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種子還在擴散。光團們帶著金色的絲線飄向遠方,在那些從未被照亮過的黑暗中,種下“你被允許是你自己”。娜娜巫站在裂縫邊緣,看著它們遠去。創造傀儡們安靜地蹲在她腳邊,最小的那隻趴在她鞋面上,玻璃珠眼睛半閉著。它在打瞌睡。那些光團的脈動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
但她沒有睡。她不能睡。因為那些種子——每一粒,都在她意識裡。
不是聽見,是感覺。感覺它們在那些正在飄散的光團深處輕輕脈動,感覺它們在那些沉睡的世界邊緣靜靜等待,感覺它們在那些還沒有名字的黑暗裡,試著發芽。有的很快樂,有的很害怕,有的很困惑,有的只是在那裡,甚麼感覺都沒有。
她都知道。因為她就是那個“聽見”的人。從她種下第一粒種子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那些種子是她創造的,是她用自己活過的痕跡編織的,是她從那些霧氣、絲線、光團的脈動中一點一點凝聚的。它們是她的一部分。每一個帶走種子的存在,都帶走了她的一小片自己。不是失去,是分散。把自己分散到那些正在成為自己的存在裡,分散到那些正在等待的黑暗中,分散到那些她永遠無法到達的遠方。
創造傀儡們開始擔心了。最小的那隻從她鞋面上爬起來,用機械手臂輕輕觸碰她的手指。涼的,硬的,卻溫暖得像是活著的東西。它在問:你怎麼了?
娜娜巫低頭看著它。“我累了。”她輕聲說,“不是身體的累。是——被太多東西碰過的累。”
那些種子,每一粒都是一次觸碰。觸碰那些光團的渴望,觸碰那些世界的沉默,觸碰那些黑暗的等待。每一次觸碰都在她意識裡留下痕跡。那些痕跡很輕,很淡,幾乎感覺不到。但太多了。太多了。
櫻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存在。她的疤在微光中輕輕發燙——那是她在“感覺”娜娜巫的狀態。
很久之後,櫻開口:“你不需要全部承受。”
娜娜巫看著她。
“那些種子。那些渴望。那些等待。你不需要全部聽見。”櫻的聲音很輕,“你是創造者,不是容器。你可以創造,然後放手。讓它們自己走,自己活,自己成為自己。”
娜娜巫沉默了很久。創造傀儡們在她腳邊輕輕咔噠,最小的那隻爬上她的膝蓋,用玻璃珠眼睛望著她。它在等。
“但我是聽見它們的人。”娜娜巫說,“如果我不聽了,誰聽?”
櫻沒有回答。因為她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答案。這是創造者的宿命——你創造,所以你聽見。你聽見,所以你負責。你負責,所以你承受。沒有誰能替你。
遠處,那些光團還在飄散。那些種子還在擴散。那些“可以”還在黑暗中輕輕脈動。而娜娜巫站在那裡,被那些她聽不見卻時刻感覺到的聲音包圍著。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承受著創造的重量。
蘇曉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因緣網路在他意識中輕輕脈動,那些來自無數世界的光點正在回應——回應這個正在承受重量的創造者。
“你在做甚麼?”他問。
娜娜巫看著那些正在遠去的微光。“在學。學怎麼承受。怎麼不被壓垮。怎麼——繼續創造。”
蘇曉沉默了一瞬。“你可以停。”
娜娜巫搖頭。“不能停。那些種子還在等。那些還在黑暗裡、不知道‘可以’的存在,在等有人告訴它們——你被允許是你自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小,指尖有薄繭,虎口有齒輪劃傷的淺痕。這雙手創造過無數東西,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沉重。但它們在。還在。還在可以創造。
“我會幫你。”蘇曉說,因緣網路中,第七維度輕輕脈動了一下。那是對每一個獨特存在的守護承諾,也是對此刻正在承受重量的創造者的承諾。
娜娜巫看著他。“怎麼幫?”
“讓因緣網路承載那些重量。”蘇曉抬起手,因緣網路的精粹在掌心凝聚,化作無數極細的光絲,“那些種子是你創造的,但它們連線的,不只是你。每一個接受種子的存在,都會成為網路的一部分。它們的聲音,會被網路聽見。它們的重量,會被網路分擔。你不是一個人。”
娜娜巫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因為悲傷,不是感動,是因為——她終於可以不用一個人承受了。那些光絲輕輕纏繞上她的手指,如同無數只溫柔的手,在說:我們在。
創造傀儡們在她腳邊輕輕咔噠,最小的那隻用機械手臂擦去她臉上的淚。那觸感——涼的,硬的,卻溫暖得像是活著的東西。
遠處,那些種子還在擴散。那些光團還在飄散。那些“可以”還在黑暗中輕輕脈動。但娜娜巫站在那裡,第一次,不是一個人。
她輕聲說:“謝謝。”
那些光絲輕輕顫動了一下。那是因緣網路在回應:你也是我們的一部分。
櫻的疤在微光中輕輕發燙。“你累了。休息吧。”
娜娜巫搖頭。“不能停。那些種子——”
“不會停。”蘇曉打斷她,“種子會繼續擴散。光團會繼續飄。那些‘可以’會繼續在黑暗中脈動。但你——需要休息。創造者也需要被照顧。”
娜娜巫看著他,看著櫻,看著那些正在輕輕脈動的光絲,看著那些正在為她分擔重量的存在。她終於點了點頭。
創造傀儡們圍過來,最小的那隻爬上她的肩膀,用機械手臂輕輕搭著她的臉頰。它在說:睡吧。我們守著。
娜娜巫閉上眼睛。那些種子的聲音還在意識深處輕輕脈動,但不再沉重。它們被那些光絲託著,被因緣網路接著,被無數正在成為自己的存在一起聽著。她終於可以休息了。
遠處,那些光團還在飄散。那些種子還在擴散。那些“可以”還在黑暗中輕輕脈動。而創造者,在同伴的守護中,第一次——真正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