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
身居高位的人,若是視自己的百姓為刁民,堵塞言路,長此以往,便會失去民心。
重視百姓的意見,時刻關注百姓的需求,張寧在黑風寨的時候便已是如此做了。
等到黃巾軍徹底佔領冀州,將冀州版圖納入太平道的統治時,張寧亦曾這樣囑咐各地的官員。
“不要枉顧民意!”她十分嚴肅,認真的告誡,“也不要怕麻煩,百姓竭力供養爾等,萬不能學那惡吏,做食人血肉的米蟲。”
對於貪官的態度,張寧絕不會有甚麼“為民貪腐”的想法,貪官本質上是為自己謀利益,不存在為民謀利。
所以即便是再忙,她始終沒有放棄與百姓接觸,忽視百姓的聲音,是很可怕的事。只有從百姓中來,到百姓中去,太平道治下的州縣才能變得越來越好。
然而這位士族女的到來,是張寧始料未及的,她抬起了頭,微微愣神,不過還是吩咐道:“讓她進來吧。”
不多時,一名少女低著頭緩步而來,正是當初她從公孫續手下救的黃玉。
她打量著對方,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憐憫。
只因這位士族女從內而外都透著一股狼狽,鬢髮微亂,裙襬沾著泥點,再無半分世家貴女的光鮮,顯然是一路奔波逃亡至此。
她甫一立定,便躬身深深行了一禮,聲音帶著難掩的疲憊,卻禮數週全:“民女黃玉,見過聖女。”
張寧當即放下手中狼毫,墨汁在竹簡上暈開小小的一點,她脊背微挺,語氣依舊是帶著幾分冷冽,“無需多禮,說說來意,我尚且未派人去你家中,你倒是來自投羅網。”
黃玉聞言身子微顫,卻不敢抬頭,只垂著眼又做了一揖,語聲帶著感激,“那日承蒙聖女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民女終生難忘,特來相謝。”
“你不必謝我。”張寧的面色淡然,眼裡帶著敵意,“救你不過是舉手之勞,而且這也不是我之初衷,談何言謝?”
對方的來意顯而易見,若不是黃府形勢危急,又豈能來見自己,這和那些知道死期來臨,卻仍不悔改的人一樣。
“即便是如此……”她眼眶微紅,“你還是救了我,你非是心狠好殺之人。”
張寧的眼神恍然了一下,冷笑了一聲,“我可是世人眼中的妖女,嗜殺成性。”
從冀州到幽州,死在她手上計程車人可是不計其數,按照士人們的話來說,她讓許多人都家破人亡,她最大的愛好,便是殺人,走到哪裡,殺到哪裡。
“那我現在就站在你的面前。”黃玉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緊緊的盯著她,“你會殺了我嗎?”
“你真以為我不會殺你!”張寧站起,從腰間突然抽出靈蛇劍,對準了她的咽喉,手卻是稍微往後縮了縮,這一點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黃玉沒有半分受到驚嚇的樣子,在第一次見張寧為了她一人,而不放棄營救的時候,她便知道,這是一個心地極度善良的女子。
然而如此善良的姑娘,卻又扮演著與之本性截然相反,心狠手辣的一面,內心的煎熬與孤獨可想而知。
“噌!”
張寧還是收回了劍,重新插入腰間坐回原位。在拔劍的那麼一瞬間,她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若是論士族身份進行株連的話,那麼阿懿便是第一個。
河內司馬氏雖然不是頂級望族,卻也是流傳百年的大世家,但她那時終究是狠不下心對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下手。
自從來到冀州,她決心根除在冀州的所有士族,不僅沒收他們的田產,更是以滅族的方式針對冀州士族。
她變的越來越狠,狠到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如同她手上洗不淨的血腥味一樣,她一樣被時代慢慢的改變著。
“你放過了我。”黃玉釋然的笑了笑,“也是放過你自己。”
放過自己……
張寧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記起甚麼已經被自己所遺忘的東西來,望向這位士族女的眼神不再帶刺。
“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黃玉頓了頓,從袖口掏出一個木盒開啟,聲音更顯懇切:“這是我黃家所有的田契,還有名下各種產業、錢糧之冊,悉數交予太平道。”
“黃家願降?”張寧的眼中流露出驚訝,這好像是第一次有士族願意獻上自己所有的財產。
“祖父知曉大勢已去,亦知聖女治下寬待百姓,絕無苛虐之心。”她平靜的說道:“獻上所有家產,只求聖女開恩,能放過黃氏一族老小性命。”
張寧輕輕揮了揮手,張信便立即上前,將盒子呈上到案前。
她開啟認真看了看,確定沒有問題後,方才說道:“我可以赦免黃家,但是……這並非我說了算的,黃家必須得接受百姓的公審,由百姓判決,有血債,做大惡者必不饒恕!”
這是極大的讓步了,雖然不是完全赦免,但相比於滅門來說,黃氏得以延續下去了。
“黃姑娘。”張寧的語氣終於變得柔和,笑眼盈盈,“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你可明白這個道理?”
若是黃家不同意,她也可以繼續拼個你死我活,仁慈並不是盲目的。
對於這個結果來說,黃玉也無法指摘的,作惡了就該受罰,當初族人不作惡,自家也不會有今天這個下場,又能怪得了誰呢?
“多謝聖女成全!”黃玉眼中閃過淚痕,便要跪地拜謝,一雙手卻過來將自己扶住。
“非是我成全。”她面帶威儀,卻又十分認真的說道:“是你們自己成全了自己,這是來之不易的機會,希望你們珍惜。若是你們日後想報仇,我亦隨時恭候!”
黃家確實是自己救了自己,若非他們願意放棄所有家產,怎麼可能會有這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她又不是真的殺人狂。同時她也威脅了一句,機會不是每次都有的。
張寧本以為對方這時候會說甚麼一定珍惜之類的話,但黃玉接下來的話,更像是在說夢話一般。
“我若是願意脫離黃家。”她亦是十分認真的問:“是否可以加入太平道?”
一個士族女,竟然想加入太平道!
張寧覺得自己聽錯了,但想了想,好像也沒甚麼不對,阿懿也是士族子嗣。
“你是為了保全你的家族?還是為了贖罪?你知道我太平道是因為甚麼而存在嗎?”
對於阿懿這種小孩子,尚有教育的空間,而眼前的少女,她的三觀其實已經長成的差不多了。
“我手上未有血債,為何要贖罪?”黃玉反問,“我只是報答你的救命之恩,而且你肯定也需要我這樣的識文斷字之人,治理天下不能只用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