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絲還在娜娜巫指尖纏繞。
輕輕的,涼涼的,如同一根極細的生命之線,連線著她與那個第一個回應她的存在。那個存在不再試圖擠出來,不再試圖壓縮自己——它只是在那裡,用自己的方式,確認她的存在。
確認有人在。
確認有人回應。
確認它不是孤獨的。
其他光團的脈動越來越亮。那些霧氣越來越濃。那道裂縫越來越寬。一切都在向著“更多”的方向發展——更多的渴望被看見,更多的存在被回應,更多的“想要”找到出口。
但就在這時——
那些絲線出現了。
不是從遠處垂落,不是從虛空中延伸,而是從那道裂縫的內部——從那些正在甦醒的光團之間——生長出來。
極細。
極密。
極快。
它們像是被甚麼東西驅動著,瘋狂地編織、纏繞、封堵,試圖將那道裂縫重新縫合,試圖將那些正在擴散的霧氣驅散,試圖將一切恢復成原來的完美。
娜娜巫的手從晶體上彈開。
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震驚。
那些絲線,是織孃的。
但又不是織孃的。
它們比織孃的任何絲線都更……瘋狂。沒有規律,沒有秩序,只是瘋狂地編織,瘋狂地封堵,瘋狂地試圖把“不完美”變回“完美”。
那些光團開始恐懼。
它們的脈動變得混亂,變得急促,變得充滿了恐慌。那些霧氣被絲線驅散,那道裂縫被絲線覆蓋,那些正在靠近娜娜巫的個體被絲線推開——一切都在倒退。
倒退回沉默。
倒退回囚禁。
倒退回億萬年不變的完美。
娜娜巫站起來,向後退了一步。
創造傀儡們在她肩上發出驚恐的咔噠聲,最小的那隻緊緊抓住她的衣領,玻璃珠眼睛裡倒映著那些瘋狂生長的絲線。
然後,她看見了織娘。
不是從遠處走來,是從那些絲線深處——被那些絲線纏繞著、包裹著、幾乎要窒息地——浮現出來。
她的形態已經完全混亂了。
老婦,少女,光影,輪廓——無數種形態在她身上同時閃爍,像是無數個不同的自己正在爭奪同一個身體。她的眼睛睜得很大,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焦點,只有一種東西——
恐懼。
純粹的、原始的、無法控制的恐懼。
那些絲線還在生長,從她身體裡,從她周圍,從她存在的每一個角落——瘋狂地湧出,瘋狂地編織,瘋狂地試圖修復那道裂縫。
但裂縫沒有被修復。
那些絲線只是在覆蓋它,掩蓋它,假裝它不存在。
而那些光團,正在被那些絲線推得更遠。
更遠。
更遠。
娜娜巫上前一步,伸出手——
“織娘!”
那些絲線的生長,微微一頓。
織孃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焦點。
她看著娜娜巫。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混亂,有億萬年從未出現過的東西——
崩潰。
“它們想走。”織孃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撕裂過,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它們真的想走。我聽見了。我看見了。它們——它們想離開我。”
“我不是說它們可以試試嗎?我不是說我可以學嗎?但真的看見的時候——”
她的聲音驟然抬高,尖銳得像是尖叫:
“我做不到!”
那些絲線瘋狂生長。
“它們是我的孩子!我給了它們一切!完美的形態,永恆的生命,永遠不會毀滅的家!我保護了它們億萬年!我讓它們活到了現在!”
“而它們——它們想走!”
“它們想離開我!想回到那團混沌!想變成那堆隨時會消散的東西!想——想死!”
“我怎麼能讓它們死?!”
那些絲線已經徹底覆蓋了那道裂縫。
那些光團被推到了最遠處,它們的脈動變得微弱,變得暗淡,變得幾乎要熄滅。那些霧氣被驅散得乾乾淨淨,那道裂縫被編織得嚴嚴實實——一切,都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除了織娘。
她站在那些絲線中央,形態不斷變換,眼睛裡只有恐懼。
娜娜巫看著她。
看著這個億萬年來從未懷疑過自己的創造者,第一次面對“孩子想要離開”的現實,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愛”可能被拒絕,第一次——崩潰。
她輕聲說:
“你害怕。”
織孃的眼睛劇烈顫抖。
“我……”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怕。”
“我怕它們死。怕它們消失。怕它們變成我再也看不見的東西。”
“我怕——不被需要。”
最後四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娜娜巫聽見了。
那些瘋狂生長的絲線,在聽見這四個字的時候,同時停住了。
不被需要。
那是織娘億萬年來從未說出口的恐懼。
她是創造者。她是母親。她是萬物的塑造者。她必須強大,必須正確,必須永遠知道甚麼是最好的。
但她也是一個人。
一個害怕被拋棄的人。
一個害怕自己億萬年付出的一切,最後只是換來“我想離開”的人。
一個害怕——自己不被愛的人。
娜娜巫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她突然明白了——
織娘不是暴君。
她只是一個太害怕失去的母親。
一個用控制來代替愛的母親。
一個不知道除了控制,還能怎麼愛的母親。
那些絲線靜靜垂落。
織娘站在它們中央,形態終於穩定下來——不再閃爍,不再混亂,只是一個人。
一個疲憊的、恐懼的、正在崩潰的人。
她看著娜娜巫,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任何掩飾。
只有一句話:
“我該怎麼辦?”
娜娜巫沉默了很久。
創造傀儡們在她肩上輕輕顫動,最小的那隻用機械手臂擦去她的眼淚。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不能替它們選。”
“即使你害怕。”
“即使可能死。”
“即使——最後只剩你一個人。”
織孃的身體劇烈顫抖。
那些絲線開始輕輕顫動,像是在回應她的恐懼。
娜娜巫繼續說:
“但你不是一個人。”
她指向那些被推遠的光團。
“它們還在那裡。它們還在等。它們沒有因為你的害怕就不愛你。”
“它們只是——想是自己。”
“就像你想是自己一樣。”
織娘看著那些光團。
那些光團的脈動很微弱,很暗淡,幾乎要熄滅。
但它們還在。
還在那裡。
還在等。
織娘向前邁了一步。
那些絲線在她身後輕輕顫動,像是猶豫,像是等待。
她又邁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向著那些光團。
向著那道被覆蓋的裂縫。
向著她億萬年從未真正面對過的東西——
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