨。”林沖道。
徐京目光掃過廳裡眾人,沉聲道:
“雷應春反叛被殺,此事絕不能就此了結。
他在紅桃山守了這些年,安插的人手、王慶留下的細作,定然不在少數。
若不趁此時機徹查清楚,一旦走漏風聲,讓王慶知曉雷應春已死,夫人在南豐城的家人……”
他話沒說完,但眾人都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白夫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握著刀柄的手又緊了緊。
林沖深以為然,點了點頭:
“徐京將軍說得極是。
此事關乎夫人家人安危,確實不能大意。
當務之急,是立刻封鎖紅桃山各關隘,盤查所有頭目弟兄,務必將細作一網打盡。”
他正待吩咐楊溫和酆泰帶人去辦,卻聽烈通神葉從龍在一旁開口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傷後的虛弱,卻異常清晰:
“教頭,夫人!
其實……夫人的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
“你說甚麼?!”
一聽這話,白夫人猛地從案後站起,潑風刀的刀鞘在案上撞出一聲脆響,她眼神如刀,死死盯著葉從龍,
“葉從龍,你這話是甚麼意思?休要在此胡言亂語!”
葉從龍被她這氣勢嚇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硬著頭皮道:
“夫人息怒,屬下不敢欺瞞。
方才雷應春蠱惑我等反叛時,親口說的……”
“他說甚麼了?”白夫人的呼吸急促,聲音發顫道。
不等葉從龍答話,旁邊的張應高忍著肋骨的劇痛,往前挪了挪身子,沉聲道:
“夫人,雷應春當時說,您的父母三年前就沒了。
他說……說您爹孃當年在南豐城逛街,不小心衝撞了王妃段三孃的弟弟段五,被段五當場活活打死了。”
“段五狗賊……”
白夫人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張應高看了她一眼,繼續道:
“雷應春還說,王慶大王怕您知道此事後,會徹底反了,便下令封鎖訊息,對外只說您的家人在南豐城過得安好,還時不時讓人捎些‘家書’回來!
其實那些信,都是他讓人仿冒您孃的筆跡寫的。”
“仿冒的……”
白夫人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身後的太師椅才穩住身形。
她想起這三年來收到的那些家書,字跡確實有些眼熟,卻總覺得比母親平日裡的筆鋒少了幾分柔和,當時只當是母親年紀大了,手勁不濟,如今想來,竟然都是假的!
“我爹孃……被段五打死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的寒意讓廳裡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突然,她猛地抬起頭,眼裡的淚水瞬間被怒火燒乾,只剩下蝕骨的恨意。
“段五!王慶!段三娘!”
她一字一頓地念出這三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的腥氣,
“我白月娥對天發誓,今日之仇,他日必百倍奉還!
我要將你們碎屍萬段,以慰我爹孃在天之靈!”
她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震得燭火劇烈搖晃,牆上的影子扭曲得如同鬼魅。
林沖看著白夫人通紅的雙眼,心裡既有同情,又有敬佩。
他走上前,扶住白夫人手臂,沉聲道:
“夫人放心,王慶那廝倒行逆施,本就該誅。
某家及麾下眾兄弟,定會助夫人一臂之力,共討此賊!”
白夫人猛地轉頭看向林沖,那雙因憤怒而燃燒的眸子裡,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
她定定地看了林沖半晌,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到林沖面前,盈盈一拜。
這一拜,沒有了先前的剛烈,卻多了幾分女兒家的柔情。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教頭若果真肯助我報仇雪恨,妾身……願意以身相許。”
話音落下,滿廳俱靜。
只有燭火“噼啪”的燃燒聲,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白月娥那句“妾身願意以身相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深潭,瞬間震得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楊溫攥著熟銅棍的手僵在半空,滿臉錯愕地看著眼前一幕,喉結滾動了幾下,終究沒敢發出半點聲響。
酆泰剛讓親衛收拾好地上碎裂的瓷碗,聞言也是目瞪口呆,方才還滿腔怒意,此刻卻只剩手足無措,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生怕驚擾了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局面。
八大暗衛女將更是個個臉頰發燙,垂首不敢抬頭。
香草攥著軟鞭的手指微微收緊,雅裡託金桂花性子最直,險些脫口出聲,被身旁遼龍佛手悄悄拽住衣袖,才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皆是震驚,卻也都明白,白夫人歷經半生苦楚、血海深仇,如今傾心託付林沖,絕非一時衝動,而是走投無路、恨極痛極之後,把全部身家性命與餘生希望,都押在了這位頂天立地的青龍星君身上。
林沖的眼眸深邃,靜靜望著身前盈盈下拜的白月娥。
燭火跳躍,映得她鬢邊髮絲泛著柔光,那雙方才還燃著滔天恨意的眼眸,此刻褪去剛烈鋒芒,只剩滿腔赤誠與孤注一擲的柔軟。
沉默片刻,林沖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扶住她的雙臂,力道沉穩溫和,語氣沉緩篤定道:
“夫人一身剛烈,忍辱負重,乃世間少有的女中豪傑。
某家既許下諾言,必為你報殺親之仇,誅王慶、段五奸佞,更會護你周全,護這紅桃山全體弟兄的安穩。
你也無需以身相許為報,否則某家豈不成了那挾恩圖報之人?
當然,若你肯真心託付,某家也願意娶你為妻,此生定護你無憂,不負你一片真心。”
聽得此言,白月娥身子微微一顫,抬頭望向林沖。
她眼眶瞬間泛紅,積攢了半生的委屈、恨意、無助,在這一刻盡數湧上,卻強忍著沒讓淚水落下。
她咬了咬唇,重重頷首,聲音雖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堅定道:
“妾身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