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月明星稀。
鄴城的幕府依舊還亮著燈火。
張寧負手站在窗前,抬頭靜靜的看著夜空,彷彿在思考些甚麼。
她原本也不愛看這些,認為所謂星象不過是迷信之說。
可是近六年的時間過去,足以洗滌原本的唯物觀。
或許在那雲層之上,真的有仙神也說不定。
“踏踏踏。”
府外的石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張信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聖女,張闓大帥送來一份密報,說是關於呂雯身世的。”
前些日子,張寧命背嵬軍去幷州查探訊息。
在經過細緻的調查後,還真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然後她又派人去洛陽打探,進行最終的定論。
“拿來我看。”
張寧回過身,然後坐到了桌案前。
一旁的侍女連忙將燭臺移過來,讓周圍照的更亮一些。
張信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恭恭敬敬的放在案上後,轉身離開。
有關背嵬軍的機密信件,只有張寧一個人能過目。
哪怕是黃炳與白雀,得不能擅自做主。
將匣子開啟後,張寧拿出裡面的書信,藉著昏黃的火光看了起來。
“果然是他……”
她的唇角勾勒出一絲笑意,隨後將信紙靠在火苗上,燒為灰燼。
“漢之虓虎……”
張寧的眼中閃過一抹幽光,絕美的面龐上,毫不掩飾自己心中的野心。
“我倒是很想收服你這頭猛虎看看。”
若論漢末三國誰最厲害,幾乎人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但是論及武藝和統率騎兵,呂布絕對是繞不開的話題。
一手轅門射戟,可謂千古美談。
當然,收伏並不是隨便就能收的。
何況是一頭猛虎。
所以這其中,只是少不了一些手段。
張寧知道現在時機還沒有到,如果不等呂布走到窮途末路,又豈會輕易從“賊”。
再過兩個月,便是震驚天下的“諸侯討董”。
等這些所謂的官軍與董卓打起來的時候,黃巾軍就可以趁這個機會攻取幽州。
如此北方大半疆域,幾乎都可以囊括在手。
張寧在鄴城計劃著自己的宏圖大業,在洛陽,亦有人在時時刻刻想著恢復漢家天下。
自董卓執掌大權後,劉協除了上朝當傀儡,便是待在自己的寢宮之中。
若非必要,從不踏出宮門一步。
這不光是為了減少董卓的警惕性,也是在等待一個重新掌權的機會。
別看他只有八歲,卻從出生下來就經歷宮中的勾心鬥角。
劉協此時正端坐在案前讀書,那書本有些奇特,並不像尋常用的竹簡。
每一頁都薄如蟬翼,在封面的位置,赫然有幾個大字——《一年級算學》。
正當他看的津津有味時,一名宦官上前低聲稟報:“陛下,車騎將軍到了。”
劉協聞言目光一亮,笑道:“哦,亞父來了?快請!”
在董卓得到大權後,為了拉攏孫堅,便封其為車騎將軍。
雖然官位一飛沖天,但是兵權卻被極大的削弱。
除了掌握少量禁軍之外,與劉協並無多大區別。
過了一會兒,沉重的腳步聲在殿門響起。
一箇中年男子身穿華服,龍行虎步走了進來。
雖然為著鎧甲,但那股久經沙場的氣勢,卻是從未消散。
抬頭看了一眼龍案,孫堅屈膝跪下,
“臣參見陛下。”
“亞父何須行如此大禮!”
劉協面帶喜色,急忙放下書本,起身親自將其扶起。
隨後拉著孫堅,指著龍案邊的軟墊。
“亞父,坐下說話,朕還有很多事要問你。”
孫堅受寵若驚,坐下之後趕忙謝恩。
“多謝陛下厚愛。”
想他自幼出身在庶人之家,以種瓜為生。
不知從哪裡來的福氣,能得到大漢兩代帝王的欣賞和重用。
劉協命人給倒上一杯茶後,好奇的問道:“亞父,朕聽說你還有兩個兒子?”
“咳。”孫堅輕咳了一下,解釋道:“陛下,不是兩個,是五個。”
“長子孫策,次子孫權,三子孫翊、四子孫匡、庶子孫朗,又名孫仁。”
劉協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又問:“那他們兄弟感情如何?”
提起兒子,孫堅的臉上也生出了幾分慈愛,彷彿又有些驕傲。
“臣這幾個兒子雖然調皮了些,但也算兄友弟恭。”
“尤其是臣的長子,臣不在家中時,便由他操持家業。”
“那還是真是讓朕羨慕。”劉協感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嚮往。
在他還未出生時,自己的親生母親王美人,便想置自己於死地。
後來有人告訴他,那時候王美人想盡一切辦法打掉胎兒。
可是老天彷彿阻止了這一切的發生,他硬是來到了這個世上。
後來的日子,又遭受了無數的冷眼,是皇祖母保護了他。
皇兄劉辯因為何皇后的關係,他們之間其實也並沒有甚麼兄弟感情。
孫堅似乎察覺到了劉協眼中的失落,於是立即轉移了話題。
“陛下,您最近似乎一直在看這本書?”
他指了指案上那本《一年級算學》。
“亞父可知這本書從何而來?”
劉協的目光也停留在上面,久久不曾移開。
看著看著,嘴角邊露出了笑容。
孫堅回道:“臣不知,莫不是天書?”
在洛陽久了,孫堅閒暇時也讀了不少書,也知道當今的書是甚麼做的。
如此特別的書,他也感到有幾分驚奇。
“天書,這麼說也對。”劉協點點頭,解釋道:“此書,乃冀州妖女張寧所著。”
“朕聽聞,黃巾之亂時,世間有傳言,妖人張角得仙人所贈一本天書。”
“名曰:《太平要術》。”
“從此張角三兄弟修習書中妙法,可呼風喚雨,驅雷掣電!”
“張寧身為太平道傳人,她的書,稱為天書當也不為過吧。”
“亞父,不知法術一事,是真是假?”
因為孫堅曾經參加過鎮壓黃巾之亂,劉協才問這個問題。
“陛下,張寧的確是會法術。”孫堅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
劉協聞言眼睛一亮,激動道:“哦?這世間果真有妙法,亞父快快講來,朕想知道。”
如果他能學會,豈不是可以振興大漢?
“是。”
孫堅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景,然後說道:
“當時,臣追隨皇甫嵩將軍將蛾賊驅趕至廣宗,準備進行最後的決戰。”
“可就在那個時候,妖女出現在城頭,隨手一指,便狂風大作,我方軍旗因此折斷。”
“皇甫將軍恐軍心動搖,便暫時撤軍,欲晚上出兵夜襲奪城。”
“但當將士們把雲梯推上城牆的時候,妖女引天火,將雲梯全部焚燒殆盡。”
“若非那時妖女年齡尚幼,我軍未必能勝。”
“如今六年過去,果不其然,妖女已成大患,又害我大漢三員良將!”
說到這裡,孫堅眼中閃過一絲悔恨與憤怒。
討董之後,朝廷要罷免因為軍功獲得官職的將領。
就是在這個時候,皇甫嵩幫了他。
不然今天,哪裡還有甚麼大漢車騎將軍孫堅。
“如亞父所言,朕手中這本書若真是天書就好了。”
劉協嘆了口氣,有些遺憾的放下書本。
要是他也有一本《太平要術》,那該多好。
“陛下不是說此書乃妖女親筆所書?”孫堅聞言大為詫異。
“是她所書,不過並不是關於仙法的。”劉協臉上露出落寞,不過還是笑道:
“但即便不是仙法,朕也覺得此書中蘊含的學識能讓朕獲益無窮。”
“就比如這簡化的《九九術》,用更為簡單的張寧數替代,更容易書寫和辨識。”
劉協口中的《九九術》,便是乘法口訣。
從戰國的時候開始,古人便已經用乘法口訣進行計算。
不過排列方式是從從“九九八十一”到“二半而一”結束。
“陛下,此書既然如此神奇,您是從何而來?”孫堅皺著眉頭問。
“朕前些日子,曾讓辟邪去冀州打探訊息時偶然所的。”
說到這裡,劉協深吸了一口氣。
“只是在回來的路上,被蛾賊發現,死傷了數名白衣繡士。”
“白衣繡士乃先帝秘密訓練的秘衛,如何會被人發現?”孫堅睜大了眼睛。
“朕以為,張寧的手下一定也有同樣的部隊。”劉協臉上多了幾分忌憚,目光看向殿外。
“說不定,洛陽也在他們的見識範圍中。”
這話聽得孫堅背後只感覺一寒,既覺得匪夷所思,但也覺得未必沒有這個可能。
只是現在沒有事實依據而已。
“亞父,張寧當初逃亡太行山時,大概多大年紀?”劉協又問出了一個他感興趣的問題。
“看模樣,最多不超過十二歲。”孫堅努力的想了想回道。
“只大朕四歲嗎?”劉協突然感慨道:“想來她一定是吃了很多苦,才有今天。”
“陛下,您為何會對一個逆賊同情?”孫堅一臉奇怪的問。
蛾賊搶的,可是劉家的江山。
劉協沉默了一下,語氣堅定的說道:“朕是在想,既然她能夠做到,朕為甚麼不行?”
“她是女子,尚能在太行山中群賊脫穎而出,霸佔一方。”
“朕是男子,難道不能重興漢室,還我河山?”
沒錯,劉協找孫堅過來,並不是單純的想聽故事。
而是旨在從張寧的事蹟中取經,得到一些經驗。
話說當初劉協得知大漢三大功勳老將,竟然全都死在一個女子的手中。
他很震驚,也很吃味。
雖然自己現在是皇帝了,可是過得並不舒心,也沒幾個人將他當皇帝看。
那麼一個十二歲的女孩,是如何拉攏人心,征服一群男子為其賣命?
這其中的謎團似乎永遠無法解開,但是劉協卻越想探知真相。
對方的成功自己或許無法複製,但是也可以作為參考。
因此張寧雖然是大漢頭號通緝犯,但在劉協的眼中,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子儼然成為了他的良師。
太平道或許可恨,可真正可恨的,是那一群道貌岸然,滿口忠義黨人們。
他們吃著大漢俸祿,把自己吃的腦滿腸肥,卻從未想過報效國家。
劉宏殯天之時,大臣們為了爭權奪利的醜態,在他心中消散不去。
劉協對黨人的印象,甚至都比不上董卓。
至少董卓是將惡表露出來,黨人們則披著一件忠臣的外衣。
就在劉協與孫堅談論張寧的時候,一名小太監急匆匆的跑了進來,滿臉慌張。
那人是劉辯宮中的貼身太監,看見劉協,便哭著請求道:
“陛下,求您救救弘農王殿下吧,董卓派人過來,要殺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