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曲陽。
風輕輕的吹過,雪花飛上半空,又輕輕的落下。
皇甫嵩看著營外,天地相連,一片雪白,嘴角不由微微上揚。
這寒冷對於漢軍來說,無異於平白多了十萬大軍。
他手底下有的是糧草,有的是冬衣,根本就不用害怕嚴冬。
而黃巾軍就不一樣了。
這群只知道打到哪裡搶到哪裡的烏合之眾,是沒有這樣的遠見的。
“蛾賊的糧草不充足,最多還能吃兩天。
兩天之後,不管他們吃甚麼,都絕對撐不了太久。
恭喜將軍,賊將破矣!”
閻忠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了皇甫嵩的身邊,摟著鬍子看向張寶大營的方向。
不過他的眼中並沒有獲勝的喜悅,反而有一絲擔憂。
這擔憂是他出徵以來,長久埋藏在心裡的疑慮。
只是閻忠在猶豫,要不要將它說出來。
“不錯,蛾賊堅持不了多久了。”
皇甫嵩自然沒有看出閻忠臉上的異樣,他現在一門心思全都放在如何斬殺張寶,報朝廷天恩上面。
“到時候,咱們在欺降。”
欺詐對方投降,在予以致命打擊。
不算高明的計策,但是深諳人性的弱點。
在蛾賊斷糧,又無法抵禦寒冷的情況下,意志是非常薄弱的。
這個時候欺騙對方投降,至少有九成的把握。
只要有一人投降,那便是如滔滔江水,一去不復返。
黃巾軍一直堅守營地,只要漢軍不進攻,他們也不主動出擊。
為何?
糧草不足,沒有禦寒之物。
張寶掐算著日子,張寧已經離開了十二日。
這十二日,對於還在下曲陽的黃巾將士來說,是一場漫長而又折磨的煎熬。
營中的糧草已經快吃完了,可是漢軍卻絲毫沒有撤退的意思。
而且還將各路要道封鎖,連讓他們去林中打獵的機會都抹殺了。
時間拖得越久,就越對他們不利。
“不能在等了,再繼續下去,大家都得死!”
張寶雙手握著拳頭,目光沉了下來。
“師父,那我們該怎麼辦?”一名黃巾渠帥臉色嚴峻,長時間的營養不良讓他的臉頰凹陷。
張寶想了很久,方才堅定了語氣:“與漢軍決戰!”
第二日清晨,黃巾軍傾巢而出。
張寶不想落入皇甫嵩的圈套,也不想留在大營裡聽天由命。
黃巾開始聚集兵力,一波又一波的衝鋒。
只是嚴寒大大降低了他們的戰鬥力。
再加上漢軍早就做好了準備,各路要道都做好了埋伏。
任張寶日夜交戰,依舊是打不穿漢軍的陣型。
而且漢軍還有嚴冬這個好幫手,一時間黃巾軍除了被漢軍斬殺的,更有不少被凍死在大雪天裡。
到了第三日,黃巾的糧草完全斷絕。
他們沒有任何補給。
就在皇甫嵩以為這些人不會在抵抗,甚至想派出使者去勸降的時候。
黃巾卻是做了讓所有漢軍感到恐懼的事情。
張寶下令收集戰場上的屍體。
大雪幾乎沒有停過,十數萬人的戰場,只要刨開雪,便能看見下面死不瞑目的屍體。
因為氣溫較低,相當於一個天然的冷藏室,所以沒有腐爛。
黃巾軍開始吃屍體了。
漢軍被這群如同野獸一般的反賊嚇呆了。
吃著屍體也要將這場仗打下去,他們到底是為了甚麼?
難道頭像對於他們,就這麼艱難嗎?
這個理由也許只有黃巾的所有人自己知道。
讓他們吃著自己親人,自己同袍的屍體,做著違揹人性的事也要打下去的理由。
而且吃屍體這種事,在他們之中,早就有不少人經歷過這樣的事了。
否則,又為何拼了自己的命,也要將大漢滅亡。
……
“師父,用飯吧。”
一名黃太使者端著一隻破碗,碗裡裝著肉湯,正冒著騰騰的熱氣。
將碗放在張寶面前的時候,又補充了一句。
“這裡面是馬肉,昨日我們找到一匹戰死的戰馬。”
現在的黃巾軍中,人人幾乎都啃食著漢軍的屍體。
能吃上一口馬肉,這無疑是一件美事。
不過張寶卻是看都不看,輕一擺手。
“我還不餓,你吃吧。”
目光瞥向擺在右側靈牌上,眼中不自覺的落下兩行濁淚。
“伯兄,叔弟,難道我們真的錯了嗎?不該帶著大家走上這條不歸路?”
“起事之初,我們曾經許諾,要讓所有人吃上粟米,吃上肉脯,不再捱餓。”
“可是到了現在,竟然人人都在吃人肉,喝人血。”
“這不是救贖,這是違背了自然與天理。”
“師父!”
黃天使者跪在地上,握住了他那雙乾枯的手。
“師父不要這樣說,若不是三位師父,我等早就被貪官惡吏欺壓而亡,又豈能活到今天。”
張寶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頭,他現在已經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十數萬人的性命,該如何拯救?
“報!”
這時,一個面色枯瘦計程車卒站在營門外拿著一片木牘。
“賢師,漢軍派使者送來這個東西。”
說著,將手裡的木牘遞到張寶面前的桌案上。
張寶眉頭微皺,不過當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木牘上面時,目光卻登時凝住了。
“降者不殺!”
他的心開始狂跳,眼中閃過怒火。
從廣宗到下曲陽,投降的黃巾不知幾凡,有一個活下來的嗎?
沉默很久,怒火消散,轉而帶了一絲驚喜與如釋重負。
“投降者不殺嗎?哈哈哈哈!”
張寶哭了,卻又大笑起來,神情顯得有些癲狂。
“師父?”黃天使者擔憂地看著他,不明白張寶為何會有如此反應。
“投降,投降吧!”張寶喃喃自語,彷彿是在說服自己,“也許,這是唯一的出路了。
我不能讓大家,陪著我一起死。”
“師父,您這是?”黃天使者愣愣的看著張寶,似乎聽到了不一樣的意思。
張寶站了起來,似乎迴光返照似的,仰頭長笑。
“吾是黃天的將軍,豈能投降蒼天?否則又怎能對得起百萬教眾?
今雖死,卻也是為殉道而死,此生沒有遺憾了。
汝等好好活著吧,生總比死要好。”
他無法選擇,也沒有選擇了。
訊息很快在黃巾軍中傳開,引發了不小的震動。
有人憤怒,有人不解,更有人感到深深的無奈。
但無論如何,他們都明白,現在的局勢已經由不得他們選擇。
當皇甫嵩得知黃巾軍準備投降的訊息時,心中不禁暗喜,因為魚兒已經上鉤了。
“接受他們的投降,”皇甫嵩命令道,“但要保持警惕,以防有詐。”
受降的儀式在風雪中舉行。
黃巾軍的將士們紛紛扔下了手中的兵器,排成長長的隊伍,向漢軍投降。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無奈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
“吾乃地公將軍張寶,誰來與我一戰!”
一聲虎吼,戰馬嘶鳴。
兩蹄高高揚起,單人獨騎,踏著風雪衝著漢軍的千軍萬馬殺來。
皇甫嵩站在遠處,本以為黃巾軍徹底投降的他,沒想到竟然還有人冥頑不靈。
而這個人,是賊首張寶。
“哼,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皇甫嵩眼中露出幾分輕蔑,右手微微抬起,然後輕輕落下,“放箭!”
霎時間,一陣弓弦聲響動,亂箭飛出。
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箭雨傾瀉而下。
幾個呼吸之間。
淹沒了那道雪中的單騎。
“師父!”
數名黃巾渠帥與黃天使者見到這一幕,頓時淚如雨下,悲聲如雷。
只是在臨出營前,張寶曾經告誡他們,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
而且剩下來活著的人,還需要他們帶領。
沒有人在反抗,只是所有人的眼神像失去魂魄一般,沒了半點光芒。
天公將軍死了,地公將軍死了,人公將軍也死了。
再也沒有人可以帶給他們希望了。
十數萬人被漢軍士卒綁著手,如同牲畜一般,牽在一根繩子上。
“沙,沙,沙。”
馬蹄與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漢軍又一次獲勝了。
黃巾俘虜們被他們驅趕著,前往黃巾軍的大營。
“老將軍,這些蛾賊該如何處置?”
曹操看著一眼望不到頭,被漢軍士卒鞭打驅趕的黃巾眾人皺起了眉頭。
“還能怎麼辦,殺了,讓諸位觀景。”
皇甫嵩半開玩笑,一臉輕鬆的打趣,內心卻是微微有些沉重。
雖然他殺人如麻,可這畢竟是十多萬人。
這些人在之前,還曾經是大漢的百姓。
就這麼全殺了,他的心裡還是稍微有些遺憾的。
曹操聽完前胸後背冷汗直冒,汗毛豎起。
看似平淡隨意的一句話,卻是充滿了殺意。
“將軍,先降後殺,如此行徑,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
先秦時,白起坑殺趙軍降卒四十餘萬,受千夫所指,萬人唾罵。
最後黜為士卒,落得被賜死的下場,將軍不可不察啊!”
在曹操看來,這樣的行徑未免太過於殘暴了,也不吉利。
而且他很敬重皇甫嵩的為人,也是他現在努力學習的目標。
“我就是要做給天下人看!”
皇甫嵩沒有剛才那種隨意的樣子,眼中只有冰冷的寒意。
“大漢內亂不止,多少亂臣賊子覬覦我大漢江山?
今日,我便讓天才所有人都看看。
敢與我大漢作對的,會是一個甚麼下場!
只有讓這些宵小之徒感到恐懼,我大漢國祚才會萬年綿長!”
大漢現在就像一棟搖搖欲墜的破房子,就算是修修補補,也難以阻擋它倒下來。
可皇甫嵩就是想扶大廈之將傾,讓大漢繼續延續下去。
這是作為大漢軍將的責任與使命。
“駕!”
來到黃巾大營前,數百名蛾賊跪在雪地中。
因寒冷的侵蝕而凍得瑟瑟發抖,面板呈紫色。
他們不明白,為甚麼投降了還要來這裡。
“將軍!”
在場的軍將,如郭典、孫堅、王安等將校齊聚。
甚至連劉備這樣的底層軍官也奉命執行這次的任務。
十數萬人,就算是每人砍上一刀,都得砍好幾個。
看著天色,皇甫嵩的目光慢慢轉到了曹操的身上。
曹操心裡一突,有些不適應的低下了頭。
皇甫嵩微微一嘆氣。
‘還得多打磨打磨啊。’
沉默一會兒,緩緩抽出了腰間的寶劍。
“行刑!”
“噗嗤!”
話音剛落,數百名漢軍士卒高高舉起手中的環首刀,狠狠的落在跪在地上蛾賊的脖頸上。
血水染紅了白雪,數百顆人頭滾落。
哭聲迴盪在這片土地上,以及悲憤,大罵。
“你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我們都投降了,你們還要殺我我們!”
“不該降啊,不該降!”
接著,彷彿是為了回應這些悲憤的呼喊,黃巾俘虜中開始出現了騷動。
一些人開始試圖掙脫束縛,一些人則開始大聲疾呼,煽動反抗。
然而,他們的行動很快就被漢軍的鐵蹄和刀槍鎮壓下去。
皇甫嵩冷冷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絲毫的憐憫或動搖。
戰爭從來都是殘酷的,也是不講道理的。
他知道這些人是逼不得已才造反,可這不是放過他們的理由。
他是大漢的將軍,豈能為這些蛾賊所動搖。
“繼續行刑!”
雪地上,鮮血染紅了一片又一片。
人頭的滾動聲、身體的倒地聲、悲痛的哭喊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慘烈的畫面。
行刑的漢軍士卒們此刻卻是有些猶豫了。
他們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還是已經投降的俘虜。
握著刀的手,不自覺的開始顫抖起來。
不過他們並沒有停下,而是按照軍令繼續揮刀。
曹操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黃巾俘虜,心中不禁湧起了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不知這是對還是錯。
或許時間能給他一個答案。
一個下午的時間,血水染紅了雪地。
一顆顆人頭被堆成了一座座京觀,綿延數里。
血腥味混著風傳到了每一個人的鼻腔裡,難以阻擋。
山間,成群的烏鴉自叢莽中飛出,匯聚在這片大地的天空中盤旋,久久沒有散去。
幾隻烏鴉很快找到了目標,一名被射成篩子的男子死在一匹戰馬旁邊,雙目難瞑。
或許是走的時候並不安心,或許是他見證了這十數萬人的下場。
烏鴉落在他的屍體上,枯瘦的利爪嵌入肉中。
尖利的鳥喙朝著死者的眼睛啄下去,吞食他的眼球。
類似的事情,也在其他的屍體上發生。
沒有人在意他們生前發生了甚麼,也沒有人在意他們死後能不能得到安息。
或許就這樣死去,成了他們此生最好的歸宿。
公元184年十一月底,黃巾起義結束,漢軍大勝。
黃巾在下曲陽戰死數萬,十數萬人被漢軍俘虜。
為了彰顯自己的戰功,以及震懾依舊對大漢有不臣之心的人。
皇甫嵩於大營前處死剩下的十數萬黃巾,斬下他們的人頭做成京觀。
“二叔!”
張寧猛然從床上醒來,頭髮與臉上粘著水漬,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三日前,她帶著眾人入了山,暫時投靠了山中的一位頭領……
『今天這章四千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