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破曉,張寧便在侍女的幫助下梳洗完成,隨後便踩著最後的夜色前往幕府。
也不知是甚麼時候養成了這個習慣,她總是在世人還在夢中時就開始處理政務,然後一邊靜觀天下事。
背嵬軍一直散佈在各地打探訊息,這幾年的時間,規模從原本的兩百人,擴充到了八百人,負責監視天下各地發生的大事。
畢竟歷史已經發生了偏移,諸侯討董看似按照原本的劇情進行,然而聯軍內部卻少了孫堅這麼一名大將。作為討董先鋒的他,竟是和董卓一派的,這在事前又誰能想到。
而冀幽二州本該是劉虞、公孫瓚、韓馥、袁紹四人的對臺戲,但在這場戲開臺之前,戲臺子便被張寧給掀了。無戲可唱的袁紹會去哪裡,這也是張寧目前最為關注的事情之一。
這位諸侯盟主,袁氏後人是不缺政治資本的,四世三公的袁家,所擁有的能量無疑是巨大的。如果說有誰能做到小說裡逢人便被納頭便拜,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袁紹。
除了天下大勢,還有兩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董卓遷都長安火燒洛陽,被眾諸侯們忽視的百萬百姓,他們能不能趕到長安都要畫一個問號,這其中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死在路上。
另一件則是在青州與徐州等州郡活動的黃巾軍,雖然這些人也同樣號稱是義軍,打著黃巾的旗號,但他們並不歸屬於張寧管轄。
這種情況,就像各州諸侯都有自己管轄的領地,他們雖然尊崇朝廷,但也只是名義上,沒人會去聽董卓或是劉協的號令。
懷揣著各種心思,張寧來到府門時,發現已經有一道身影在開始忙碌了。
是黃玉。
她似乎看到張寧的身影,於是便立即起身肅拜行禮。
張寧笑吟吟的走進來,不經意的擺了擺手,免了禮節。
“怎麼來這麼早?”她笑著問:“上值的時間是卯時,現在還是寅時。”
(卯時5:00——寅時3:00——5:00)
“聖女不也來的這般早麼?”黃玉眨了眨眼,目光帶有幾分憐惜,“我聽張將軍說,聖女幾乎是日日如此,有時候一日甚至只睡一兩個時辰。”
身處亂世,是很難擁有真正的安寧的,同樣的,要平定天下,所付出的辛勞和精力絕對是超人的。
從來到這個世界起,張寧便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每日滿腦子都是生存,安撫百姓,打士族這幾件事。
她不喜玩樂,不喜酒肉,不喜聲色,用她所有的時間來做力所能及的事,只為黃天所照耀的世界能來的早一些,百姓死的少一些。
所幸的是她這副身體是瘦弱了一些,但也還算爭氣,遇到事情尚還挺得住,也很少生病。
“我已經習慣了做這些事。”她淡然一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多做點善事……至少,能讓這世間的人們看到一絲希望,能多出一分活下去的信念。”
黃玉突然愣了一瞬,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世間的惡也過於多了些,當權者之間的爾虞我詐,草菅人命,彷彿永遠都看不到盡頭。
“聖女如此心無旁騖,難道除了天下與百姓,就沒有其他你在意的東西嗎?”
有啊。
怎麼沒有?
她在乎那個死也讓她活下去的便宜爹,在乎二叔和三叔,還有下曲陽,廣宗冤死的數十萬百姓。
“我還在乎曾經的我。”她靜靜的說,“我在乎她會怎麼看現在的我。正如昔日之莊周與蝶,亦不知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黃玉沉默著,似乎在思考,亦或是在做一個聆聽者。
這是一個常人很難明白的問題。
即便是張寧,有時候也很難分清。
過去的一切,對於她來說就好似一場夢一般,她與“她”不知是誰夢見了誰,她們時代有別,身份有分,卻又融在一處,“她”有她的記憶,她有“她”的情感,難分彼此。
所以她努力的改變著這一切,不光是為了百姓們的未來,也是證明,她與“她”都是存在於這個世上的。
哲學的問題總是會引人深思,直到張寧把一碗粟米粥端到黃玉面前,她才驚慌失措的道:“聖女,上下有別,這不合規矩。”
“我只是請你吃個早餐,甚麼規矩,坐下。”張寧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我太平道雖有上下之分,卻沒有所謂的尊卑。人生天地之間,勢為天子,未必貴也;窮為匹夫,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
“可是……”黃玉顯得有些侷促,垂眸低聲道:“聖女此言雖善,可古聖先賢早有教化,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君臣、主僕、上下有序,乃是禮法之根基……唔。”
話還未說完,一勺粥米被塞進了她的嘴裡。
“唉,吃你的吧。”張寧無奈嘆了口氣,“過段時間就習慣了,只是與我吃個飯而已。若都像你這樣的,哪怕是坐小孩那桌,也搶不到菜吃。”
黃玉:……
自己沒事兒和這小妮子辯甚麼啊。
這糟粕的儒家文化,她遲早給揉吧揉吧丟廁所裡去。
經過數百年的發展,加上漢武帝大力推崇儒術,已經徹底扭曲了。
士族們竊儒家之名,亂貴賤之實。
四世三公天生貴,寒門再賢也是賤。
士人們世襲罔替,永遠尊貴,寒門庶子則永遠是卑賤的 。
如果不能改變這一點,即便是推翻東漢朝廷,歷史依舊會是個輪迴。
要不怎麼說,思想才是一個人最強的武器,兵刃只能消滅肉體,卻消滅不了一個人的精神。
即便是那些為了理想而戰的人不在世上了,但他們的精神會永存,從而影響著後來人。
這也是為甚麼張寧始終堅持人道主義,不僅讓自己的手下人能夠吃飽,身體變強壯,更是要教給他們思想。
等這思想開花結果的那一天,任何封建在它面前都將不堪一擊!
天亮了。
明晃晃的陽光照在了二人的臉上,暖暖的。
張寧這個時候才突然意識到,原來兩個身份不同的人,是可以坐在一起吃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