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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若真有來世,她願做嶙峋山石……

若真有來世,她願做嶙峋山石……

死原是剎那事。

萬丈斷崖吞雲裂帛,摔得巫岫粉身碎骨,墜地時她卻覺得倒也沒有多疼。

但目光觸及地上那灘模糊難辨的自身血肉時,巫岫覺得胃疼……

倒也荒唐,明明已成鬼魂,卻會覺得痛,巫岫對著自己的碎肉一陣乾嘔

只是為何她成了鬼魂,卻不見白芷,是已入了黃泉路嗎?可為何不見來接她的鬼差?

巫岫蜷在崖邊老松下,不敢離屍身太遠,只怕離遠了鬼差找不到她。

她等啊等,等得腐蠅繞骨,等得禿鷲振翅,等得野狗垂涎……

自己的屍體倒無所謂,只是墜地時她特意護住白芷的屍體,她想給她留個全屍,於是她不停揮趕奈何自己只是一縷幽魂,半絲風都扇不出來。

忙來忙去只恨鬼差來得太慢,最後沒等到鬼差,卻等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墨寒川。

他一身玄衣,廣袖卷著冥霧,眉眼如覆霜雪,巫岫閉嘴了,好似他站在那便能聽見她說話一般。

許是他氣場太強,連那禿鷲野狗見他也顧不得肉食跑的跑,飛的飛。

他先是提起上邊白芷的屍體,然後一點點攏起她那粉碎的肉渣和白骨。

巫岫不禁好奇他是如何從那碎屍中判斷出的自己?

攏完殘屍,他又不知從哪掏出一塊淺黃布料,然後將那屍體又一點點移到布上。

等看清那布,巫岫忽地鼻子一酸,豆大的淚水控制不住一滴滴落下。

原是他拿來給自己裝屍體的布竟是有市無價的靈蠶金絲織成的。

她曾在他面前提過一嘴,說是此生能有塊靈蠶金絲做的手帕便足矣。不曾想有一天他卻拿此為她斂屍,同門之情,他算是做足了。

想起來生前她待他並不算好。

師尊剛帶回他時,他重傷垂死,師尊命她取藥,她卻因“師兄”二字負氣,拖到他高熱昏厥才奔去藥廬。

她也從未喊過他師兄,反而常以師姐自居,吩咐端茶倒水。縱使自己連引氣訣都使不利索,也要對他修行指手畫腳。

那個時候她還會找墨寒川給她煉丹,她採靈草,墨寒川則守著丹爐數個晝夜。丹成後她便轉手賣給外門弟子,掙到的靈石一顆也未分給過墨寒川。

後來墨寒川越發出眾,二十歲結金丹,仙門大比獨佔鰲頭,九霄劍氣驚破雲海。而巫岫依舊是煉氣廢材 ,自那天起她便漸漸斷了和他的來往,時常關在門中,偶爾墨寒川來給她送練好的丹藥她也只是冷冷的拒絕,到最後竟是連話都不與他說了。

想不到最後他還念著她。

巫岫感嘆完,墨寒川也收好了她的屍體,隨後他一手提著屍體包裹,一手提著白芷的屍體準備御劍。

看來是要走了,也不知他要將她葬於何處。

巫岫重新坐回剛才的位置,盤算著鬼差何時到,卻不曾想忽然一股吸力,她瞬間撞在了墨寒川的背上。

人還在空中的墨寒川身形猛然一抖,像是被撞到一般,往後看去卻甚麼都沒有。

巫岫皺皺眉,隨後便想明白了,許是自己的靈魂不能離肉身太遠罷。

罷了,索性就跟著他看看他將自己葬於何處吧。

墨寒川的速度很快,巫岫不知過了多久,只覺自己的魂差點被風吹散,好不容易落地,愣是搖搖晃晃許久才穩住了身形,等睜了眼才發覺自己已到太虛峰的迴音壇處。

迴音壇其實就是一塊空地,中間置了一盤青髓靈石,石上打坐可聞靈力激盪之音,故得此名。

這處曾是師尊最喜歡的地方,巫岫覺得此處太過寡淡,用三十個上等靈石問管靈植的師兄換了種子,取了經驗,又從藏書閣借來種植的書籍,盤地澆水呵護了半年才開出一片花海。

此後這片地方便一直是她在打理。

她依稀記得當初她第一次帶墨寒川來時,他素來如寒譚的眉眼竟泛起一絲漣漪。

後來她師尊將這塊地方讓給了墨寒川,他在石上修煉,她便賭氣日日提著水壺,看那白衣身影端坐石上,碎碎念著“呆子佔我花田”。

再後來她閉門不出便再也沒管這片花海。

不曾想時至今日,這花開的仍是當初那般,巫岫再次鼻子一酸。

倒是好久沒回來了。

一旁的墨寒川指尖術法流轉,靠著青髓靈石一側的花被清了乾淨,隨後又出現一個坑,坑中又落入一個玉棺。

原來他要將自己埋在此處。

等埋好巫岫,墨寒川又看了眼遠處白芷的屍體,思索稍許,才用劍挑著屍體的衣領往後山走去。

巫岫想去瞧個究竟,奈何魂魄離不開多遠,只得蜷在青髓石上數落花。

未幾,墨寒川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壺酒,攜著一塊碑。石碑上只有四字,巫岫之墓。

墨寒川將石碑立好,便提著酒坐在靈石上一口一口喝著,喝到半中間又將酒在巫岫的墳上倒了一圈。

巫岫剛覺著感動,一圈酒水洋洋灑灑從頭而落糊了她一臉。

?我請問呢?

巫岫撥開眼前的溼發,剛要教訓墨寒川,那人卻事先倒了下去。巫岫湊上前看去,只見他雙頰泛著紅暈,眼尾洇著水光。

他竟當真如此再乎她這個師妹?

可為何她死後才發現?想來當初她根本沒有理由恨他,從始至終他都沒做錯過甚麼,所有的緣孽煩念不過是自己太過愚笨,而她卻將此怪在他頭上,對他百般挑剔使喚。

墨寒川醉酒睡著了,巫岫坐在自己墓碑上,月光傾瀉而下,鬼差依舊沒來。

第二日,墨寒川醒來,瞧著巫岫的墓碑看了好一會,施了個清潔術離開了迴音壇。

巫岫守著這方青髓石,看四更露重,五更星沉,約摸四五日的光景後的一個傍晚,才等到墨寒川再次到來。

今日的他不如往日清冷,倒是渾身煞氣,沒有任何情緒的臉透著疲憊,突然有了絲破碎美人之姿。

墨寒川的顏巫岫是一直喜歡的,但正是他的這份完美讓她愈發自卑,她不願凝視也不敢凝視。

如今死了只剩個遊魂多瞧一眼又何妨?可偏偏墨寒川走的這幾日巫岫發現自己愈發疲憊,竟是站都站不起來。大多數時日都在靈石上睡覺,中間有幾次醒來看見天地時光流。

墨寒川在靈石上坐下,剛一坐下人便倒了下去,巫岫甚至聽到了頭骨撞在石頭上的聲音。

她用了點力氣挪了過去,想要探探他鼻息碰碰他額頭,手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明明剛死的那天還能碰到他,為何那時自己沒有再多碰一下他?哪怕是捉弄也好……

巫岫放下手,怔怔地看著墨寒川起伏的胸膛,她想,鬼差應該快來接她了又或許她蠢事做盡地府不收她,直接魂飛魄散了吧。

那便趁這最後的時光再多看一眼他吧。

“巫岫”

巫岫猛然聽到墨寒川喊了她,她急急湊近,卻發現一股股黑氣從墨寒川身上冒出,一層一層縈繞著他。

這是……入魔了?

不對,他這麼厲害,又成了太虛宗主怎麼會入魔?

可那魔氣愈發濃厚,幾乎已看不到其中人,巫岫急地大喊,她試著用衣袖扇開魔氣,卻絲毫無用。

“墨寒川,你快醒醒。”巫岫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聲音卻漸漸失了力氣,最後發不出一絲聲音。

突然一聲鐘響震得滿林飛鳥散去,震得她頭暈眼花,只覺靈魂要四散開來,她感覺自己全身化作一粒粒塵子漂浮在空中,就連意識也要化作虛無。

她終是要魂飛魄散嗎?

她還沒喊醒墨寒川。

她還沒碰到他。

就這樣留他入魔嗎?

殘陽墜入墨色,狂風捲起千堆葉,呼嘯嗚咽。

她不甘心,只恨自己蔽心迷竅,作繭自縛,愚行累累。

她望著漫天流螢般消散的魂光,唇角泛起苦澀笑意。

若真有來世,她願化作嶙峋山石,伴他左右,再不負他半片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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