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你許久
巫岫能視靈力，而大乘修者可感知靈力，周身靈力如何波動如何流動,就像風的形狀具象化了一般。
在巫岫眼裡，從墨寒川站在臺上起，便有兩股靈力似黑色綢緞一般，一股纏繞周身，一股隨時進攻對方，因此其他人以為是對方出招歪了幾寸其實是墨寒川的靈力挑了一下。
一天的比試下來，巫岫也看得明白了幾分，大部分人得靈力隨劍而動或是招式而動，只有一股向著指定的方向，但墨寒川不同，他對靈力的掌控爐火純青，他的靈力就如雲霧一般，千變萬化，伺機而動，看他的比賽也確實無趣的很，就參與大試的人來說應該少有人能成為其真正對手。
比試結束後，巫岫想去尋墨寒川，遠遠地卻見一眾人將墨寒川圍在中間，一如當年太虛峰上之景。
那時蟬鳴得聒噪，平日人跡稀少的太虛峰突然多了些喧囂。
只要是太虛宗弟子便可隨意在五峰間走動，只是曾經太虛峰上只有宗主和巫岫，因此其他峰與太虛峰並無走動。
然墨寒川贏了大試後，前來討教的人越來越多，每日都是一群人簇擁著，每日都有新面孔。
在太虛峰生活了十幾年的巫岫看著圍繞在墨寒川身邊的人，心中那塵封久遠的老壇突然開了封，紅布飄飄然。
那年年末，玄真子突然起了興致帶她去霏微峰吃飯，她記得紅色燈籠掛滿小路，師兄師姐每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她記得大家圍坐在篝火周圍，把酒言歡，起舞弄劍，有師兄將泛著油光的靈兔大腿肉扯下來遞給她。
她從不知道人和人之間原來可以這番熱鬧。她期待著師兄師姐對她笑，她期待著有人能夠來太虛峰找她，可她的期待總是落空。
她翻書熬了數夜終於學會畫飛行符，燃了上百靈石在山上跌撞了數十次，腿都摔斷了兩次，花費兩年她才學會了飛行符，她興沖沖將自己種的靈果摘了送給太虛峰的同門，換回的卻是冷漠不屑。
那時她才明白不久之前拜師大典上她敬師尊茶時眾人的驚歎是為何意，原不是恭呵，只是唏噓的嘲弄罷了。
獨守太虛峰又幾年後，墨寒川來了，他沉默寡言，眼神清冷疏離，她想他也是個孤單的人吧，她想他們二人或許可以說說話，互相陪伴。
可後來她發現這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墨寒川來太虛峰後，常年雲遊的玄真子突然轉了性，成了一位好師尊，日日在迴音壇前教著墨寒川。
而她只能遠遠看著，無所事事。
大試後太虛峰愈加熱鬧，圍著他轉的人，給他送丹藥的人一個又一個，他從不缺陪伴。
也是那時巫岫才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太虛峰不起眼的一顆草，無人願意為她駐足。
她按下心緒，垂眸不前，突然肩膀被人輕輕一拍，她恍地抬頭，正對上笑意盈盈的一張俊臉，來人是韓星野。
“師姐在想甚麼？”
韓星野笑的格外開心，他與墨寒川一樣今日連贏了四場。
巫岫微笑：“沒想甚麼，倒是恭喜師弟，使得一手好劍法。”
“師姐看我比賽了？”韓星野撓了撓頭，臉上泛起一層紅暈，低著頭道：“師姐，我聽說今晚有賣好吃的，各峰的廚子都來了，銀絲峰的什錦丸子據說一絕，用的是靈魚肉做的，要一起去嚐嚐嗎？”
巫岫遠遠看了眼墨寒川，見他四周的人越圍越多，想來他一時半會兒也走不開，便點了點頭。
夜晚花燈亮了一整條街，兩邊賣著各式各樣的貨物，如同凡間的繁華，這樣的熱鬧巫岫其實見的不多，上一世蕭明翊有帶她去過兩次，後來便久居深宮，又是另一種冷清。
巫岫手中拿著糖葫蘆，韓星野在一旁笑的開心，指這指那，好似到處都是新奇的東西，巫岫也沉浸在這熱鬧的氛圍中，彷彿一切憂愁都消失一般，她已經許久沒有如此輕鬆地笑著。
二人嬉笑了一會，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議論。
“那個就是太虛宗的廢材？”
“是啊，又不參賽，也不知道來這幹嘛。”
“她怎麼好意思來的？”
“據說今日那個三招取勝的俊美男子就是她的大師兄？”
“這麼好命？憑甚麼呀。”
“誰知道呢？”
巫岫的笑容越來越僵，眼底薄薄的悲涼再次浮漫出來，果然縱使再活一世聽到她人對自己的議論還是會心中不好受。
“師姐，看我！”
巫岫抬眸看去，一個五彩狐貍面陡然出現在巫岫面前，巫岫嚇了一跳，隨後面具下露出韓星野的笑顏，燈火之下，少年英俊的眉目逼人的奪目，他聲調溫柔道：“怎麼，被我嚇到了？”
巫岫掩唇輕笑，雙眸如星。
韓星野看她又恢復了剛才的生氣，眼中點點光亮似星河，他心跳快了幾分，忽地將面具給她戴上，擋住那張讓人心動的面龐。
巫岫長的極為好看，尤其是那雙眼睛，亮的讓人移不開眼，也是那雙眼睛讓人一看便覺得是天真不暗世事的嬌嬌女，那雙眉眼不會讓人覺得她會做甚麼壞事，因此那些酸她廢靈根卻是宗主親傳的人從不會提及她的相貌，在相貌上做文章，他們會覺得是在誇她。
“前面便是什錦丸子了，走吧，師姐。”韓星野道。
巫岫莞爾一笑，微微頷首，輕輕說了句謝謝。
她當然理解韓星野之意，他看著直爽卻又如此體貼，這面具是為了避免更多人認出她，從而避免她聽到那些惹人煩的言論，而且這面具也可以掩蓋住她的情緒。
走到賣什錦丸子處，巫岫買了兩份，一份是留給墨寒川的，也不知他現下如何了，正想著付完靈石，轉身一抬頭便瞧見了墨寒川的臉。
墨寒川喉結微動，眼中水澤翻湧，又似有幾分隱忍，“我找了你許久。”
巫岫心中一動，想起今早她和他說晚上要一起逛市集，頓時口中一澀，嘴張了半天卻是甚麼也說不出來。
還是韓星野開了口，“師姐買的這袋什錦丸子不是要帶給墨師兄嗎，剛巧墨師兄來了。”
巫岫反應過來，連忙將懷中那袋什錦丸子遞過去，聲音帶了幾分委屈道：“比試結束，我看那麼多人圍著你。我也不便去找你。”
墨寒川沒有接什錦丸子，卻是伸手摘掉了她臉上的面具，眼中多了絲絲溫柔，“下次不會這樣了。”
說罷才接過她手中的丸子，又將一香囊袋遞了過去，“這些靈石是師尊給的，有喜歡的東西可隨便買。”
巫岫開啟袋子，才發現這竟是空間袋，小小的一袋子裡竟有數不清的上等靈石，師尊何時如此大方了？她有些疑惑地看向墨寒川，“這真是師尊給的？”
墨寒川一怔，微微點頭，不再言語。
三人逛了一會兒，巫岫將袋子裡的丸子吃完便覺得睏意上頭，輕輕打了個哈欠，卻聽到二人異口同聲地道：
“師妹，你困了？”
“師姐，你困了？”
這默契讓巫岫精神一振，睏意頓時消散全無，她卻還是點了點頭，畢竟也走累了。
最後墨寒川送她回去，臨到門時，他掏出一木盒遞給巫岫，眼睛卻未看她，只是盯著天上的月亮道：“這個給你。”
巫岫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根白玉木蘭簪子。
墨寒川又道：“今日找你的時候看到的，師尊說今日是你的生辰。”
巫岫猛然抬眸，往事流轉，記憶突然浮現。
上一世，他比試回來後第二天，她的門口突然多了一木盒，裡面便是一根素淨的簪子，清透玉亮。
那時他回來之前已經有不少女修託了仙鶴給他送禮，門口書信、玉佩、香囊各式各樣都有，她以為那簪子是哪位女修誤放在她門口的，她心中酸澀，將那木盒扔了回去。
木盒撞在門上，“啪”的一聲，那時她聽到了玉石在木盒裡碎斷的聲音，她心怕被問責，躲了墨寒川一連數日。
月光在簪身流轉，映得巫岫指尖發涼，當年那玉石碎掉的聲音在她腦中不斷迴響，像一把滿是裂痕的木梳扎進耳膜，將那些被歲月醃漬的悔意一寸寸梳開。她望著掌心玉簪，木蘭花的紋路在月華下泛起漣漪，恍若前世她親手打碎的月光，此刻正沿著掌紋蜿蜒成河。
喉間忽然泛起鹹澀，原來不是沒有人在意她，只是嫉妒酸楚迷了她的眼，如茫茫大霧，她以為一直是自己隻身一人，任由情緒在霧中發酵凝結成霜，她自詡霜為清高，她自以為自己作的是旁觀人，看清了所有人，卻不知自己一直在織繭，用冰霜一層層織成厚厚得繭。
“可還喜……歡？”墨寒川眉眼彎起，巫岫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些許忐忑。
巫岫張了張嘴，卻覺喉間哽著千年寒冰，前世今生的誤會在此刻化作冰稜，刺得她說不出完整的話，最後千言萬語又是化作沉默，化作無言的頷首。
他當真在意她嗎……那日她問他妖丹時他陰冷的表情又浮現在她眼前。
許久，巫岫兀地抬頭，眸中一片清輝。
“師兄，如果我是妖，你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