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公孫瓚的中軍大帳內,藥氣與血腥氣交織在一起,令人窒息。
嚴綱守在榻邊,看著公孫瓚面色鐵青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胸口卻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沙啞的悶哼。
醫者早已束手無策,只說將軍是急火攻心,氣血逆衝,能否醒來全看天意。
田楷站在帳中,雙拳緊握,面色發白。公孫家被滅門,這無疑說明他們的後方遭到了襲擊,那他們現在豈不是前後受敵,加上公孫將軍病重,可謂是內憂外患。
“嚴將軍。”他突然開口,“你說……是不是劉虞派人偷襲了後方?”
這話一出,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人——盤踞在幽州北部的烏桓大人丘力居。
這些年,烏桓人一直虎視眈眈,屢次侵擾幽州邊境,公孫瓚曾率白馬義從多次攻擊烏桓,雙方早已結下死仇。而劉虞素來主張以恩信安撫胡族,與烏桓人的關係倒是相對緩和,甚至還促進了漢胡通商。
“若真是烏桓人所為……”嚴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只怕我軍大事不妙啊。”
田楷點了點頭,臉色愈發沉重,“現在將軍昏迷不醒,營中群龍無首。若是訊息走漏,軍心必亂。更重要的是,一旦劉虞和丘力居合力兩軍夾擊我軍,我們該如何是好?”
就在此時,榻上的公孫瓚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平日裡銳利如鷹的眸子,此刻卻佈滿了血絲,如同受傷的猛獸,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他沒有看身邊的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著帳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不管是誰,吾定要將其碎屍萬段!!!”
聲音嘶啞,卻帶著無盡的恨意,彷彿要將這句話嚼碎了嚥下去。
“將軍,您身子病重,切勿動怒啊。”見公孫瓚轉醒,嚴綱趕緊上前照顧,“劉虞這個偽君子,滿嘴的仁義道德,卻召烏桓人屠殺婦孺,這誰又能想得到呢。”
“是啊將軍。”田楷也在一旁勸說:“當務之急是等您先把病養好,然後咱們在把右北平奪回來,向劉虞討回公道。”
要知道,不僅是公孫家的大本營在這裡,公孫瓚想要報仇,但他田家的祖業可也在這裡啊。
論著急,田楷一點都不比公孫瓚少。
只是二人這番話將矛頭對準了劉虞的這個觀點,公孫瓚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緩緩閉上眼睛,痛定思痛,很快否決了二人這個觀點,“不,依我看此事絕非劉虞所為。”
“此事就算非劉虞所為,也是他指使的啊將軍。”
嚴綱堅信自己的想法,按道理說這件事肯定是與劉虞脫不了干係的。
“不,絕對不是劉虞,也不是他指使的!”
公孫瓚說的堅決,明擺著要為劉虞“開脫”。
二人皆是一臉震驚,加上三分不解。
“將軍,這是為何?”
他們可是不死不休的敵人啊!現在將軍居然在為死對頭開脫。
自己的耳朵好像沒聾吧?
公孫瓚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了幾分血氣,語氣十分篤定的說道:“劉虞雖然為人軟弱,卻也擔得起一個仁字,前番他率十萬大軍,我軍不過數千兵馬,明明可以大軍合圍,置我軍於死地,可他卻下令只抓我一人,勿傷百姓。”
“若非他如此迂腐,我又豈能抓到時機反敗為勝,早已成他刀下之鬼矣。而且這幾日我軍攻打城池,居庸乃小城,守備軍械定然不足,若是我守城,定然會拆除城中百姓房屋補充軍械,並讓百姓參與守城,可劉虞卻沒有這樣做,哪怕是城破,也不行此事。”
“一個連尋常百姓的性命都不肯傷害的軟弱之人,又如何會去傷害我的家人?去對一群婦孺下手,更不用說會召胡人入境殘害百姓。”
要知道胡人入境,說是雞犬不留都是輕的了。
這些人為了活下去,甚麼都搶,比如男人,女人,衣服,錢,糧食,布匹……大到一頭牛,小到一把米,只要是看見的,他們都搶。
在他們的眼裡,甚麼都沒有搶重要,至於甚麼“名士”,“郡望”,他們聽不懂,也覺得無趣。
只要能殺漢人,能搶漢人的東西,自己的心裡就痛快,日子就會變好。
所以哪怕是對劉虞,也是因為和劉虞交好能獲得符合他們的利益。
公孫瓚對胡人很瞭解,因而不相信這些人真的會與漢人和平共處,所以一直處於激進的態度。
率領白馬義從“保家衛國”,這也是一件很威風的事情,一群白衣白馬的小夥聚在一起保護自己的領地,多瀟灑啊。
當然,這種保護,是不包括普通的庶民和一些世家的。
公孫家族領地內的庶民和世家,胡人們是不配參與剝削的。
幽州子民的賦稅,只能是公孫家保管。
一群未開化的蠻夷也配?
在經過公孫瓚一番分析和解釋後,嚴綱和田楷也覺得很有道理。
不管怎麼說,劉虞作為皇室中人,是沒有理由做這種事的。
正因為是對頭,二人才會相互瞭解,十分清楚對方是甚麼性格。
反過來說,這樣的敵人,有時候會比自己的下屬更值得信任。
“將軍英明啊!”嚴綱誇讚道:“若非將軍識破,我等只怕還被矇在鼓裡。”
“可是……”田楷發現了盲點,“若非是劉虞指使,莫不是烏桓人自作主張?”
公孫瓚目光一寒,“只怕正是如此,這些蠻夷,戮我全家,我絕不會放過他們!”
說著,他便要掙扎著起來。
“將軍,您的傷……”嚴綱大驚失色,“就算要報仇,也該多休息幾日。”
田楷也大驚,“將軍縱有滔天怒意,也請暫時忍耐。”
忍?
這個字,從來就沒有出現在公孫瓚的人生格言裡。
“區區小傷,又能奈我何?”他咬著牙,“讓單經率領兩千兵馬駐紮在此,佯做攻城狀,今夜你等與我回軍右北平,等前軍離開,後軍在徐徐撤退,汝等先與我滅了這些蠻夷,在回來收拾劉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