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汜怒喝一聲,雙腿一夾馬腹,長矛如毒龍出洞,直刺呂布面門。
呂布不慌不忙,畫戟輕抬,“鐺”的一聲格開矛鋒,順勢一挑,直取郭汜咽喉。
兩馬交錯,矛戟狂舞,勁風捲得塵土飛揚。
郭汜也是沙場悍將,矛法狠辣迅猛,招招奪命,可在呂布戟下,竟處處受制,連十合都撐不住。
又是一合相撞,郭汜只覺雙臂劇痛,虎口崩裂,長矛險些脫手。
呂布眼中殺意一閃,畫戟橫削,再反手一刺——
“噗嗤!”
鋒利的戟尖狠狠刺穿郭汜肩甲,鮮血噴湧而出。
“呃——!”
郭汜慘叫一聲,翻身落馬。
呂布正待上去結果郭汜,不想李傕率領一群弓弩手衝來,對著他連放弩箭。
呂布遮攔躲避,只得放棄這個殺掉郭汜的好機會,撤退回城中。
郭汜被救了回去,心中一陣後怕,李傕則是好生安慰。
二人大眼瞪小眼,卻想不出甚麼主意,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朝廷肯定不會赦免他們的。
然而,轉機很快就來了。
一名面板黝黑的文士緩緩走了進來,雲淡風輕的對著兩人拱手行禮。
“二位將軍意欲何往?”
郭汜鬱悶的喝了一口酒,眼中蓄淚,“是我無能,不能為董公報仇……”
李傕則是後怕的說道:“如今朝廷不赦免我等,只有令軍士各自散去,我等自回涼州老家?”
“呵呵呵呵……”文士竟然笑了,眼中閃著精光,“兩位將軍為何要自尋死路?”
“文和,你這是甚麼意思?”郭汜看了文士一眼。
賈詡則是認真的說道:“若是解散部眾,孤身獨行,莫說朝廷,便是一亭長也能取兩位性命。”
兩人突然恍然大悟,眼睛緊盯著面前的中年文士。
郭汜問:“依文和之見,該如何?”
賈詡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感情,十分冰冷的說道:“不如率眾向西,一路徵發男女以攻長安,城中兵馬不足,定然可以為董公報仇,若事成,則奉天子以令不臣,不失為董公也!”
李傕與郭汜身軀一震,甚至連呼吸都開始急促,二人各自看見對方眼中的激動。
“好,我即刻率軍,攻打長安!”郭汜當機立斷,也顧不得身上的傷勢了。
賈詡嘴角勾起,“兩位將軍果然英明,不過為了鼓舞士氣,將軍當獎賞三軍,如此方可人人用命。”
李傕點了點頭,“此事我亦清楚,這周圍還有好幾個村縣,正好可以讓士卒們去快活一下。”
於是在財物的鼓動下,西涼軍計程車氣被提起來了,需要的代價,僅僅是幾個縣的百姓而已。
反正過一段時間,這些百姓又會自己生出來,在供他們劫掠,無需在意這些人。
賈詡很滿意,看著西涼軍士卒不斷鞭打,驅趕那些被擄來的百姓,他暢快的笑了。
這些百姓的命運如何,會面臨甚麼,他沒感覺,也不在乎。
甚至能不能打下長安,他也不在意。
但是這個時候攻打長安是必要的,放下武器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就算是做最令人厭惡的事情也好,死了的人,終究甚麼都沒了。
那些從縣裡被抓來的女孩兒,被無情的丟在西涼軍士卒中間,任他們肆意踐踏。
李傕郭汜親自抓起一把搶來的財物,拋灑在人群中。
“明日有能先登者,賞賜一族之資!”
士卒中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和戰吼,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他們很期待明天朝陽初升,血染長安城頭的時候。
長安城外的瘋狂,似乎瀰漫到了城中。
這種不安的氛圍,劉協是能感受到的。
“王允已經沒有活著的價值了。”他說道:“西涼軍的憤怒,必須由他來填平。”
孫堅有些擔心的說道:“只是王允一人,怕是不夠,呂布呢?”
畢竟,殺死董卓的,可是呂布親自動的手。
劉協目光沉重了幾分,他其實是很捨不得呂布的,這樣單純的人,如果能為自己所用,那該多好。
但是,董卓的死,讓這成為了不可能。
他必須取捨。
“亞父,你有把握嗎?”
孫堅知道劉協在問甚麼,點了點頭道:“臣定當盡力而為!”
待孫堅離開後,辟邪的身影從黑暗中出現。
“陛下,李儒與董卓家眷,臣已安置妥當。”
劉協滿意的輕輕點頭,看著他說:“把李儒帶來見朕。”
事實上,李儒在看見劉協的時候,其實並沒有太過驚訝。
“陛下,看來是你勝了。”他表情很平靜,一如董卓死前的釋然。
“我知先生心中之志。”劉協緩步走到李儒面前,“先生追隨董卓,想來是早就看盡了這世間炎涼冷暖。”
李儒垂首而立,卻依舊挺直腰桿。
“儒輔佐董公多年,行過諸多亂國之舉,自知罪孽深重,陛下若要取我性命,我絕無半句怨言。”
“朕若要殺你,何必等到現在?”劉協皺眉,“老實說,朕並不恨董卓,也不恨你。”
李儒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歸於沉寂,“陛下何必對我說此等戲言?”
“父皇曾說……”劉協認真的說道:“黨人之害,遠大於其他。朕想,在這一點上,朕與董卓是一樣的。”
李儒沉默著,想從這位少年天子的臉上看出真假,卻發現對方的目光中滿是真誠。
“老實說,朕很感激董卓。”劉協繼續說:“若無董卓,這朝堂是誰執掌尚未可知。至少在這一段時間內,朕過得還算安穩。”
“陛下欲除黨人?”思維敏捷的李儒很快捕捉到了關鍵,眼前的天子,和董公一樣痛恨士族。
“朕是大漢天子,怎麼可能會對黨人趕盡殺絕?”劉協笑了,“但是……若是更改舊制,讓大漢重新活過來,朕倒是願意一試。”
“如此……”李儒彷彿做了甚麼重大決心似的,對著劉協躬身一揖,“儒願效犬馬之勞!”
“先生免禮!”劉協激動的上前,親自扶起李儒,“今得文優先生相助,正如當年高祖得張良陳平!”
“儒不過是一介愚人,豈敢比肩良平。”李儒面帶謙虛。
他並不是歸順劉協,而是帶著董卓未盡的夢想,繼續走下去。
“先生,西涼軍大軍在外,朕當如何?”劉協也不客套了,直接問出了當前的困境,以及他準備把王允交出去的事情說了出來。
李儒略微思考,摸著下巴上的短鬚說道:
“只交王允呂布二人怕是不夠,儒在董公麾下已久,素知幷州人與涼州人不和。”
“若不能交出所有的幷州將領,怕是不能平息涼州軍的怒氣,還有參與密謀的尚書僕射士孫瑞,尚書楊瓚等人,亦不能赦免。”
“真的要殺這麼多人?”劉協眸色微沉,沉默片刻,“牽連甚廣,恐朝中人心惶惶。”
“若不殺,朝廷不穩,陛下欲重整漢室,便不能婦人之仁。”李儒篤定的說道:
“此外,臣願意為使者,去勸說涼州諸將歸降陛下,相信他們看見陛下的誠意後,見董公家人被陛下照料的很好,自然會心悅誠服。”
劉協定定的看著李儒,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那便拜託先生了,先生出城,還請小心。”
李儒見劉協絲毫沒有懷疑自己,心中不由對這位少年天子高看幾分。
若是當時董卓也如此聽勸,又豈能落到今天這個下場。
“謝陛下!”李儒重重一抱拳,“臣必定不辱使命!”
城外,正當李傕和郭汜振奮士氣,按照賈詡的計策準備攻城的時候,卻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李先生,你……你還活著?”郭汜瞪大了一眼睛。
李傕也沒強到哪裡去,張大了嘴巴。
就連賈詡,看著眼前的文士,心中稍微驚訝了一瞬,隨即開始思考出了何等變故。
當李儒說出劉協所開的條件之後,李傕和郭汜看向了身後的賈詡。
畢竟玩腦子這種事情,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
短短几息的時間,賈詡便從李郭二人眼中看出心動,猶豫的眼神。
他抬眼看向李傕郭汜,臉上依舊雲淡風輕,只在心底淡淡一句:“可降。”
之前的鼓動並非沒有作用,他想,或許,正是因為西涼軍表現了攻城的態度,才逼得城中那位天子不得不招撫西涼軍。
於是,原本一場宏大的攻城戰,便被輕易化解了。
只是,王允與呂布等人卻是慘了。
“昏君,昏君!”王允被兩名軍士架起來,花白的頭髮凌亂不堪,往日裡端著的司徒威儀蕩然無存。
他拼命掙扎著,朝著皇宮方向厲聲怒罵,“我誅殺國賊,一心為漢,竟落得如此下場,蒼天無眼啊!”
可任憑他喊破喉嚨,也再無一人理會。
昔日圍在他身邊阿諛奉承的朝臣,此刻全都避之不及,生怕被牽連其中。
士孫瑞楊瓚等人被俘,呂布卻不甘願束手就擒。
“駕!”
呂布翻身上赤兔馬,方天畫戟橫空一掄,當場將兩名撲上來的漢軍士卒掃飛出去。
成廉、魏越六將,以及高順所率領的數十名陷陣軍死死護在他兩側,人人帶血,卻無一人退縮。
“大哥,朝廷如此對我等,實在是可恨!”
成廉嘶吼著,一刀劈翻近身的甲士。
呂布望著宮城方向,眼中最後一點對漢室的期盼,徹底燒成了寒灰。
“文遠呢?他撤出去沒有?”
話音剛落,街道一側便傳來一個聲音,張遼拍馬趕到。
“奉先,速速離開長安,天子要對我等趕盡殺絕!”
呂布不再猶豫,赤兔長嘶,四蹄踏火,一行人如同一道赤色閃電,直衝長安南門而去。
沿途阻攔的禁軍、宮衛,在方天畫戟面前如同草芥,一碰即潰。
“事到如今,我等只能去河北落草了。”呂布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既然世人視他呂布為賊,那便做賊又如何?
身後數十殘兵齊聲應和,雖人數寥寥,氣勢卻依舊凜冽。
一行人不敢耽擱,趁長安城內大亂,徑直衝破南門,一路向東疾馳而去,片刻不敢停留。
……
數日後,長安城內,血腥味漸漸散去。
劉協站在未央宮前殿高處,階下文武肅立,殿外旌旗獵獵。
風捲龍袍,少年天子的身影在正殿高臺之上顯得格外孤高。
剛升任大將軍的孫堅出列,對著劉協俯身跪倒。
“參見陛下!”
“參見陛下!”
“參見陛下!”
孫堅話音剛落,殿內的文武百官,無論是士族官員,還是涼州軍將領,全都伏地跪拜,聲震雲霄。
劉協立於高臺御階之前,看著階下黑壓壓跪拜的群臣,龍袖輕揮,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
“眾卿平身。”
但他心中,卻也不禁有一絲波瀾。
從當初被董卓控制的傀儡,到如今重新奪回權力,如同父皇一樣,這一路的艱辛,也唯有他們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