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桃山關隘的議事大廳,是用整根楠木撐起的樑柱,歷經風霜的木紋裡還留著當年鑿刻的痕跡。
此刻,二十餘根牛油蠟燭在廳中燃得正旺,燭淚順著銅製燭臺淌下,凝固成蜿蜒的蠟痕,將樑柱上“忠義”二字照得愈發沉鬱。
三張長案沿廳中縱向排開,案面是未經打磨的粗木,邊緣還帶著樹皮的糙感,卻被常年的油脂浸潤得發亮。
案上的酒罈敞著口,濃烈的酒香混著烤獸肉的焦香漫開來,與雨後從窗縫鑽進來的溼冷空氣撞在一起,凝成一股獨特的醇厚氣息。
大寨主林沖坐在最上首的太師椅上,這椅子是紅桃山最好的物件,烏木框架上嵌著零星的銅飾,卻被他坐出了幾分沙場的肅殺。
他剛解下玄鐵養劍葫,放在案邊,葫蘆口的硃砂符咒在燭光下閃著微光。
左手邊的白夫人已卸下鎧甲,換上一身墨綠勁裝,腰間懸著那柄潑風大刀,刀鞘上的銅環偶爾碰撞,發出細碎的脆響。
她端起眼前的粗瓷碗,猛得一口喝乾,聲音在酒香裡盪開,帶著幾分柔媚道,
“先前在山下,月娥多有冒犯。這碗酒,是賠罪,也是敬意。”
話音裡裡藏著一股不讓鬚眉的豪氣,酒液順著下頜線滴落在勁裝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妾身在這紅桃山守了八年,今日才算明白,甚麼是真正的高手。”
林沖舉起碗,回敬了一碗,笑道:
“夫人言重了。
某家在東京時便聞紅桃山白夫人之名,說你‘刀劈青石裂,馬踏亂雲開’!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來,某再敬夫人一碗!”
“幹!”
滿廳的回應震得燭火跳了跳,粗瓷碗相撞的脆響裡!
有楊溫熟銅棍往地上頓的悶聲,有酆泰雙鐧相擊的銳響,還有八大暗衛女將銀釵般的清脆聲。
酆泰捏著碗底,酒液從他指縫往下漏,打溼了衣襟也毫不在意:
“夫人那潑風刀的‘黑風捲’,真是厲害!
若不是教頭哥哥的飛刀陣在,俺這雙鐧今日怕是要折在你手裡啦!”
白夫人嘴角挑了挑,露出一絲笑意:
“酆將軍的‘雙鐧’才叫霸道,呂成能的腿骨,便是被這招打斷的吧?”
她看向末席,那裡坐著幾個紅桃山頭目,正縮著脖子喝酒,
“說起來,五通神今日折損慘重,倒是我這當家的失了計較。”
楊溫接過話頭,用布巾擦著嘴角的油漬:
“教頭哥哥常說,勝敗乃兵家常事。
五通神弟兄也是條漢子,只是先前站錯了隊。”
他這話裡帶著幾分寬厚,讓那幾個頭目的腰桿悄悄直了些。
廳外廊下,錦花獅子獸趴在鋪著乾草的角落裡,肩胛的傷口用搗爛的草藥裹著,滲出的血水將草葉染成暗紅。
它時不時抬眼望向廳內,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像是在應和廳中的笑語。
不遠處,黑鬃龍駒正甩著尾巴吃草,四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與廳內的喧鬧隔著一層窗紙,倒也相映成趣。
八大暗衛女將裡的香草正用軟鞭卷著酒罈,往桂花碗裡倒酒,軟鞭的末梢靈活得像長了眼睛:
“白夫人,聽說您當年單槍匹馬闖過荊南城,一刀劈了剋扣糧草的督糧官?”
白夫人聞言,往嘴裡丟了塊烤鹿肉,慢慢嚼著:
“那督糧官把弟兄們的過冬糧換成了沙土,不劈他,紅桃山的弟兄得凍死一半。……”
正說得著,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石板路上狂奔,還混著親衛的呵斥:
“站住!誰讓你闖……”
話沒說完,便被一聲悶響打斷。
白夫人的手瞬間按在刀柄上,眼神一凜:
“外面出了何事?”
“哐當!”
廳門被人一腳踹開,木門軸發出刺耳的斷裂聲,木屑飛濺中,十幾個手持刀斧的漢子衝了進來!
為首的人不少別人,正是金吾大將軍雷應春!
此時,他頭髮像亂草般披在肩上,身上還纏著半截斷裂的繩索,左邊臉頰高高腫起,是被看守打的,嘴角卻咧著個瘋狂的笑,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那是他藏在靴筒裡防身的。
“白月娥!你這賤人!”
雷應春的聲音劈得像破鑼,唾沫星子隨著嘶吼噴出來,
“我乃楚王親眷,你敢背叛我,背叛大王?
今日我便殺了你們,再提著你這賤人和林沖的狗頭去見楚王!”
他身後的漢子大多是王慶舊部,被他用“楚王秋後算賬”的話嚇住,此刻也紅著眼往前衝,嘴裡胡亂喊著:
“殺了叛賊!為楚王效忠!”
楊溫反應最快,猛地從案後站起,熟銅棍“咚”地砸在地上,震得案上的酒罈都跳了跳,他橫棍擋在林沖身前,環眼瞪得像銅鈴:
“狗賊!想要撒野,先過本將這關!”
韓存保、徐京等九大龍將同時抽兵器,長槍、鐵鐧、雙刀在燭光下泛著寒芒,瞬間在林沖身前築起一道人牆。
八大暗衛女將更是動作如電,香草的軟鞭“啪”地甩出去,纏住最前面一個嘍囉的腳踝,手腕一翻,那嘍囉便慘叫著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桂花的狼牙棒帶著風聲橫掃,逼得兩側的嘍囉連連後退,棒尖擦著地面的石板,迸出一串火星;
遼龍佛手的流星錘“呼”地掄起來,砸在旁邊的柱子上,“咚”的一聲巨響,震得廳頂落下幾片灰塵,嚇得嘍囉們腳步一頓。
紅桃山的幾個頭目嚇得“噗通”跪倒,連滾帶爬地往案底鑽,嘴裡喊著:
“林教頭饒命!夫人饒命!
不關我們的事啊!……”
林沖坐在椅上沒動,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雷應春身上,那眼神像結了冰的湖面,冷笑道:
“雷應春,白夫人好心留你一命,你為何非要再來尋死?”
“放屁!”
雷應春被這話戳中痛處,臉色漲得發紫,
“我家王慶大王是真命天子,爾等這些個幾個刁民算甚麼?
白月娥,你這水性楊花的女人,當初若不是看你有幾分妖法能守關隘,我豈會娶你?
今日你敢背叛王慶大王,我先殺了你這賤……”
“住口!”
白夫人的聲音像淬了冰,她從案後走出!
雷應春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刀,捅破了她最後一點顧念。
她本想念著夫妻名頭留他一命,可這人不僅不知悔改,反倒口出穢言。
雷應春見她上前,當下獰笑著舉匕首衝過來:
“賤人!受死吧!”
白夫人的腳步沒停,只是在他匕首刺到胸前時,突然側身,右手從靴筒裡抽出一柄短刀,刀身窄得像柳葉,卻亮得晃眼。
這刀是她用十年前砍下的第一顆賊頭的骨頭磨的,平日裡從不輕易示人。
“噗嗤!”
短刀沒入雷應春胸口的聲音很輕,卻讓滿廳的喧鬧瞬間凝固。
雷應春的笑容僵在臉上,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的刀,鮮血順著刀刃往外湧,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襟,在地上積起一灘暗紅的水窪。
“你……你真敢……”
他的聲音發顫,眼裡的瘋狂一點點褪成恐懼,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白夫人抽出短刀,鮮血濺在她的臉上,順著下頜線往下淌,她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刀身上的寒光映著她的臉,一半在燭光裡,一半在陰影裡,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管你是甚麼人,敢在姑奶奶面前撒野,這紅桃山就容不下。
念在夫妻名頭一場,今日且留你全屍吧。”
話音剛落,雷應春的身體晃了晃,像棵被砍斷的枯樹,重重摔在地上,匕首從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撞在石板上,在寂靜的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十幾個嘍囉見狀,手裡的刀斧“哐當哐當”掉了一地,“噗通”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夫人饒命!教頭饒命!
我們再也不敢了!
是雷將軍說,若不跟著他反,王慶大王來了會把我們凌遲處死啊!”
白夫人看都沒看他們,對著廳外喝道:
“來人!把這些人拖下去,全部砍了,屍體扔去後山喂狼!”
“是!”
親衛們應聲而入,拖著哭喊的嘍囉往外走,鐵鏈拖地的聲音漸漸遠去,留下一串雜亂的腳印,很快被地上的血水暈染開。
廳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噼啪”燃燒的聲音,還有地上那灘血跡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紅桃山的頭目們還縮在案底,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放輕了。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一步一頓,像是有人拖著傷腿在走。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烈通神葉從龍扶著雄通神張應高,文通神景臣豹揹著武通神呂成能,慢慢走了進來。
四人身上的傷口都用布條纏著,布條上滲著暗紅的血,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
葉從龍的左臂被酆泰的鐧掃到,此刻只能用右手扶著張應高;
張應高的肋骨斷了兩根,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
景臣豹的額頭纏著紗布,血從紗布裡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滴;
呂成能的腿被打斷,趴在景臣豹背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打溼了鬢髮。
他們看到地上雷應春的屍體時,都愣住了,眼神裡有驚訝,有釋然,還有一絲複雜。
葉從龍掙扎著掙脫張應高的手,往地上一跪,“咚”的一聲,膝蓋撞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
張應高、景臣豹也跟著跪下,呂成能被景臣豹扶著,也艱難地彎下腰。
“屬下葉從龍,參見林教頭,參見夫人!”
“屬下張應高,參見林教頭,參見夫人!”
“屬下景臣豹,參見林教頭,參見夫人!”
“屬下呂成能,參見林教頭,參見夫人!”
四人的聲音都帶著傷後的沙啞,卻異常響亮,在廳中迴盪。
白夫人看著他們,眉頭微蹙:
“你們不在營房好生養傷,來這裡做甚麼?”
葉從龍抬起頭,紗布下的眼睛亮得驚人:
“夫人,雷應春狼子野心,派人去蠱惑我等一起造反!
我等弟兄心念夫人恩情,沒有與他同流合汙!
但又怕那廝帶人來尋夫人晦氣,這才一路急急趕來!
今見夫人安然無恙,我等兄弟也就安心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又轉向林沖,語氣無比鄭重,
“我等兄弟先前糊塗,跟著雷應春依附王慶,助紂為虐,手上也沾了不少百姓的血。
今日見林教頭不僅武藝高強,更心懷百姓,夫人也能明辨是非,我等願率隨夫人一起歸順梁山,聽憑教頭差遣!”
張應高忍著肋骨的疼,跟著道:
“教頭哥哥若是不信,我等願立軍令狀,若有二心,任憑教頭處置,碎屍萬段,絕無怨言!”
景臣豹抹了把臉上的血:“只求日後能繼續跟著教頭和夫人,甘效死力!”
呂成能趴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
“我這條腿斷了,本是報應。但只要能跟著教頭,哪怕是給弟兄們燒火做飯,我也願意!”
四人說完,便直挺挺地跪著,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燭火的影子在他們背上晃來晃去,映得那片暗紅的血跡愈發沉鬱。
林沖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葉從龍面前,伸手將他扶起。
他的手很有力,落在葉從龍胳膊上時,竟讓他覺得一陣溫暖。
“四位兄弟起來吧!”拍拍葉從龍肩膀,笑道:
“某家知道,你們並非天生的惡人,只是被王慶矇蔽,被雷應春脅迫。”
他目光掃過四人,“我梁山從不拒知錯能改的好漢。
既然你們願歸順,那先前的恩怨,一筆勾銷。”
頓了頓,語氣鄭重刀:
“只是梁山有梁山的規矩——不擾民,不欺弱,不背信,不棄義。
你們若能守這些規矩,某家便認你們是弟兄;若敢觸犯,休怪某家軍法無情。”
葉從龍四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激動和決絕。
葉從龍咬著牙,往地上又磕了個頭:“我等願守梁山規矩,若有違反,任憑處置!”
張應高、景臣豹、呂成能也跟著磕頭,聲音響亮得像在發誓:“願守規矩!誓死效忠!”
林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廳裡迴盪,震得燭火都跟著搖曳:
“好!某家信你們!來人,給四位將軍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