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得離開洛陽了,不管願不願意,他們都必須離開。
在城東的一家偏僻的酒肆內,店裡的酒娘也在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這酒娘人稱阿昌,年方二八。原本也是過著雖然不怎麼優渥,但也算穩定的生活。不過這幾年的天災加上兵亂,家裡只剩下她一人,守著父母留下的酒肆討生活。
阿昌雖然出身民家,但她的容貌卻千嬌百媚。
柳眉杏眼,櫻桃小口,鬢挽烏雲,指排削玉。
有人甚至認為她的容貌可比當今太后,只是比何家的運氣差了一些。現在的天子過於年幼,遠遠沒到選妃的時候。
阿昌不僅長得漂亮,為人也是玲瓏的很,是個敢愛敢恨的女子。能在一眾男酒客的面前談笑風生,若是遇到動手動腳的,也能與人撒潑,拔刀相向,因而也沒人輕易敢動。
但在怎麼八面玲瓏,西涼軍士卒不是她的鄰居,會讓著這麼一個孤女。
“將軍,馬上就快到了。”西涼軍副將指著前面的一間酒肆笑道:“小人說的那個絕色,就在此處。”
“哦?那還不趕緊帶路。”牛輔催促道:“若是相國滿意,你也有賞!”
“多謝將軍!”副將樂的鼻涕泡都出來了,急忙在前面引路。
而這番話自然也被酒肆裡的阿昌聽見了,她一個女人,落到西涼軍手裡會有好下場麼?
“到了將軍。”
“我倒是要看看是甚麼樣的絕色。”李傕笑道:“能比越國西施之人,居然在這種地方?”
周圍看起來破破爛爛的,果然是窮人住的井巷之地。
“去,推門看看。”郭汜滿臉都是期待,“也不知那小娘們兒到底跑沒跑。”
“跑了抓回來便是。”牛輔樂呵呵的說道:“一個女人,又能跑多遠。”
吱呀一聲,木門被一腳踢開了。
然而開啟的瞬間,灼熱的火焰與漆黑的濃煙便湧了過來,驚的幾人連忙後退一步。
“咳,咳咳咳!”牛輔的鬍子被火燎了一截,變成一個大花臉。
火焰中,一個身影被烈火吞沒,看身形,像是一個女子。
不願意離開的百姓,有不少都在家中引火自焚。
“他孃的,白來一趟!”李傕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他很不喜歡這種不聽話的女人。這種女人往往要狠狠的痛揍一頓才會老實。
當然,即便是聽話的,最終也會被他折磨致死,只不過會折磨的久一些。
“去別處看看吧,不就是女人嘛,外面不多的是?”郭汜指了指方才過路的幾個女子,眼裡露著淫光。
有了新的獵物,這幾人對死人便不再感興趣。
在他們走後沒多久,酒肆的視窗便被人破開,一個身影艱難的自視窗跳出,臉上滿是被濃煙燻烤的漆黑。
“啊~”落地的時候沒站穩,阿昌摔了一下,左手剛好碰到了石子,掌心被割開一條口子。
阿昌很堅強,她沒有哭,只是艱難的從地上爬起,順著街道小路向城外的方向跑。
只是沒跑多久,便有一夥西涼軍盯上了她。
“又來一個。”一名軍士咧嘴一笑,將刀從地上的屍體抽出來,“這些個關東狗讓我們這些日子不得安生,那我便找你們出氣。”
“為死去的兄弟報仇,殺光關東狗!”
西涼軍彷彿野獸在捕捉自己的獵物一般,舉著刀撲了過去,這些人反正是要死的,都不一定能活著到長安,不如他們直接動手。
阿昌眼裡滿是慌張,但現實沒有給她時間害怕,她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逃離這裡。
在跑出一段距離後,她終於是沒了力氣,摔倒在地上。
“跑啊,接著跑啊。”西涼軍在後面追著,陰狠的笑道:“我看你往哪兒跑。”
阿昌跑不動了,膝蓋的位置因為磕傷了一塊,變的又紅又紫。
她絕望的閉上眼睛,已是認命了。
恰好在這時候,街角一輛馬車經過。
車內之人似乎是聽到了聲音,不由詢問僕從道:“外面發生了何事?”
一旁的僕役看了一眼回道:“老爺,是西涼軍又在作亂。”
窗幔被拉開了,一個身穿儒衫,頭戴玉冠的老者順著聲音看去,看著眼前的一幕,眼神中並沒有多餘的憐憫。
他們這些公卿大臣都自顧不暇了,哪有閒心去管這些草芥。
然而……
阿昌這時候抬起了頭,正好鬼使神差的與老者對上,她臉上的漆黑也已經被淚水洗刷。
老者的呼吸頓了一下,他這時候才注意到,眼前這看似不起眼的草芥,竟然是名掩藏了美貌的少女。
這番容貌,說是從天宮降落凡間的仙子也不為過……
或許是命運使然,又或者是因為別的甚麼想法,老者的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同情。
“給他們些錢財,打發他們走。”他說道:“將此人帶到老夫這裡來。”
“諾。”僕從連忙過去,從兜裡掏出錢袋。
西涼軍士卒們雖然好殺,但畢竟是有人給錢了,而且對方還是個大臣,因而也退了去。
反正他們的目的不是殺人就是搶錢搶女人,目的達到了,放一個也無所謂。
“多謝郎君救命之恩。”
阿昌從地上艱難的站起來,後怕的看了一眼西涼軍離開的方向。
方才為了掩藏自己的女子身份,摔倒時她甚至連聲音都不敢叫出來,就為了能死一個痛快。
“我家老爺請你過去。”僕從指了指不遠處的馬車。
阿昌走到馬車前,正要道謝,老者從車內走了下來笑看著她。
“姑娘,老夫……司徒王允!”
阿昌沒想到,救自己的人竟然是當朝的司徒公,這種平時想都不敢想的貴人。
王允見女子呆愣在原地,笑呵呵的道:“姑娘,不如隨老夫去長安如何?”
其他人是沒有阿昌這般“好運”的,一連兩次死裡逃生。去長安的路很遠,還未走出洛陽,許多人便丟掉了性命。
城內的濃煙中,有人在逃亡,有人在哭泣,不管是穿著綾羅綢緞的,還是衣不蔽體的,此刻已經沒有了任何的分別。
董卓對他們是一視同仁的,平等的,任何惹自己不高興的,便是死路一條。
倉惶悲慼的人們逐漸匯聚成一條長龍,慌亂中,他們緊緊的照看著自己的孩子,生怕他們走丟。
只是百萬百姓的遷徙,又豈是那麼容易的,山高路遠,又無多少糧食,加上各種災病與禍亂,註定有大一部分人走不到長安。
“這世道真就是永無天日了嗎?”
“不是被餓死,就是被殺,如今去長安,也是前無去路,後無歸途……”
“早知如此,當初真不如從了蛾賊,痛快一死,也好過今日!”
“順亦死,反亦死,奈何死乎!”
無數人仰天長問,他們到底是犯了甚麼罪,要受到這樣的對待。
然而他們也只能問一問而已,並不能得到自己的答案。
這太平,究竟何日能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