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辰,帝崩於南宮嘉德殿,年三十四。《後漢書孝靈帝紀》
劉宏駕崩不久,趙忠立即按照劉宏的遺命,派人前往大將軍府召何進前來,準備在嘉德殿將其誅殺。
“蹇碩,陛下將禁軍交給你,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趙忠面色陰鷙的在一旁提醒。
“常侍放心,小人受陛下厚恩,雖萬死也不能報答。”蹇碩抱拳沉言道,語中帶著果決。
他只是個宦官,沒甚麼大本事,就會耍幾手刀槍。
幸虧劉宏賞識,一路做到了西園禁軍統領,有了今天的地位。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更何況劉宏給他的,遠遠不止木桃。
他不懂甚麼大義,只知道這是陛下最後交代給他的命令。
……
……
……
大將軍府。
“大將軍,陛下急召大將軍入宮,有要事相商。”
來報信的小黃門恭敬的向一名身穿黑色袍服的中年男子稟報著,那人雙目微闔,面色平靜。
“入宮?”何進臉上浮現出一絲波瀾,“陛下召孤,你可知道是何事?”
“這……”小黃門謹慎看了他一眼,“小人不知。”
“嗯,你先回去吧,孤一會兒便去面見陛下。”何進隨意的擺擺手,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請大將軍快些,皇后此時也在殿內等候。”小黃門小心的催促著。
待他離開後,何進的雙目緩緩睜開,迸射出一抹精光。
“哈哈哈哈,真是天佑我何氏!”
宮中他早就安插了人手,而且何皇后也曾來密告,說劉宏病的厲害。
此時召見,何進可以確定,劉宏不行了!
何進站起身,大手一揮,朝著府外喊了一聲,“來人,備車,孤要去嘉德殿。”
那尊王座,似乎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就在這時,一名僕役腳步匆匆的過來。
“啟稟主公,袁本初、袁公路、曹孟德三人求見。”
何進轉過身,眉頭微皺:到了這個關頭,這些士族子弟來幹甚麼?
雖然這三人都是自己的幕僚,可那畢竟是為了拉攏朝中黨人。
若說心腹,是絕對是算不上的。
“請他們進來吧。”
哪怕現在何進不想見他們,但也不好拒絕。
因為他知道,自己雖然身為大將軍,但也需要依仗袁家的力量。
袁氏一門,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佈天下,豈是尋常?
不多時,府外出現三道身影。
一個身材較為矮小,細眼長髯,微微有些發胖。
旁邊兩個,一人面色如玉,眉鋒似劍,氣勢凌人。
另一個身材高大,目若朗星,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遊俠的豪放氣息。
“參見大將軍!”
三人紛紛抱拳行禮。
“孟德、本初、公路,你們這是作何?”何進皺著眉頭問,頗有審問之意。
“大將軍,天子是否已經派人召您入宮?”袁紹面色十分凝重,似乎是在擔憂著甚麼。
“不錯,陛下病危,特意召孤入宮一敘,託付大事。”
何進並沒有隱瞞這件事,更是直言劉宏病危。
事實上,這也是在告訴三人,自己即將成為託孤重臣,未來的掌權人。
不管是劉辯還是劉協,都不過是孩童。
天子輔臣,大將軍的地位,加上外戚的身份,還有誰敢反對?
“大將軍若是隻身入宮,只怕再也不能活著出來了。”袁術在一旁陰惻惻的冷笑一聲。
“你這是甚麼意思?”
何進瞪視著他,對袁術的態度有些不滿。
“圖窮匕見,大將軍難道看不出麼。”袁術深吸了一口氣,一副輕鬆的樣子,“今早叔父入宮,發現嘉德殿被封閉起來,任何人都不得出入,而陛下也久未露面,說不定……”
“說不定天子已經殯天!”曹操雙目微眯,眼眸中爆出一抹精光。
“過去以張讓趙忠為首的閹黨早就對大將軍不滿,若是天子真的殯天,他們為了活命,定會狗急跳牆。”
“如吾所料不錯,當是宦官假借天子之令,引大將軍入宮,為的是加害大將軍!”
“這……”何進臉上露出幾分猶豫,好像事實真如他們所說。
這些士人子弟別的本事不用說,政治嗅覺絕對是一流的。
要不然這數十年,如何能不斷壯大力量,一步步的蠶食皇權。
劉宏如果真的死了,那他還會留著自己嗎?
他屬意的接班人一直是劉協,絕不是自己的侄子劉辯。
為了給下一代帝王鋪路,肯定是想方設法的除掉他。
這樣想著,何進的後背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可隨後,何進突然又想明白了甚麼,冷哼一聲。
“孤手握天下兵馬,麾下何止百萬?翻雲覆手間足可蕩平天下,這些閹人豈有膽量加害孤?”
“大將軍說的不錯,這些閹人不一定有這個膽子,可是將軍您有把握對付孫堅嗎?”
袁紹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幽幽的說道。
“此人勇武善戰,不僅在平蛾賊之亂中立下大功,更是在三輔親手斬殺了匪首北宮伯玉,乃我京師第一猛將,其威名更甚昔日的皇甫車騎。”
“大將軍雖然麾下猛將如雲,可有人是孫堅的對手嗎?況且那西園禁軍乃是陛下早就準備的精兵強將,為的就是今日。”
“還有一直隱藏在暗中的白衣繡士,將軍即便是帶軍入宮,就真的能萬無一失嗎?”
袁紹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何進的頭頂,瞬間讓他清醒了許多。
是啊,自己怎麼忘了還有孫堅這個猛虎在。
何進的腦門不由得浮現出一層冷汗,身子顫抖著向後傾斜。
眼見何進想要退縮,曹操眉頭一皺,心中覺得有些不妙。
他奇怪的看了袁紹一眼,然後對何進繼續建議說。
“大將軍,本初雖然言之有理,可是我們未必就沒有勝算。”
“蹇碩手握西園禁軍,但此人從未上過戰陣,空有勇力,根本不足為懼。”
“皇宮裡的白衣繡士至多不過千人,又能掀得起甚麼風浪?”
“孫堅縱然勇猛,可他不過是一隻獨行的猛虎,一人不可勝,那便千人,萬人。”
“我與本初麾下的部曲各有千餘,公路乃虎賁中郎將,手下有三千精銳,在加上大將軍手中可以調動的數千兵馬,定能廓清寰宇。”
聽了曹操的話,何進心神又安定了下來,贊同的點了點頭。
“還是孟德說的對,陛下一直看重劉協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兒,若他真得病危了,一定早就立下了遺詔。”
“可是按照禮法,這大位本就是辯兒的,孤半月前便已經將他接了回來……”
後面的話不用多說,在場人都明白。
劉辯是何進的侄兒,只有劉辯當上皇帝,才是對何家,乃至於對士族都是最好的選擇。
而劉協則是閹黨維護的一方,一旦皇位落入他手,只怕又會出現第二個劉宏,再來一次黨錮禁令。
曹操面色出現了少有凝重,繼續低聲勸說。
“大將軍,現在當務之急,便是引兵誅殺宦官,扶立史侯(劉辯)繼位。”
“若是董侯(劉協)登基,只怕我大漢又會出現宦官亂政的局面,大將軍您的位置也會不保,甚至是……”
何進後背生寒,狠狠一咬牙,“好,既然他們出手了,孤也不會坐以待斃,那就……”
“大將軍!”
袁紹突然上前一步阻止。
“陛下心思遠超常人,豈會只設下這幾路兵馬,您別忘了,還有驃騎將軍董重,他可是董太后的侄子。”
董重?
何進面上又露出猶豫的神情,似乎有些動搖。
“本初,董重麾下不過一千兵馬,又有何懼?”曹操立馬反駁。
他總覺得今天的袁紹好生奇怪,沒有了往日的作風。
“這不過是明面上的,就是為了讓大將軍放鬆警惕。”袁紹的臉上露出一絲平靜的微笑,轉頭看向何進。
“再說,陛下是否真的殯天也只是我們的猜測,尚未有事實依據。”
“大將軍若是此時帶兵入宮,陛下若是還活著,豈不是落下一個謀反的罪名嗎?”
“不如等皇后的訊息,待得到陛下真的殯天的信報後,在動手也不遲。”
“這段時間,大將軍可以號令四方豪傑,藉著平賊的名義引兵入京,如此便可穩操勝券……”
“本初說的也有道理。”何進摸著下巴,顯然是認同了這一看法。
“不過,天子召見,孤若是推脫不去,那不是落得一個抗旨不尊的罪名嗎?”
“此事再簡單不過。”袁紹笑了,眼中流露出精芒。
“陛下口諭,只說召見大將軍,卻並未說是託付遺詔,既然不是甚麼要緊的事,您也有理由推脫不是嗎?”
“大將軍可以暫時稱病不出,然後一邊籌謀策劃,待查探清楚,再決定是否出兵。”
“好,就這麼辦。”何進連連點頭,不由咂舌,“本初啊,今日真是多虧有你了,日後孤一定不會虧待你。”
見何進被說服,曹操頓時覺得大事不妙,連忙勸道。
“大將軍,事不宜遲,眼下就是誅殺宦官的最好時機,若是拖得時間久了,我怕會出變故。”
“孟德!”袁紹突然開口打斷他的話頭,冷靜的注視著曹操。
“相信我,這樣做,對大將軍,對你我都是最好的選擇。”
“本初,你……”曹操張了張嘴,還想說些甚麼。
可是面對好友的訴求,他也只能將這番話吞入肚子裡。
本初……你究竟在想些甚麼?
“若是召兵,本初,依你看,何處兵馬最為合適?”何進又想起了剛才的話,開始詢問建議。
袁紹雙手作揖,毫不猶豫的說道:“目前幷州牧董卓在河東郡駐軍,他的軍隊勇猛善戰,有董卓在,誅殺宦官就易如反掌了。”
“而且董卓武藝高強,力大無窮,能夠在馬上馳騁,左右開弓,有他在,孫堅就不足為懼了。”
“董卓……”何進重複了一句董卓的名字,有些舉棋不定。
曹操眼珠微微轉動著,早在黃巾之亂時,他見過董卓一面。
這個人有幾分氣力,不過為人粗暴,手下的軍隊也是軍紀敗壞。
雖然戰力強悍,可是讓他們入京,一定也會帶來許多麻煩。
可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幷州牧董卓,那是司徒袁隗的門生故吏……
本初絕不是隨口說說的。
“大將軍。”曹操也站出來建議說,“您若是擔心董卓力量不夠,不如召騎都尉丁原領兵,他現在正囤居於河內。”
“丁原麼……”何進點了點頭,“此人孤也曾聽說過,有幾分武勇,而且麾下的幷州軍同樣是虎狼之師。”
袁紹不留痕跡的瞥了曹操一眼,面色平淡,卻是第一次有了幾分欣賞。
過去那個“愚笨”的好友,彷彿也是長大了,變得成熟起來了。
“好,那便讓丁原也領兵,對外就說平陰、河津有妖女張寧手下的蛾賊出沒,如此孤召回他也就名正言順。”
何進很快同意了這個提議。
袁家的力量確實可怕,不說董卓,朝中大臣有不少都與袁家有關係。
因此何進才讓袁紹、袁術兄弟做了自己的幕僚,藉此拉攏袁家。
袁紹的建議本來讓他有些猶豫,董卓畢竟是袁家的鷹犬,心中出現了疑慮。
不過恰好曹操給了一個折中的建議,讓丁原入京,有他麾下的幷州軍在,不至於讓擁有董卓的袁家變得不可控制。
出了大將軍府,曹操與袁紹並肩前行。
走了一段距離,待四下無人後,曹操突然停住了腳步。
而袁紹則沒有發現,只是自顧自的向前走,似乎在思考另一件事。
“本初!”
曹操叫住了他,面色變得嚴肅。
“孟德,你這是怎麼了?”
袁紹回過神,眼中有些不解。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子的曹操。
曹操深吸一口,像是做了很大的決心,目光盯著他低聲問。
“你明明知道此時是誅殺宦官的大好時機,為何你還有執意召董卓入京?”
袁紹的眼中露出少許驚訝,他沒想到曹操會問這個問題。
或者說問的如此直接。
“呵呵。”袁紹笑了笑,“自然是為了穩妥,到時候要是出了岔子,朝廷可就要動盪不寧了。”
雖然袁紹說的合情合理,可越是這樣,曹操就越是不信。
“本初兄……”曹操語氣低沉,眉頭緊鎖,“你我相交多年,難道還要瞞著我嗎?”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這位人生多年的好友。
其實就算袁紹不說,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讓董卓入京,恐怕不光是為了誅殺宦官,這其中一定還隱藏著一個更大的陰謀。
到時候的洛陽,恐怕會一片腥風血雨。
袁紹這時候也看著曹操,同樣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靜止。
良久。
袁紹微微鬆了一口氣。
他決定相信這個從小玩到大的好兄弟。
亦或是說,本來就該相信。
“孟德應該知道王莽的故事吧?”袁紹突然開口反問。
曹操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
他有些不明白,為甚麼又提起了王莽。
“前漢太后王政君臨朝,以王莽為輔政大臣,出任大司馬,封“安漢公”,總攬朝政。”
“此後王莽誅殺異己,廣植黨羽,取得許多人擁護……終得帝位。”
“可是王莽稱帝后,他做了甚麼?推出一系列舉措來打壓士人,就連先祖良公也收到了波及。”
“若非光武帝誅殺逆賊,撥亂反正,我大漢也不會有今日之隆……”
“現在的大將軍正如昔日的王莽,一旦史侯即位,朝中大權定然落入大將軍手中。”
“大將軍終究只是外戚,雖然現在和我們站在一起,可未來一樣會樹立親黨。”
“到了那時,哪裡還有我們的位置?”
“若是有朝一日,大將軍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試想他又會怎麼對待持反對意見的我們?”
袁紹臉上露出了笑容,緩緩走到曹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孟德,只有‘我們’才是一路人啊。”
曹操的瞳孔微縮了一下,心中突然感到一陣恐慌。
因為他看見袁紹的眼中,竟然多了一絲瘋狂的光芒。
自己這個曾經的摯友,彷彿變得陌生了起來。
是啊,我們……
袁紹極力建議何進調董卓入京,除了清剿宦官,恐怕也有對付何進的意思。
如果宦官被誅殺,何進也失去了力量,那麼最後獲利的,便是世家。
曾經年幼的皇帝還有宦官把持朝政,現在宦官與外戚都沒有了,只剩下了士人一家獨大。
這個天下,只怕也會變得瘋狂起來。
……
公元189年5月,大將軍何進恐懼自己遭到清算,在袁紹的建議下稱病不出。
同時密詔丁原、董卓等人率軍入京。
為師出有名,指使丁原偽裝成賊人在河內郡聚眾作亂。
他們自稱“黑山伯”,先後在平陰、河津縱火行兇,燒燬河津幕府及多間民宅。
而在何進稱病不出後,一連數日,趙忠又以劉宏的名義召見。
只是何進似乎鐵了心,直接閉門不出。
此時雙方都已經心知肚明,京城內外暗流湧動,一場決定大漢命運的風暴即將席捲而來。
由於沒有除掉何進,劉宏殯天的訊息終於洩露。
因此,劉宏死前設下的計謀還是失敗了,被袁紹曹操等人化解。
嘉德殿的大門緩緩開啟。
何皇后走在最前,身後跟著劉協等人,以及久未出現的皇長子劉辯。
一眾文武百官早已經趕到,各個面容悲痛,在大殿前嚎哭起來。
許久未露面的何進,也在此時出現。
“陛下啊,沒了您,大漢可怎麼辦啊陛下。”
有個別老臣甚至以頭搶地,來表達自己的寸斷肝腸。
“陛下,您怎麼就先老臣一步而去了呢,陛下,大漢離不開您啊……”
這些人都是老演員,一個個演技精湛,自然不是真的傷心。
大部分人都只是故作姿態,硬生生的擠出幾滴眼淚。
他們根本就不關心劉宏死沒死,只關心下一位天子是誰。
畢竟皇帝輪流坐,世家穩如山。
“敢問皇后娘娘,陛下殯天,不知屬意哪位皇子繼位?”
百官之首,三公之一的司徒袁隗站了出來,躬身問出了一個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
與此同時,許多大臣驚訝的發現。
早就被送出宮的大皇子竟然回來了,難道是……
劉辯的出現,是何進藉著劉宏殯天,皇子為表孝心,因此回來祭拜。
張讓等人自然知曉何進真正的想法,可是又無法拒絕。
無論人倫,還是禮法,好像都不站在他們這一邊。
他知道,劉辯做皇帝,他們絕對活不了。
為了自己的將來,張讓鼓著勇氣,從胸口內掏出遺詔,準備當眾宣讀。
可還未開口,何氏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她怎麼可能讓那個賤人的兒子當上皇帝,難道為了讓這個孽種將來為死賤人報仇?
何皇后大聲宣佈,“陛下遺詔,皇子劉辯寬宏仁厚,深得朕心,宜承大統,由大將軍何進輔政,望諸卿好生輔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