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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織孃的邀請

那些光團的脈動,在娜娜巫轉身時變得格外明亮。

不是因為她做了甚麼,是因為她站在那裡——抱著小白,創造傀儡們跟在她身後,那道七歲時留下的劃痕在晶體微光中隱約可見——她在那裡,就是證明。

證明創造者可以不成為囚徒。

證明造物可以不失去自己。

證明那條路,存在。

那些光團在為她送行。

也在為自己等待。

娜娜巫回到臨時營地時,那些絲線已經在等她了。

不是攻擊,不是威脅,只是“存在”在那裡——無數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絲線,從虛空中垂落,輕輕懸浮在營地入口處。它們微微顫動,每一次顫動都釋放出一道極輕的歌聲。

那歌聲只有她能聽見。

因為那是織娘在喚她。

“又是單獨邀請?”凱走過來,拇指在劍柄上按緊。

娜娜巫點頭。

“她只說讓我去。”

櫻的感知已經延伸到那些絲線深處。她“看見”了織娘——不是本體,是某種更柔和的東西。沒有搖籃工坊那種壓迫感,沒有晶體世界那種審視,只是……等待。

“她沒有惡意。”櫻說,“至少現在沒有。”

帕拉雅雅的計算矩陣輕輕嗡鳴。

“我的分析無法穿透那些絲線。但能量波動……很平緩。沒有攻擊性。”

蘇曉走到娜娜巫面前,蹲下,與她平視。

“你想去嗎?”

娜娜巫看著那些絲線。

它們很細,很柔,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但它們是織孃的絲線——那個囚禁了無數文明的創造者,那個相信自己是在愛的母親,那個被自己的“正確”困了億萬年的存在。

去,意味著要再次面對她。

面對她的“作品”,面對她的“理由”,面對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無數個被改造的世界的倒影。

也有無數個正在等待被“看見”的沉默。

娜娜巫深吸一口氣。

“我想去。”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白,看著那道七歲時留下的劃痕。

“有些話,我想對她說。”

蘇曉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

“我們在這裡等你。”

娜娜巫轉身,向那些絲線走去。

創造傀儡們想要跟上,被她輕輕按住。

“你們留下。”

最小的那隻發出困惑的咔噠聲,用機械手臂抓住她的衣角。

她蹲下,把它抱起來,放在眼前。

那雙玻璃珠眼睛看著她,沒有意識,沒有思想,只有最簡單的反射。但那反射裡,有它全部的存在——它是她的造物,它依賴她,它愛她。

“我會回來的。”她輕聲說,“我保證。”

它鬆開她的衣角。

那些絲線輕輕纏繞上她的手腕,不是束縛,是牽引。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櫻站在那裡,左臂上那道疤在晶體微光中微微發亮。

凱的拇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一下,一下,一下。

帕拉雅雅的龍瞳中資料流緩緩滾動,那是她在“記住”。

蘇曉的因緣網路靜靜脈動,六道光絲同時指向她。

她笑了一下。

然後那些絲線收緊,將她拉入虛空。

---

搖籃工坊還是原來的樣子。

無數絲線編織而成的空間,無數正在孕育的世界,無數道歌聲在迴盪。但這一次,織娘不在中央。

她在邊緣。

在那顆被改造的氣體世界旁邊。

那顆世界已經被編織成完美的星雲圖案,璀璨,對稱,永恆。那些曾經自由飄蕩的光點,此刻被固定在圖案的每一個節點上,永遠不會再飄散,永遠不會再無序,永遠不會再——是自己。

織娘站在那裡,望著那顆完美的世界。

她的形態是一個老婦——不是慈祥的那種,是疲憊的那種。銀白的髮絲垂落,幾乎觸到那些被固定的光點。她的眼睛裡有那些光點的倒影,也有別的東西——某種從未出現過的東西。

猶豫。

“你來了。”她沒有回頭。

娜娜巫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著,望著那顆世界。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織娘開口,聲音很輕:

“你知道我為甚麼叫你來嗎?”

娜娜巫搖頭。

織娘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億萬年積累的疲憊,也有某種新的東西——某種類似於“求助”的東西。

“因為你是第一個讓我懷疑的人。”

“第一個讓我問自己——如果我是對的,為甚麼那些光點在嘆息?”

娜娜巫沉默著。

織娘繼續:

“我見過無數文明毀滅。無數。它們在自由中誕生,在自由中繁榮,在自由中——殺死自己。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我不能讓這種事再發生。每一次,我都用絲線編織更完美的形態。每一次,我都以為我在愛。”

“但現在——”

她看向那顆被固定的世界。

“有一個光點,在成形前說了一句話。你聽見了。我沒聽見。但它說了。”

“‘我想飄’。”

那三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帶著一種陌生的質感。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只是——困惑。

“它想飄。它不想被固定在這裡。它想繼續無序,繼續混沌,繼續可能消散。它寧願冒著消散的風險,也要——飄。”

她看向娜娜巫。

“它對嗎?”

娜娜巫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它不是對不對的問題。”

“它是它自己的問題。”

織孃的眼睛微微眯起。

“甚麼意思?”

娜娜巫抬起手,指向那顆被固定的世界。

“那些光點,每一個都是它自己。它們有自己的想法——哪怕只是‘我想飄’那種最簡單的想法。它們有自己的渴望——哪怕只是‘不想被固定’那種最基本的渴望。它們有自己的——”

她停頓了一瞬,找到那個詞:

“主體性。”

“你給它們的形態再美,也不能取代那個主體性。因為那是它們之所以是它們的東西。”

織娘沉默。

很久很久。

那些絲線在她周圍輕輕顫動,彷彿也在思考。

然後她開口,聲音沙啞:

“如果我放手,它們會死。”

“可能。”娜娜巫說,“也可能不會。可能會有一部分死,一部分活。可能會找到新的方式存在。可能會變成我永遠無法想象的東西。”

“但那是它們自己的路。”

她看著織娘,目光平靜。

“你願意讓它們走自己的路嗎?”

織娘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顆被固定的世界,看著那些永遠不會再飄蕩的光點。

那雙眼睛裡,有億萬年從未出現過的東西——

淚。

不是滴落的那種,只是眼眶裡微微閃爍的那種。

“我不知道。”她輕聲說,“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放手。”

“放了,它們可能死。不放,它們永遠不會活。”

“哪個更可怕?”

娜娜巫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只能由織娘自己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裡,陪著這個億萬年來第一次懷疑自己的創造者,看著那些被固定的光點。

看著那些“想飄”的嘆息。

看著那些沉默的等待。

等著一個答案。

等著一個選擇。

等著——有人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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