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鄉? 不想為了留城而結婚
林見春沾了點漿糊將郵票貼好,扭頭一看,一起來的唐英還在往信封裡頭塞糖票。
“我記得前兩天嬸子還說要給你侄子買糖吃,怎麼這票轉眼就到你這兒了?”
唐家嬸子並不是精摳的人,只是這年頭想吃口糖也不容易,唐英敢不經同意隨意動用家裡糖票,回頭指不定得捱上一頓好打。
自家老孃的性格自己清楚,聽懂林見春言下之意,唐英的肩膀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不過這種情緒很快就被膽氣衝散,決然地沾了漿糊貼上郵票,連同林見春那封信一起投進了信件箱。
“我這可是寄過去慰問戰士的,我媽指定不能打我!”
海上防衛向來艱辛,今年剛翻過年頭,海城那邊的摩擦就愈演愈烈,這幾天更是聽說快打起來了,所以不少學生和居民自發來郵局寄信、寄東西,一來慰問,二來也是讓海城那頭的戰士知道大家夥兒都盼著他們平安。
林見春也不好說她這種行為是好是壞,默默嘆了一口氣,見後面還有不少人排隊,只能先拉著人出去。
唐英也不想在外面說自家親媽的小話,出了郵局就挽著林見春一起回家屬院。
“別說這了。你三哥是怎麼回事?”
林見春抿了抿嘴,低著眼不知道從何說起。
家裡最近不太安寧。
一是因為海戰。
大哥劍鋒16歲參軍,十年來一直在海城駐軍,去年年底剛升任中校,翻過年頭就申請了家屬房,大嫂方巧玲得了信,沒兩天就收拾好行李去了海城。
這會兒大嫂該是已經在海城安頓好了,可海上真打起來,大哥不可能不出戰,大嫂一個人在那邊也不知道穩不穩當。
二是形勢問題。
爸媽都是老革命了,只是爸爸早些年傷退,如今任職公安分局檔案科科長,屬實是個閒差,但媽媽是紅旗街道的婦女主任,平時不少居民覺得媽媽多管閒事,且她投身革命之前是銀行行長的外孫女……
這兩年風聲越來越緊,如果不是大哥越升越高,二哥那邊看起來也是貢獻顯著,他們一家子恐怕早就被浪潮淹沒了。
這一點是沒辦法跟外人言說的。
相較前兩個問題,第三件就顯得沒那麼嚴重了。
二哥建華跟三哥建業是雙生兄弟,但從外貌來看,他們一個像爸一個像媽,性格也是截然不同,聽大嫂說,這是因為他倆屬於異卵雙胎。
別家的雙胞胎是甚麼樣的林見春也不清楚,但同樣的16歲,二哥被老校長推薦去了研究所,三哥卻只勉強上了個高中,好不容易熬到畢業,正趕上下鄉支援的風口。
三哥不想下鄉,在家又哭又鬧,爸媽實在怕他去了鄉下反倒鬧出事來,所以花800塊錢買了個罐頭廠的正式工讓他留城。
二哥最初去研究院時音信杳無,也是近兩年來才有人以二哥的名義往家寄了錢票,說是成果獎勵,可見二哥在研究院應該做得不差,家裡唯一操心的就是他的婚事,擔心十年八年的回不來,沒人替他張羅給耽擱了。
同樣的二十出頭,三哥在罐頭廠混日子,幾年下來還領著二十幾塊的工資,二哥卻有了成就,每年寄回來的錢票均攤下來一個月得有七、八十,這就叫爸媽看三哥越發不順眼了。
當然,再不順眼日子也過下去了,真正鬧起來還是因為翻年後三哥爆出來的事兒——
他瞞著家裡跟付家的二姐退了婚,還500塊錢賤賣了罐頭廠的正式工,扭頭換成了廢品站的臨時工。
老林家在城裡頭紮根二十來年了,大哥大嫂是海城那邊的領導介紹相親,沒叫爸媽操心,所以說親說親,全都瞄準了留在家裡的三哥和她。
三哥不著調,說親沒那麼容易,也是因為他在罐頭廠做了正式工,大哥、二哥的好訊息又接連傳回家裡,媽才費勁巴拉地給他說成了樣貌、性格都好的付家二姐,這會兒親事說退就退,工作說賣就賣,好懸沒把爸媽氣得倒栽。
這種事情是沒辦法瞞過家屬院那些嬸子阿婆的,只是這些嬸子阿婆全然領會偏了,誤以為三哥這是寧願賤賣工作也不肯讓她接了班留城,再加上她這大半年也拒絕了好些到家裡頭給她介紹物件的,傳來傳去,就成了她心高氣高、三哥心重自私。
明明是兩件完全不挨邊兒的事。
“三哥是有別的打算,只是付二姐那邊甚麼也沒說,我們家裡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退的。”
唐英卻撇了撇嘴,“可你三哥明知道還有半年你就畢業了……”
林見春有些無奈,“三哥在罐頭廠乾的也是體力活,我在家裡過的甚麼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份工我是如何也幹不下來的。”
她雖然是老林家的獨女,但這一片兒誰不知道她只是爸媽領養的戰友遺孤?
可爸媽打小就驕養她,雖不至於慣得她行事無章法,但苦她是一點兒沒吃過的。
早年爸媽為了拉扯四個孩子長大確實也緊巴過,但自從大哥在海城站穩跟腳,之後的津貼大多緊著往家裡寄,加上二哥離家,爸媽又漲了幾回工資,家裡就再也沒缺過糖、肉。
“那你畢業之後打算怎麼辦啊……你不是不想為了留城而結婚嗎?”
唐英也挺了解林見春的,嘴一張就點到了關鍵。
這兩年下鄉的知青越來越多,每年畢業的高中生大部分都沒辦法找到工作留城,而安排插隊的條件也越來越差,所以很多女同學為了留城,也只能將就著找一個工人結婚。
“……三哥的意思是我下鄉也不用吃苦,去鄉下待幾年,多讀點書,指不定甚麼時候就能重新考大學了。”
“……”唐英也是無話可說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勸她,“實在不行就給你大哥寫封信,讓他幫你在海城介紹一個靠譜的。”
她們都才16,生日一個在年中,一個在年尾,這年紀想找適齡的軍官結婚指定沒啥可能,但結婚之後就是軍屬,留城照顧老人也是無可厚非,所以不是非得找個可以讓家屬隨軍的軍官。
林見春不願意。
爸媽、哥嫂都是二十出頭結的婚,林見春私心也是不想太早結,所以無論唐英怎麼勸,結婚這條路對她來說都是不可能的。
不過唐英也是一心為她,所以林見春只是笑了笑,不再回應這個話題。
好在家屬院離郵局不遠,兩人沒走多會兒就到了家屬院,這個話題自然不用再繼續。
如今的職工家屬院是幾個廠和街道合建的,除了大門兩側的安保室是平房,院裡頭就是五層高的樓,每層4戶,每戶都是三室一廳的格局,唯一不方便的就是沒有私廁,要方便只能到樓梯架空層的公廁。
這樣的樓院裡一共四棟,以1、2、1的格局排成凹字形,四棟樓都是單獨的門,入夜之後會有樓長拿鑰匙來鎖。
老林家所在是左側那一棟的302室,跟唐英所在那棟樓遙遙相對,所以進了院門兩人就道了別各自回家。
家裡一共兩個大人、四個孩子,三室一廳的格局也是不夠住的,所以小時候林見春也是跟二哥三哥一起睡高低床的,直到她滿了7歲,二哥三哥才被趕到客廳睡上了長凳。
等大哥入伍,二哥三哥帶著高低床搬進了大哥的房間,再等到大嫂嫁過來,二哥已經沒在家裡,大哥的房間就又收了回來給大嫂住,惹了爸媽不順眼的三哥繼續在客廳睡長凳。
這會兒大嫂已經去海城隨軍,短期內是回不來了,但結了婚終究是不一樣的,家裡的房間得給大哥大嫂留著,所以三哥的東西還堆在客廳一角。
自打三哥把工作換到了廢品站,下班可比林見春放學早多了,加上她今天放學還去郵局打了一頭,這會兒回來林建業已經舒舒服服地斜靠在椅子上吃上了零嘴。
“奶糖,吃不?”
林見春剛點頭,紙包的大白兔奶糖已經拋到了她面前,伸手接住,撕開紙咬住,奶香濃郁的糖味瞬間就讓她的神情徹底放鬆了下來。
“三哥,今天有大嫂的信嗎?”
“不知道,你問媽去。”
林建業其實也回來沒多久,而且他不喜歡讀書,連帶著帶字兒的東西也不想看,自然也不會主動去看誰寫的信。
三哥招人煩,這幾天爸媽都不樂意跟他講話,林見春探頭看了一眼,察覺爸媽的臥室有動靜,把包放進房間才過去敲開了門。
林正和馮雪華都在房裡聽廣播。
這幾天不僅海城那邊不安寧,廣播裡還講了不少政策上的變動。
其實也不算甚麼大變動,畢竟這些年都一樣,無非就是誰又被舉報、誰又被下放之類的。
林正傷退前是政委,也是退得早,所以才回了老家所在的縣城任職,馮雪華本可以不退,實在放心不下林正和幾個孩子,也就跟著回來了。
這幾年他倆透過報紙、廣播“看”到了過去或熟悉或認識的人因為各種原因下放改造,心中說不難受是不可能的,加之這段時間動盪加劇,他倆也怕因為馮雪華的背景再生變化,所以哪怕看林建業不順眼,他的話他們也思量過了。
“爸,媽,大嫂回信了嗎?”
“回了,我給你拿。”
馮雪華下班也很少閒著,現在還不到吃飯的時候,就拿了針線給林見春做衣服。
林正倒是挺閒,放了茶盅,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林見春坐著看。
“真打算畢業了去下鄉?”
林見春看信,頭也不抬“嗯”了一聲。
大嫂方巧玲回的信很簡單,簡短地報了平安,又說了說海城駐點的情況,最後提了他們兩口子對於林見春畢業之後的建議。
跟林建業一樣,方巧玲也覺得她最好能去鄉下待幾年,其中原因在信件中不好寫明,也就沒多費墨水長篇大論的勸,只是多寫了一句每個月會給她寄錢票,所以安心過去,且當換個安靜的地方繼續學習了。
林正長嘆了一口氣。
方巧玲三年前剛嫁過來時是個十分沉悶的性子,家屬院裡那些嘴碎的時常拿她嚼舌,林劍鋒平時又不在家,當爹當媽的總是擔心這媳婦兒悶出病來,將來撐不起他們這個小家。
沒想到短短半年時間,方巧玲不僅一概從前悶不吭聲的性情,還直接走向另一個極端,丁點兒閒話都聽不得,若是哪個嘴碎的惹到她面前來,少說也得捱上一兩個巴掌才算完。
眼看閨女也要畢業了,一個兩個的都覺得該讓妹子去下鄉,可林正捨不得,馮雪華也放心不下,然形勢如此,他們兩個老的也實在沒啥辦法了。
“真下鄉的話,想回城可就難了。”
林見春知道。
這些年下鄉的,真能回城的少之又少,其中不乏全家脫了層皮才搭上關係往城裡調的,但大多數都認了命,甚至還有不少人在鄉下結了婚安了家。
這兩年林正和馮雪華的處境屬實談不上好,林見春不想太勞累他們操心。
更何況她對下鄉本身沒甚麼意見,且始終相信黑暗終究會過去,說不定她真的有希望像三哥和大嫂說的一樣,在鄉下安心讀幾年書,再趁著東風,考上大學回城跟家人團聚。
“既然決定了,一會兒吃完飯我們再商量下你下鄉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