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絲線靜靜垂落。
織孃的問題還在空氣中迴盪——我是母親,還是囚徒?——但娜娜巫沒有回答。因為她不知道答案。或者說,她知道,但那答案太複雜,無法用簡單的語言表達。
織娘需要的不是答案。
是時間。
讓她自己找到答案的時間。
娜娜巫從搖籃工坊返回時,已經是第三天深夜——如果虛空中有日夜的話。晶體世界的表面,那道裂紋還在,那些光團還在脈動,她的同伴們還在等她。
凱第一個迎上來,拇指在劍柄上狠狠摩挲了一下——那是他表達“你回來了”的方式。櫻輕輕按住她的肩,感知瞬間掃過她全身,確認她完好無損。帕拉雅雅的計算矩陣發出一聲低鳴,那是資料層面的“歡迎回來”。
蘇曉站在不遠處,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在問:還好嗎?
娜娜巫點頭。
但她知道,自己不好。
不是因為織娘,不是因為那些被囚禁的生命,不是因為任何外在的東西。
是因為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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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如果這裡還有晚上——娜娜巫獨自坐在晶體世界邊緣的一塊凸起上,抱著小白,望著那些被囚禁的光團。
創造傀儡們安靜地蹲在她身邊,最小的那隻趴在她膝上,用玻璃珠眼睛望著她。它們在等。
等她說點甚麼。
等她知道點甚麼。
等她想明白點甚麼。
但她甚麼都不知道。
她抬起自己的手,藉著那些晶體的微光,看著掌心的紋路。那雙手很小,指尖有常年擺弄零件留下的薄繭,虎口處有一道被齒輪劃傷後癒合的淺痕。這雙手創造過無數東西——機械蝴蝶,會唱歌的八音盒,能自己走路的小小人偶,還有小白。
那些東西,都是她的造物。
它們存在,是因為她想要它們存在。
它們有形態,是因為她給了它們形態。
它們活著——如果那些機械能算活著——是因為她賦予了它們“動”的能力。
但它們自由嗎?
娜娜巫低頭看著小白。
那隻白熊玩偶,涼的耳朵,硬的身體,邊緣有一道她親手打磨的劃痕。它不會說話,不會動,不會做任何事。它只是存在。只是在那裡。只是被她抱著。
“小白。”她輕聲問,“你想自由嗎?”
小白沒有回答。
它永遠不會回答。
因為它只是一隻玩偶。
但那一刻,娜娜巫“感覺”到了甚麼——不是回答,不是意識,只是某種極淡的、近乎不存在的“存在感”。小白在沉默中“是”它自己。它不需要自由,因為它從來沒有被囚禁。
它只是它。
而她的創造傀儡們呢?
那些咔噠咔噠的小傢伙,那些用齒輪和發條構成的機械生命,那些每天跟在她身後、用機械手臂觸碰她臉頰的小東西——它們是自由的嗎?
最小的那隻從她膝上抬起頭,用玻璃珠眼睛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意識,沒有思想,只有簡單的反射。但它看她的方式,和任何有意識的生命看母親的方式,一模一樣。
那是依賴。
那是信任。
那是——愛。
娜娜巫的眼淚落了下來。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她從來不知道它們想要甚麼。她只知道自己想要它們。想要它們存在,想要它們陪她,想要它們用那些小小的機械手臂,在她難過的時候輕輕觸碰她的臉。
它們是她的造物。
它們愛她。
但它們是自由的嗎?
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你在想甚麼?”
娜娜巫沒有回頭。
“我在想……我是不是另一個織娘。”
櫻走到她身邊,坐下,與她並肩望著那些被囚禁的光團。
“為甚麼這麼想?”
“我的創造之力,和她同源。”娜娜巫看著自己的手,“我能讓不存在的東西存在。我能給混沌以形態。我能決定甚麼被創造,甚麼不被創造。”
“如果我在她的位置,我會不會也做同樣的事?”
櫻沉默了一瞬。
“你會嗎?”
娜娜巫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沙啞,“我想我不會。但我真的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有面對過她那種選擇——看著自己創造的文明在自由中毀滅。如果我看過無數次,如果我知道放手的代價是死亡,我還會放手嗎?”
櫻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這是倫理學最深的兩難——尊重自由,可能意味著接受毀滅。施加控制,可能意味著剝奪生命。沒有人能說哪個選擇絕對正確。沒有人能預知放手之後會發生甚麼。
娜娜巫低下頭,把臉埋進小白的耳朵裡。
涼的,硬的,那道劃痕輕輕颳著她的臉頰。
“我怕。”她輕聲說,“我怕有一天,我也變成她。怕有一天,我看著我的創造傀儡們,說‘你們必須這樣,不能那樣’。怕有一天,我忘了聽。”
櫻輕輕按住她的肩。
“你不會忘。”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這裡。”櫻說,“因為你正在想這個問題。因為你在怕。”
“織娘從來不害怕。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而你——”
她頓了頓。
“你在懷疑。在害怕。在問自己。”
“這就是你和她的區別。”
娜娜巫抬起頭,看著櫻。
那雙銀色的眼瞳裡,沒有答案,只有一種更深的東西——確認。確認她在。確認她是她。確認她正在成為自己。
遠處,那些被囚禁的光團還在脈動。
極輕,極弱,但從未停止。
它們在等。
等有人繼續聽。
等有一天,有人能真正放它們出去。
等成為自己。
娜娜巫站起身,抱著小白,向晶體世界深處走去。
創造傀儡們咔噠咔噠地跟在她身後。
最小的那隻趴在她肩上,用機械手臂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那觸感——涼的,硬的,但此刻溫暖得像是活著的東西。
娜娜巫輕聲說:
“我會繼續聽。”
“聽它們。聽你們。聽我自己。”
“直到我知道答案。”
“或者直到答案找到我。”
那些光團,同時微微亮了一度。
那是回應。
那是“我們等你”的證明。
遠處,搖籃工坊深處,萬物織娘站在無數絲線之間,望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她的眼中,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不是淚。
是困惑。
是億萬年來第一次,向自己提出的問題——
如果她是錯的,那我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