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的罪魁禍首,呂布沒有怒吼,也沒有拔劍,只是垂眸看著眼前大義凜然的老臣。
“司徒以為,我們現在該如何?”
王允撫須長嘆,一副痛心疾首模樣:自然是即刻動手,假傳天子詔令,誘董卓入宮受禪,將軍於殿門將此國賊就地斬殺,以清君側!
阿昌事情他已經懶得在想了,這等賤婢他自己沒享受到,現在死在董卓那裡,也算是勉強完成任務了。
呂布他沒有接話,目光落在王允鬢角的銀絲上。
他彷彿又看見阿昌跪伏在地、淚落沾塵的模樣,看見她脖頸間那道決絕的勒痕。
帳內死寂,唯有燭火噼啪作響。
良久,呂布薄唇輕啟,聲音冷得像寒冬冰河:“好,依司徒所言,三日後,北掖門動手。”
王允大喜過望,連連拱手:“將軍深明大義,大漢社稷,全賴將軍一身!”
他絲毫未察呂布眼底翻湧的殺意,只當這匹夫依舊被仇恨與美色裹挾,轉身便匆匆去佈置誘殺董卓的事宜。
王允走後,成廉上前一步,低聲道:“大哥,這老賊害死阿昌姑娘,何不就地斬之?”
“你以為我不想殺他麼?”呂布嗤笑一聲,“此賊又想利用我,可他卻不知,利用我的人,從不會有好下場,只是現在殺他還太早了一點。”
“可董賊防備甚深,我們軍力不夠啊。”宋憲在一旁提醒道:“如果到時候西涼軍造反,那可就麻煩了。”
幷州軍這些年被董卓拆的四分五裂,早就不能和西涼軍對抗了。
呂布目光沉凝,長吸了一口氣道:“是高順和他的陷陣軍出手的時候了!”
當初大將軍何進召集天下士伍,為朝廷效命,張遼奉命前往,而張揚則早就加入了禁軍,其中一起去的,還有一個同鄉,名為高順。
只是對高順這個人呂布並不是很熟悉,但張遼和張揚卻引薦給了他,為其訓練步卒。
實際上,從呂布加入董卓的那一天,不僅是董卓在防備他,呂布自己也在防備董卓。
說起陷陣軍,成廉亦是冷笑,“西涼軍若是見了此軍,怕不是要嚇的尿了褲子。”
雖然是步軍,但這支軍的厲害,幷州軍內部的將領都十分清楚。
“西涼軍向來欺壓我們幷州人,是該與董卓算這筆賬的時候了。”呂布傲然道:“事成,布與諸位兄弟登堂拜將,若敗,便只能落草為寇了。”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這是他們最後一搏了。
……
王允除了聯絡呂布外,同樣的,早就密信給了車騎將軍孫堅,請他出兵相助。
自然而然,這個訊息也被深居簡出的劉協知道了。
“好個老謀深算的王司徒!”劉協指尖輕叩御案,眼底掠過一絲與年紀全然不符的沉冷。
雖然他早就感受到一絲不同尋常,但是這位老司徒用心之深沉,顯然已經超過了他的估量。
“陛下……”一道陰冷,非男非女的聲音響起,“如今之計,當要早做打算,否則董卓若死,事態必然失控。”
劉協輕輕點了點頭,“董卓一死,長安必生變亂啊……”
這麼多年了,他已是厭透了這般被人擺佈的日子。
董卓是虎,王允是狐,呂布是狼,滿朝文武,沒一個真把他這皇帝放在眼裡。
今日王允借呂布殺董卓,明日便可借他人除王允,他這大漢天子,自登基之日起,便只是顆任人推搡的棋子。
只是,這大漢之業,他不敢相忘。
劉協永遠記得,在父皇死後,這些大臣的嘴臉和行為,他們真的有一個是忠臣嗎?
還不是為了自己罷了。
“辟邪。”劉協看向眼前身穿白衣,帶著古怪面具的身影,“朕已經不想在忍了,朕怕在忍下去,走了一個董卓,又來一個王允。”
“我大漢江山早已四分五裂,長此下去,人們會忘了大漢的,朕決定先助王允除董卓,然後再除王允!”
在劉協明確表態要助王允除董卓後,辟邪躬身一揖,“陛下,董卓的謀臣李儒足智多謀,他是個極大的威脅。”
劉協聞言,眸色微沉,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頓:“你說得對,都說李儒病了,誰又知道他是真病還是假病?”
辟邪垂首,聲音陰柔如鬼魅:“臣願意替陛下除去此人!”
殿內燭火被穿堂風捲得搖曳不定,映得少年天子半邊臉龐明滅難辨。
良久,劉協卻是搖了搖頭,“李儒雖智計狠辣,卻是難得的人才,猶如當年輔佐高祖之陳平,若能為朕所用,興復大漢江山便指日可待了。”
辟邪微怔:“可此人是董卓的女婿……”
“無妨。”劉協緩緩抬眼,眸中已無半分稚態,“你只要把李儒帶來見朕就行了,若是董卓真的死了,你一定要把他的家人給保護好。”
辟邪躬身領命:“唯!”
殿門緩緩合上。
劉協獨自一人立於殿中,望著臺上那輪燭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
董卓、王允、呂布……
你們爭來鬥去,皆為權柄。
可這天下,終究是姓劉的。
……
正如劉協所猜想的那樣,李儒並沒有病,相反,他從未放鬆對群臣的監視。
任何人的一舉一動,包括王允,皆落在他的眼中。
“終於是露出破綻了!”李儒摸著下巴上的短鬚,眼中露出一抹幽光,“這一次,定要將爾等一網打盡!”
董卓越來越老了,想要革除舊制,改換新天,掃除這些眼前的障礙,便只能加快速度。
董卓等不了了,他也等不了了!
他主動裝病,正是為了今日。
這些日子,所有的異變他皆瞭如指掌,並告知給董卓。
在收到朝廷搭建受禪臺的訊息後,李儒便立即驅車前往太師府。
今日的天氣很好,陽光甚至有些刺眼。
此時的董卓尚還在為受禪登基,即將成為天子而志得意滿。
換上一身畫有日、月、星辰的玄衣纁裳,玉帶纏腰,冠冕垂旒。
望著銅鏡中威儀赫赫的身影,董卓撫腹大笑,意氣風發。
“哈哈哈哈,大丈夫,當如是!”
他終於做到了!
恍然間,董卓身上恢復了曾經那種意氣風發的氣度。
衰老的身體,彷彿重新恢復了活力。
他依舊是那個縱橫天下,一往無懼的涼州豪傑!
府外侍從來報,車駕已然備好,只待太師登車入宮。
董卓整理冠冕,大步踏出府門,陽光下,十二旒白玉珠隨風輕晃,映得他滿面紅光。
門外廣場之上,赫然停著一輛金根車。
車輪髹漆描金,車廂雕龍繪鳳,車前一字排開六匹神駿黑馬,披金掛玉,鞍韉鋥亮,正是隻有天子才可享用的駕六之儀。
董卓滿身威儀的踩在馬紮上,手扶龍輦準備登上。
李儒恰在此時匆匆趕到,一見這番排場,臉色驟變,快步上前叩拜阻攔:“太師,您萬萬不能做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