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施藥 做好事不留名
林見春不確定老先生的情況還能堅持多久,回徐三嬸家點了一腳就掉頭往回跑。
牛隊長那邊也不知道去了哪兒,她一路跑到牛棚,去找牛隊長的李俏俏也還沒影兒,不過在玉米地幹活的知青都看到她去而復返,好奇心作祟,一群知青結著伴兒跟了過來。
見林見春回來的急,幾位老者也是心頭一緊,等她大大方方的拿出一個小紙包交到青年手裡,他們才難以置信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小姑娘下鄉還帶著心疾的藥?”
林見春只催青年趕緊確定藥有沒有用,等他點了頭,林見春才釋然地笑著與幾位老先生回應。
“下鄉前我暈倒過一次,醫生沒檢查出毛病,爸媽怕我下鄉之後再犯,或是有個頭疼腦熱的,就讓醫生幫我開了藥片。”
說話間,青年已經壓著老者的喉舌把一片藥給灌了下去,聽著林見春的解釋,一時有些無言以對。
“阿司匹林是強效藥,更適用於心血管疾病和抗炎、抗風溼,頭疼腦熱更多是風寒感冒的病症,貿然用藥很可能會出現胃腸道出血的情況。”
林見春尷尬地撓了撓下巴,厚著臉皮把責任推給不知名的醫生。
“我也不懂,是醫生開的。”
青年表情更是一言難盡。
不過有些話不好明說,青年只得繞過這個話題。
“謝謝你慷慨施藥,我叫陶文斌,下放前一直隨老師研究心腦疾病,不過普通病症我也能看,真有不舒服,你可以直接過來找我開方。”
雖然不是專病專治,但至少比直接拿阿司匹林預防頭疼腦熱的庸醫強。
林見春暗自羞愧,垂著眼道了聲“不客氣”。
其他老者見陶文斌緊繃的情緒已經緩和下來,心知老陶目前應是沒有生命危險了,頓時心緒一鬆,也各自跟林見春搭起了話來。
牛棚一共住著五老一少,陶文斌和他老師陶興陶大夫、首都圖書館的前館長魯豫達、首都大學生物學教授仇夢,還有就是曾經留過洋又回來報效祖國的學者鳳于飛、楊譙。
他們於政治上沒有犯過太大的錯誤,下放改造純是因為海外關係,不過他們早年的確是資本家庭背景,革命勝利後並沒有警醒自身,這才被人舉報,罰沒家產下放改造。
林見春聽多了林建業時不時冒出來三兩句的“歪言”,這會兒心底竟然也生出了一種名為“荒誕”的怪異感。
但林見春還是清醒的,所以哪怕心中不認同某些觀念,此刻她也依舊沒有抒懷,而是平靜地面對在場每一位正在接受改造的人。
“咱們大隊有給你們安排農活嗎?我下鄉也好幾天了,上工時沒見過你們。”
這幾個人都瘦得可怕,但平時應該是有吃東西的,不然早該因為過度飢餓而浮腫了。
五人之中,魯豫達要健談些。
聽林見春語氣只有好奇,魯豫達也笑了,“有的,我們負責開荒,但夏季沒甚麼雨水,開荒進展不樂觀,就先歇了。”
跟知青一樣,這些下放的教授學者都是沒下過地的,所以大隊上也不放心他們幹正經農活,正好鄉里很多荒地,這幾年就劃了一些讓他們開,像今天由著知青排溝的玉米地就是這兩年開出來的。
當然,夏季不讓開荒除了土地情況不好,也因為他們幾個的身體遭不住。
大隊每年的收成大多都充公糧交到了公社,家家戶戶都不見得能吃得多飽,下放改造本來就是帶著某些目的,東旺大隊平時能接濟一些已經是仁至義盡,做不到讓每個人都過得好。
身體不好,自然不好乾太重的活,所以只管每天打點草餵羊,其他時候閒著也就閒著了。
牛棚的境況一眼就能看清,林見春掃了一眼,也看到了帶著新土痕跡的灶臺放著的半袋糧。
這半袋糧大概有3斤,裡頭是黃豆和大米混裝,除此之外,地上的爛簍子裡還有一些紅薯和土豆,可見平時都是這麼一鍋煮。
但林見春一天能吃二、三兩米,徐三嬸那邊混著粗糧做,那每天也至少能消一兩,他們這兒五男一女,其中一個還是青年,這麼點東西也不知道夠吃幾天。
不過,跟過來看熱鬧的知青已經走到了門口,有些話可不好讓他們聽到。
“林知青,林知青……”
林見春扭頭去看,就見說話做事不怎麼過腦子的知青武琪正衝她擠眉弄眼。
人多起來,林見春不好在牛棚裡面待著,跟幾位老者點頭致意後就出去了。
這些知青哪怕想看熱鬧也不想跟下放的人沾邊,林見春一出來他們也鬆了口氣,抓著她就問發生了甚麼。
不過還沒等林見春解釋,李俏俏就跟著牛隊長一路跑過來了,連帶著還有趕牛車的良大爺。
“是誰病了?”
牛隊長的表情不是很好。
現在雖然不是農忙時節,可大隊每天要處理的事情還是很多的,村長又是個不管事的,搞得他從早到晚就沒個停歇的時候。
他也知道,下放到他們大隊的人都不是甚麼大奸大惡的,可勞動改造和下鄉支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公社時不時會安排人過來對他們進行批鬥教育,如果把他們養得太好,到時候遭罪不說,他們大隊也討不到。
這幾個下放過來的人心裡也清楚,所以平時很少找大隊解決問題,有個小病小痛的,基本都自己進山拔點草藥治治,這回鬧到找他,也不知道是病得多嚴重了。
牛隊長心頭煩。
治病需要的錢還是小事,真鬧到那夥人耳朵裡,他治也不好,不治又過不去心裡那關。
怎麼個事兒!
心梗急救是重中之重,陶興已經吃了藥,藥效一上來,人也安然地睡了過去。
陶文斌不確定林見春這藥方不方便告知其他人,捏著衣兜裡剩的那一片,站出來跟牛隊長道了一聲謝。
“老師是突發心疾,現在已經緩過來了,一會兒我上山看著採些藥,熬給老師喝了就沒事了。”
“行。”牛隊長心底鬆了一口氣,又看屋裡的情況,乾巴巴地補充:“一會兒我讓人給你們再送點糧。”
公社有公糧,大隊上自然也得存一些以備不時之需,牛棚這些人的口糧有一部分就是從公糧裡出的,再要接濟,就只能牛隊長自己想辦法。
林見春不清楚這回事,視線從牛隊長臉上移開,只默默盤算著找機會也給牛棚送些東西過來。
她可瞧見了,陶文斌老師頭下枕著的分明就是書本,她送點兒東西,正好可以問問能不能借閱。
牛棚這邊事了,知青就不好再歇著了,一窩蜂跑回玉米地,又埋著腦袋幹起了活。
等一身痠痛的回了徐三嬸家,林見春實在忍不住難受,先從鍋裡打了水去水房沖洗,等一身清爽的回了堂屋吃掉徐三嬸單給她留起來的飯菜,才躺回床上去扒拉“揹包”裡的東西。
東西就那麼多,大米林見春不打算動,所以頂多給牛棚送幾斤麵粉過去。
陶文斌還好,就是瘦得有些厲害,精氣神看起來還挺好,幾個老人卻有些虛,多半是吃不飽虧了根本,這種情況只能用細糧養,林見春根本沒辦法,所以挑挑揀揀,又給分了1斤白糖和2斤鹽出來。
拿了這些,林見春也沒的可送了。
到這時,林見春是真心開始後悔之前換出去太多大米,而且意識到每次做事她都不太給自己留餘地,但凡之前少換一些東西,或是這次補貼的粗糧沒有全部交給徐三嬸,也不至於只能拿些麵粉過去。
算了,先給這些,大不了之後去公社再換一些東西回來接濟。
送東西也不好直接送,得揹著些人。
林見春拿了書看,時間也算過得快,等入了夜,輕手輕腳地出了門,一路從暗處繞著走,十好幾分鐘才走到牛棚的位置。
牛棚裡沒有聲響,應該是入夜就躺床上睡了,但林見春可沒甚麼做好事不留名的想法,所以還是敲了敲門框。
等了會兒,林見春聽到了鞋子踢踏的聲音。
“誰?”
是陶文斌。
“是我,知青林見春。”
陶文斌開了門,藉著月色打量林見春。
白日裡林見春一身塵土,臉上還有汗,加上老師病重,他實在無心關注其他,這會兒再見林見春,才看清她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雖然不是一眼驚豔的容貌,卻算得上明眸皓齒,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加上她目光清正,此刻在月色下鍍了一層光,莫名讓人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如水的溫潤。
林見春不知道陶文斌在想些甚麼,只是看他目光怔愣,以為他是被吵醒還沒回神,抬手掂了掂懷抱的東西,小聲與他解釋。
“我看幾位老師身體都不太好,給你們送點糖和鹽,實在頭暈或者無力就衝點鹽糖水喝喝。還有幾斤小麥麵粉,陶醫生大病一場,接下來還是吃點好的才有利於恢復。”
牛棚後面就有山,雖然不高,但往深處走一走還是能找到一些東西的,現在又是夏季,野菜也不缺,頂多就是稍微老了點兒,吃起來不怎麼爽口,再有了這些麵粉,不管是做點野菜包子還是調了麵糊蒸點野菜餅都行。
陶文斌沒能從愣怔中醒神。
他和老師乃至其他長輩被下放之前大有“何不食肉糜”的天真,直到自己體會到了餓到抓心撓肺的感覺,他們才透過眼睛看到了底層人民生活的艱辛。
對於活得艱難的底層人民來說,食物何等珍貴。
為甚麼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會把珍貴之物當作尋常相贈?
圖名?
圖名的人不會趁著夜色來,也不會頂著那些人的惡意出手。
圖利?
他們這些人身上又有何利可圖?就算是為了他和老師的醫術,憑白日裡以藥相救的恩情,他和老師今後也不會錯過任何可以相助於她的機會。
林見春在陶文斌不斷延伸的思維找到出路前,直接將麵粉和糖、鹽塞進了他懷裡。
“我白天注意到你們這兒有書,冒昧問一下那書是哪方面的?不知道能不能借給我看看。”
陶文斌恍然回神,沉默了幾秒,坦然告知:“我和老師帶了幾本醫書,其他幾位長輩帶得有生物專業教材和散文集。”
醫書和生物學這種專業性太強的書本林見春是沒法看的,倒是散文集……
林見春正想著,又聽陶文斌問她。
“你是今年剛畢業的學生嗎?”
“對,剛畢業,不知道那幾位老師帶的散文集能不能借我看看?我只帶了之前的課本。”
林見春對小人書的興趣不大,為了穩當,也從不去買市面上禁止流通的書本,所以除了課本和校內統一安排購買的課外書,她能閱讀研習的就只有林建業幫她弄的那套了。
牛棚這邊有散文集,如果能借閱最好,不能的話也無妨,大不了下次寫信回家再問問三哥有沒有弄到其他書。
陶文斌有些為難,“散文集是魯伯伯的,我得先問過他的意思,而且散文集是全英文版……”
這幾年高中生雖然會學英文,可英文普及還不到位,大部分學生就是學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想要閱讀英文書籍幾乎不太可能,更何況散文集和普通書籍差距極大,沒有專業的老師輔導很難讀懂。
林見春卻覺得這是意外之喜!
“魯……魯先生英文水平很高嗎?”
“魯伯伯曾在海外留學8年,又曾任職首都大學外文專業教授,之後才借調圖書館做館長,外語言水平的確很高。”
林見春激動無比。
不過她剛下鄉,哪兒哪兒都不方便,總也不能每天都入夜了再悄悄跑過來求學,那樣夜裡點燈,反而容易引來其他人的注意。
還是等她站穩腳跟再說吧,反正書就在那兒,這些先生、學者辛辛苦苦把書藏著帶過來,最多不舒服時當枕頭用著,不至於平白全丟了。
“那算了,我先寫信回家叫家裡哥哥幫我買幾本簡單的書看。不打擾陶醫生了,快休息吧。”
“……等等。”
作者有話說:
好了,咱春兒終於意識到把多的東西全換成錢有多傻了,接下來就是囤物階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