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侯氏的訴求,韓當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面無表情的道:“你們劫掠百姓的錢糧之時,奴役百姓之時,讓百姓家破人亡之時,可曾想過其中也有孩子,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也有雙親,你們為何就不能放過他們?你家的孩子也是吃百姓的血肉長大的,怎麼,刀砍到自己身上才覺得痛嗎?”
不止是韓當,身後的每一名背嵬軍士卒臉上都沒有絲毫的憐憫。
他們都深刻,清楚的明白,這些人是有多自私,多可怕,多沒有道德的。
此時他們會跪在地上求自己,不是因為他們知錯了,而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要死了。
侯氏跪下了,苦苦哀求。
“小婦人發誓,只要諸位能夠放過公孫家,我們日後絕不尋仇,還要銘記將軍的大恩大德。”
“我願立下毒誓,若是違背了誓言,我們便……”
“我呸!”韓當啐了一口,一臉厭惡道:“朝廷的法度你們都不放在眼裡,劉虞尚且做不了你們的主,你說的話我們又憑甚麼相信?”
“這……我……”侯氏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事實上,她也回答不了。
禮壞樂崩,士族是罪魁禍首。
“我只相信一件事。”
韓當甩了甩手裡的匕首。
“死人才會老實。”
他笑著,刀子沒有猶豫的紮了下去。
公孫衽眼淚嘩嘩的,對著他們咆哮,“等我爹回來,殺光你們這些賤民,殺光你們!”
聲音戛然而止。
韓當抽出匕首,鮮血順著刀刃滴落在地上,屋子裡傳出一片驚恐聲和哭嚎聲。
背嵬軍計程車卒都是一些老實巴交的漢子,只明白很簡單的道理,那便是血債血償。
府中只要是反抗的,或是公家的家眷,此刻皆是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士族構建的所謂秩序,此刻終於是反噬到了他們自己身上。
而這樣的代價,河北士族早已經嘗過了。
然而對於百姓來說,這樣的血與淚的報應來的實在太晚了一些。
只要這些世家大族存在一天,每天都會有庶民因為他們的折磨和壓迫而死。
那死去的不僅僅是一條性命,更是一個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就在韓當殺的正痛快的時候,準備繼續刺向下一個人的時候,一個聲音傳了過來,“義公且慢!”
韓當愣了愣,微微轉過頭,發現了趙雲的身影,與之同來的,還有張寧等人。
他們自入了城之後,便往這裡趕。
“子龍,莫不是你也想親自動手,為百姓除去這些大惡人?”韓當咧嘴一笑。
這位常山來的小哥甚麼性格他是知道的,因此言語中有些打趣的成分。
“義公,你……”趙雲看著一地的血腥,滿臉的不忍之色,“你好歹也是一軍主將,為何能對這些手無寸鐵的婦孺動手,這簡直是有損義軍的仁義之名!”
“子龍,你也是義軍首領,怎麼如此不明理。”韓當完全無視他的問題,“你為何就不想想,若是他們真的無辜,沒有享受剝削百姓帶來的好處,怎麼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你又怎麼能確定,我今天放過他們,他們未來會不會繼續害人?”
“他們是不會記得他們吃過的男女老少,但他們會記得義軍今天的所作所為,認為是我們奪了他們的田地,殺了他們的親人,毀了他們的家園。今日放過他們,他們非但不會感恩戴德,日後還會是百姓的敵人!”
“我等身為義軍,若是不除士人,不對他們斬草除根,又怎麼對得起露在荒野的累累百姓屍骨?子龍難道還要繼續看著他們奴役百姓,加害百姓嗎?”
“可是……”趙雲眼中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想反駁些甚麼,最終好似洩了氣的皮球,“士族雖罪該萬死,可這些婦孺畢竟是人命……”
韓當知道他一時轉變不了思想,但思想工作的事情自己做不了,他一個武將,幹不了這種事。
不過自有人能夠解釋這一切。
“既然子龍認為這些人不該死,那麼為何不去求聖女饒他們一命?”韓當做出了讓步,“只要聖女下令,在下不敢不從!”
趙雲的目光看向了張寧,心裡很是躊躇。
雖然張寧從未明確說過要滅人滿門,但也並沒有阻止黃巾軍對世家大族的婦孺動手。
因為她曾經不止一次說過,建立黃天之世並不只是嘴上說說,更不是請客吃飯,而是一場暴動,一場流血的暴動!
至於流的血,更是數不清的。
這其中,有敵人的血,也有自己人的血。
黃天所照耀的世界,是被一群理想主義的熱血之士染紅的世界。
他很是艱難的吐出幾個字。
“聖女,末將……”
“留她們一命吧。”張寧打斷了他道:“既然子龍都這麼說了,那便留下她們的性命吧,這沒有甚麼。”
她也不想讓趙雲太過難堪,而且她相信趙雲的思想能夠很快轉變過來,成為一個真正的為民而戰的戰士。
這些婦孺,其實她殺不殺都無所謂的。
也許殺了,她們死的還能痛快些。
公孫家所有的暴力工具已經被瓦解,再也無法作惡。
生命,對於當權者和百姓是公平的。
婦孺們就算曾經在尊貴,但她們是無法自己保住家業的,連生存都困難,何談報仇雪恨?
韓當收回了刀,其他背嵬軍士卒也收回了刀。
這些活下來的婦孺人數並不多,而且也沒有對趙雲表示感謝,反而眼神中除了恐懼之外,對他的仇恨一點也不比其他人少。
趙雲並不奢求她們的感激,只是對張寧抱拳,“多謝聖女成全。”
“子龍憐惜蒼生的性命,不妄行殺戮,固然是仁義之舉。”她微微笑著看著他,“可是子龍啊,今天這些士家的族人在我的刀下你可以求我,若有一天百姓在他們的刀俎下,乃至於連我都在他們的手中,你又去求誰?他們又豈會因為你的求情而放過我們?”
“……”趙雲沉默。
“就像義公說的。”她繼續道:“他們同樣享受了剝削百姓的好處,甚至有一些大家族數百年前就已經存在了,世世代代都是如此,被他們殘害的無數代的百姓們,誰又能為他們求情呢?”
趙雲眼神中露出一絲迷茫,他確實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更不敢想,要是有一天義軍真的失敗了,張寧落得千刀萬剮的下場都是輕了。
可是這天下也就一個張寧,她若是不在了,還有何人敢於為百姓做鬥爭?
張寧長嘆一口氣,“我父本有無數家財,弟子遍佈天下,他本可以享盡富貴榮華,卻敢於站在朝廷面前,為天下萬千百姓振臂一呼。旬月之間,百姓響應,九州揭竿而起!”
“這說明甚麼?”她的語氣加重了一些,“這足以說明過去舊的秩序是如此的殘忍,百姓過的多麼的苦,他們的屍骨多的連河都填不滿,黃土都埋不盡!”
“想要摧毀舊的秩序,道理是講不清的,也沒人會講道理,就算我們想和他們講理他們也不會聽。便只能用我們手中的刀,用我們手中的劍,來一場血與火的戰鬥!”
“這天下,是百姓創造的,是工人,是農人,是士卒,沒有工人建造,沒有農人耕種,沒有士卒守衛,這個天下,將不再是天下,所有的一切都不會在繼續下去。”
“所以未來,應該不再是一家,一族之天下,而是百姓之天下。子龍,你能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