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婚姻 長在廢墟之上的小草
時隔數月再次見面, 林見春感覺魏和安身上多出了一種難以言表的不同。
他身上穿的明明只是普通常服,頂多就是比幾年前在東旺大隊時日日穿著的常服洋氣一些,可那感覺就是不同, 讓人看著看著就開始莫名臉熱。
魏和安也頗有些手足無措的僵硬感,可看林見春目光盈盈,頭髮也不像之前重逢時只是隨意的挽個髮髻,明顯是考慮到服飾搭配特意打理過的, 那點兒隱晦的忐忑便在笑意間徹底消散。
“見春同志,上車吧?”
“好。”
魏和安接過林見春拎的東西,先放好了, 又回身虛扶林見春讓她上車。
林見春穿的是之前林建業帶給她的妮子大衣, 大衣厚重下垂, 魏和安滯後虛扶的手難免觸碰。
高條件反射之下, 魏和安不自覺瞬間撤回了手,隨即意識到自己只是碰到了衣服,尷尬地抬手用手背搓了兩下鼻尖。
林見春上車坐好,有些疑惑地回頭, 魏和安卻是瀟灑一笑,關上車門幾個闊步就回到了駕駛位上。
林見春:“……”
總感覺看到了這人的另一面。
車開得很穩,沒多會兒林見春就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哈欠。
魏和安倒是厲害,開車的同時還能注意她的狀態, “要是困就眯會兒,得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到。”
林見春也不是真困, 搖了搖頭, 乾脆挑起了話題。
“不然你跟我講一下你家裡人?”
“好。”
魏和安家裡其實也挺簡單的,除了程老師和胥老師大概講過的一些,就是隱藏在言語之下的悲壯和遺憾。
爺爺魏忠華、奶奶凌芳草, 兩位老人都是老革命,勝利之後一人繼續坐鎮,一人擔起了軍區醫院重建的擔子,多年下來,爺爺魏忠華退了,奶奶凌芳草卻還堅守崗位。
父輩的,父親魏旭、二叔魏航、三叔魏程、四叔魏光、小姑魏曼蓉,五位都是少時便隨父母參軍,二叔、三叔在內戰時期不幸犧牲,親爹在援助戰中犧牲,而四叔和小姑也曾參與援助戰,只是回國後一個戰後應激嚴重自殺而死,一個受了嚴重傷早早便因傷病去世了。
母親齊燦是在生產時被敵特透露了父親死訊,激動之下難產而死。
四嬸倒是還活著,但動盪時期之初她怕受到牽連,丟下孩子發了斷親宣告,之後聽說是回老家改嫁了,也不知道嫁去了哪裡,多年來杳無音訊。
小姑父是援建國家的工程師,援建專案結束後就走了,這些年倒是往國內送過錢和東西,但人從沒來過,聽說也是在自己的國家重新結婚生子了。
到他們這一輩,大哥魏和勳出生於抗戰勝利之後,年幼時顛沛流離吃了不少苦頭,不過再大些就正式入伍,直至今日還在邊疆部隊。
魏和安是老二,更是魏旭的遺腹子,當初家裡是不同意他參軍的,可他滿腔熱血,直接偷改了身份資訊跑到了魏家插不上手的海軍部隊,之後連連參加幾次大小戰役,被領導提拔,回首都述職時才被發現。
老三魏和平是四叔魏光的孩子,這小子喜好鑽營,畢業之後直接去了機關單位,目前被縣政借調,只要幹出成績調進市政也就是這三五年的事。
老四魏遷、老五魏曇是小姑家的雙生子,算來應該是表弟,不過因為父親的特殊性,小時候又都是跟著哥哥們叫爺奶,家裡就沒算那麼清楚。
兄弟倆現在一個是駐菲大使館的工作人員,一個正準備赴美。
今年元旦正式建立大使級外交關係的報紙林見春也看了,只是沒想到魏和安的弟弟竟然也在即將赴美的隊伍當中。
林見春對美的感受其實挺矛盾的,但建交是進步的必經之路……
林見春嘆了一聲,收回思緒提起自己的身世。
“你應該聽說過我是烈士子女?”
“對,下鄉任務時聽知青點的人說起過。”
其實不止那些知青說過,程老師在中間牽線時也簡單提過她的家庭背景。
烈士子女多數登記在冊,檔案這事兒做不得假,加上她的養父母都有軍籍,大哥、二哥也是上頭有名的優秀人才,所以林見春的檔案在他們這兒還真不算甚麼秘密。
只是林見春被領養時年紀實在太小,親生父親的職位也不高,檔案中關於她被領養的記錄並不全面,只說一家人被敵特迫害,回鄉探親的林正、馮雪華夫婦念及戰友情才將可憐無依的小孩兒領養。
“其實我親爸犧牲時我也還在孃胎裡待著呢,當時外婆家要我親媽把我打掉重新嫁人,沒想到媒人帶來的是敵特,那人知道我親媽肚子裡懷了個孩子就起了壞心,準備讓她把我生下來送去據點訓成探子,只是轉移我親媽時出現了意外,我親媽不知道怎麼想通了,直接在火車上把那個敵特捅了幾刀,事情鬧大,引起了爸媽的注意,聯合乘警把人抓了。可惜我親媽當時跟敵特扭打之下也捱了幾刀,加上懷的月份大了,醫院那邊看她實在救不回來了就把我剖出來了。”
魏和安不可謂不驚訝。
林見春的檔案裡還真沒寫這事兒,只說她是兩三歲時被林正和馮雪華領養,所以出生之後又是發生了甚麼才有了她被領養的契機?
“所以你親外婆那邊是被敵特同夥打擊報復的?”
“是也不是吧。我親外婆是個比較貪的人,知道有敵特收孩子,等我親媽死後所得花光之後就動了心思,可惜她想得太簡單了,偷雞不成蝕把米。”
林見春說這些時彷彿只是一個站在圈外的旁觀者,神情看不出絲毫怨懟,可見這些年林正和馮雪華是真的把她養得很好。
想到這些,魏和安的神情也軟和了下來。
他們兩個都是長在廢墟之上的小草,堅韌是這些過往灰暗賦予他們最為寶貴的特性。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似乎在身旁縈繞。
“之前你信中提及關於未來的設想,專業層面我瞭解不多,只大概知道幾個重點單位都設立在山區保密基地,一旦入職則需要長期駐守。”
似乎想到了甚麼難以啟齒的問題,魏和安話語一頓,看林見春面露疑惑才繼續。
“之前我承諾30歲轉業回家,可你將來真要去的重點單位非軍官不得申請……如果我說我會藉此申請保留職級轉入特殊部隊,不知道你會不會有意見?”
林見春呆了一下,旋即“噗嗤”笑出了聲,“那只是我的設想,萬一我進不了那些重點單位呢?”
魏和安一臉“你在開玩笑”的不認同,“你在073基地的工作經歷已經為你接下來要走的路奠定了基礎,不去實在可惜。”
當然,工作經歷只佔其中很小一部分,實在是程老師已經在業內替林見春傳了名,如果不是她才將將入學第二個學期,之前又一直沒有確定深造方向,各大單位恐怕早搶成一片了。
實際上林見春對自己的能力只有一個模糊的界定,畢竟有林建華在前,身邊接觸的也多是行業前輩,不實戰實在是不好判定。
“對了,過兩天我要出外勤,這次程老師不去,到時恐怕不好接收信件。”
魏和安果然還不知道這件事,不過他也是習慣了應對臨時任務的,表情上分毫未露,只點了下頭,“好。”
聊著天兒就不覺得路途遠了。
等車緩緩停在一座紅磚院門外,林見春才覺察到自己胳膊腿兒都坐得隱隱發麻。
腿不舒服走路的姿勢難免不好看,趁著魏和安繞後拎東西的時間,林見春趕緊跺了兩下腳,再悄悄挺了挺腰,這才緩解了一些不適感。
“我們進去吧。”
“好。”
院門有哨亭,魏和安提前打了招呼,哨亭站崗的小軍官呲著牙一樂,那眼神怎麼看怎麼不正經,被魏和安瞪了一眼才收斂了一些,規規矩矩地抬手敬禮。
“這是我打小一個院長大的發小黃琪,今天正好輪到他值崗。”
人還在站崗,林見春就只簡單的打了個招呼。
魏和安帶著林見春繞過兩個獨院,又走過一條砌著花壇的小徑才停在了一座二層小樓房前面。
“家裡平時就爺爺和奶奶住,一日三餐有阿姨上門做。”
單看這處房子還真看不出這是魏家的,不過兩老都是貧苦時期走過來的,不喜鋪張,家裡真要住也就他們幾個孫輩,加上大哥跟魏和安、老三都有分房,老四、老五參加工作之後因為特殊性也難得回家一趟,房子太大了倒叫老人覺得冷清。
林見春對衣食住行都沒太大追求,給了魏和安一個肯定的眼神,暗暗給自己打了打氣。
進門之後,林見春就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銳利的眼睛,驚疑之餘再看,卻是一個一身鋒銳的老人笑得起褶子的臉,又聽魏和安很是無奈地叫了一聲“爺爺”。
“是小林同志吧?別怕,你魏爺爺就是長得嚇人而已。”
魏爺爺顯然不喜歡聽這種話,稍稍收起笑意“哼”了一聲,林見春這才發現他臉上的“褶子”更多的還是長短不一的疤痕,只是這疤痕細小,面板鬆弛的狀態下看著不顯而已。
林見春萬般敬佩這樣幾盡付出一生的老人,內心再也升不起丁點兒緊張,揚起笑容大大方方地叫了一聲“魏爺爺、凌奶奶”。
大方的姑娘最討喜,魏爺爺和凌奶奶連應了兩聲,迎上前一人往林見春手裡塞了個紅包。
兩個紅包捏著厚厚的,一看就知道放了不少,林見春有些遲疑,可在場三人都是滿臉笑意,這紅包怕是不能推拒的。
“謝謝魏爺爺、凌奶奶。”
“嗐!來家就別客氣了!趕緊進來坐!”
客廳裡放著一臺電視機,林見春聽人說過好幾回這東西,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
“臺不多,就隨便看看聽個響,坐一會兒咱就煮鍋子吃,今天沒叫阿姨過來,咱們自家人想吃甚麼煮甚麼。”
林見春還以為這是要考驗她的廚藝,有些為難地看向魏和安,誰知道這人已經脫了外套開始挽袖子。
“那我先去廚房備菜。”
魏爺爺隨意地揮了揮手,眼神也不帶給一個。
凌奶奶挨著林見春坐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家裡都是不會做飯的,也就和安離家之後偷學了兩手,煮鍋子的配料他調得比外頭餐館還好,你魏爺爺就饞這一口,任他忙去吧,你看會兒電視等吃就行。”
這麼一說,林見春也好奇了起來。
“聽小程說你春節要出一趟外勤?”
“是的。”
“那真可惜了,我們兩個老的出行不易,原是想在春節請你父母來首都玩幾天的,你不在,我們倒是不好唐突。”
魏爺爺和凌奶奶身份特殊,不大可能私下外出,而且他們是長輩,這門親事還真只有叫林正和馮雪華來首都談才行。
林見春對婚姻並不排斥,而且這還是老師牽線自己親口答應的,沒得忸怩的必要。
“今年春節趕巧了,我這趟外勤是突然說起的,爸媽那邊也要給坐月子的嫂嫂搭把手,回頭我給家裡寫信提一提,明年都得空了再來首都玩幾天。”
“哎喲!家裡添丁啦?這事兒和安也沒跟我們講,沒能提前準備祝賀的東西。”
“啊……”林見春還真忘了給魏和安說這事兒,不怪人家沒跟家裡通氣。
兩老見她尷尬,哪有不清明的?只是事說得突然,不好把人丟在這兒去準備禮物,等吃飯那會兒再尋摸尋摸吧。
林見春本就半晌午來的,廚房裡頭魏和安備完菜就差不多該燒鍋子了。
林見春吃得更多的還是蜀地的陰陽鍋,北邊兒的銅鍋也是來了這邊上學才見識過,只能說各具風味。
而魏和安的手藝的確值得兩老單拎出來說一說,不知不覺間林見春就比平時多吃了兩口。
老人講究能吃是福,只要不是暴飲暴食,多吃些反而討喜。
這一頓吃下來算是各方滿意,林見春下午也陪著兩老在大院裡轉了老圈,碰見關係好的幾乎都交談了兩句,半天下來誰還不知道魏家終於盼來了第一個孫媳婦?
兩老笑得合不攏嘴,待魏和安跟林見春出門時補上了一份新生禮,這才滿意地把人送出了門。
不止兩老對林見春滿意,一天相處下來,林見春也對魏家多了幾分瞭解和貼近。
當然啦,她最滿意的還是魏和安,原以為這人就是下鄉那會兒沉默寡言似要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性子,只有字裡行間會流露一些不被外人察覺的親和,沒想到在大院裡每個認識的人他都能對上幾句,熟稔間的玩笑他也不會生怒,比他面上看起來好相處千百倍。
實打實的相處了一天,回程路上氣氛較之來時輕鬆了不少,說話間林見春甚至不自覺換了好幾次坐姿。
高興時,時間就彷彿被壓縮了一樣,等到車子在校外停泊,林見春臉上熱乎乎的笑意也還維持著消散不去。
魏和安明顯也覺得時間匆匆,目光柔和地看著林見春,靜靜聽完她的道別,這才送外衣口袋裡摸出了一塊嶄新的香檳色石英錶。
“我看你戴的還是下鄉那會兒就戴在手上的那塊手錶,走針應該沒有那麼精準了吧?這塊是今年新上市的雙石英防震表,之後學習工作中應該能更好的幫助你。”
林見春學習工作起來其實不太注意時間,但話都說到這兒了,收一收禮物也沒甚麼,就是她沒準備禮物,還有點怪不好意思的。
“那就謝謝啦。”
魏和安輕輕笑了一聲,避開林見春接手錶的手,一手托住她的手腕,一手將表換下,然後才垂下眼瞼將雙手揣回了衣兜。
“時間不早了,我就不送你進學校了。”
“哦……哦。”
林見春跳下車,後知後覺腕上的溫度有些高。
車上的魏和安也不受控制的耳根發紅,等人走遠,他才“嗤”了自己一聲,雙手搓了搓耳根,發動車開離了學校。
作者有話說:盡力了,這青澀的小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