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大雨 記憶
深夜。
時星敘睡得很不安穩。
他的身體陷在沙發, 眉心緊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混亂的場景反覆在腦海重現，他夢到了自己小時候的事, 模糊的記憶反而變得清晰。
夢裡是那個燈火通明的夏夜, 空氣裡瀰漫著香檳、香水與草坪修剪後的澀味。
他被母親牽到宴會中央。母親向賓客介紹過他後，就鬆開手，融入寒暄的人群中，再沒看他一眼。
父親呢？就是一個模糊的淡漠側影。
年長几歲的哥哥時珏早就和朋友去了樓上。
他被留在喧囂邊緣，周圍陌生人的笑聲和打量讓他想逃離。
畫面轉到了後院。
湖水在夜色下泛著幽暗的光。
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圍住了他，不懷好意地嬉笑著。
“聽說你就是時家那個小兒子？”
“喂，和你說話呢怎麼不回答。”
“感覺他不愛和我們玩。”
“裝甚麼乖呢！”
“下去涼快涼快吧！”
幾隻帶著惡意的手伸了過來，他很快被推進湖裡。
“噗通！”
湖水瞬間沒過頭頂, 水從口鼻湧入，窒息感襲來, 視線裡是晃動破碎的燈光，耳邊只有慌亂的心跳。
他拼命掙扎, 四肢卻越來越無力……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剎那。
“抓住這個！”稚嫩的聲音傳來。
他死死攥住那根伸過來的樹枝, 被帶著靠近湖邊, 接著有雙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時星敘模糊的視線裡, 撞進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就這樣被一個小女孩救了上來。
沒多久, 混亂的腳步聲和驚呼聲迅速圍攏。母親匆匆趕來, 眉頭卻緊鎖著：“怎麼回事？”。
他指著那幾個罪魁禍首, 剛想開口, 男孩們卻換上一副無辜又委屈的表情，搶先嚷道：“是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們想拉他沒拉住！”
“是啊時太太，小孩子玩鬧沒輕重罷了……”他們的家長也在一旁幫腔，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母親的目光在那幾家重要的孔上掠過, 隨即露出略顯歉意的笑容：“真是不好意思，驚擾各位了。肯定是阿敘自己沒站好掉下去了。”
“阿敘，快跟哥哥們說聲對不起，害大家擔心了。”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又看著大廳裡甚至沒有挪動腳步的父親。
又是這樣，永遠是這樣。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堵了棉花。最終他也沒有說出那句道歉，甩開母親的手跑開了。
他想去見那個救了他的女孩，卻只看到她被一個臉色不悅的婦人拽著胳膊快速拉走了。
他追不上，連一句話都沒能留下。
但是，他好像聽見那個女人叫她……
“蘇渺。”
蘇渺……
姜渺！
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和後來相遇時某人的眼睛重合了。
時星敘猛地從夢中驚醒，胸膛劇烈起伏。
是你。
原來是你，竟然是你……
窗外月光清冷，客廳裡一片昏暗寂靜，只有時星敘的心跳聲聒噪異常。
就在他心神未定時，輕微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時星敘調整呼吸，再次閉上眼。
熟悉的氣息靠近了。
很明顯，是姜渺。
她似乎在沙發邊停留了片刻，然後小心地撿起薄毯蓋在了他身上。
她的指尖擦過他的衣服布料，傳來細微的摩挲聲和一絲若有若無專屬於她的氣味。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時星敘才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裡沒有絲毫睡意，翻湧著濃重的墨色。
他緩緩坐起身，看向那扇她剛剛離開的的門。
那個方向通往的是……
*
山道蜿蜒，姜渺捧著花走在漆黑的山路上。
【請宿主按照規定路線行走。】
嘖，繞路失敗了。
夜風穿過樹林，發出簌簌的聲音。
【警告！行進速度低於預期，請宿主加速！距離任務截止僅剩25分鐘！】089的聲音開始迴圈。
姜渺的怒氣值不斷上漲。
她實在討厭這種被逼迫的感覺，特別是逼她去愛一個不喜歡的人。
姜渺：【你好像對自己的手段很得意？】
089:【宿主，我不過是為了讓任務完成得更高質罷了。】
姜渺不再搭理它，努力遮蔽這惱人的聲音。它集中精神，試圖在意識深處捕捉一絲微弱的訊號。
【006，聽的到嗎？甚麼時候可以開始操作？】
【滋……宿主，我在呢！…干擾較強……】006的聲音斷斷續續，【能量馬上積蓄完成，正常嘗試解析指令程式碼……還需您拖住一些時間。】
怎麼拖？
眼看著就快到其他嘉賓居住的那片區域了，姜渺開始著急起來。
她下意識地放慢腳步，089的警告聲又響起。
就在這時，天上突然開始下雨，過不了幾分鐘，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冰涼的雨水瞬間打溼了姜渺的頭髮和衣服，手裡的花束也被打落了花瓣。
雨水模糊視線，面板上冰冷的觸感竟然讓她感覺到某種莫名的熟悉感和恐慌感。
這滂沱的大雨，漆黑的山路。
腦海裡閃過刺目的車燈、尖銳的剎車聲、碰撞發出的巨響，還有漫天雨水混合著某種鐵鏽味和血腥氣……
她猛地停住腳步，捂住突然抽痛的額角，臉色變得越來越白。
她不記得自己有這段記憶。
【警告！請宿主立刻前行！】089的聲音冰冷地斬斷她的恍惚。
姜渺回過神來，狠狠地晃了晃腦袋，雨水順著臉龐滑落。
不行，不能去！
【宿主，再拖5分鐘。】006的聲音帶著急迫感。
雨幕中，小屋的燈火已經清晰可見。
不能再往前走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猛地衝上腦海。
姜渺再次前進，看向路邊，那裡有一塊半嵌在泥裡的石頭，表面溼滑反光。
她閉了閉眼，左腳朝著那塊石頭，用力踩了上去。
【即將到達目的地……】
089的播報聲還沒結束，姜渺的身體已經失去平衡，順著泥濘的斜坡滾了下去。
天旋地轉，姜渺卻沒有發出一聲驚呼。
不知過了多久，世界終於停止旋轉，她重重地摔在坡底。
疼痛感逐漸襲來，尖銳的碎石和枯枝刮破了她的面板，溫熱的血液混著冰涼的雨水流下。
腳踝處是鑽心的疼痛，顯然是扭傷了。
姜渺支撐著身體坐起來，身旁的散落的花枝。
【宿主，你……故意的？】089的機械音裡都帶上了訝然。
姜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
外公總是告訴她要明哲保身，沒有甚麼比他的寶貝外孫女重要。
可是……她心裡的牴觸和排斥遠遠超出預期。
或許是因為這個系統比006更討厭？
不過……這樣總該可以拖延時間了吧？
然而，下一秒，089那毫無感情的聲音再次響起，聽起來比雨水更冷：
【檢測到宿主企圖逃避任務，但所受為輕微皮外傷及關節扭傷，不影響移動功能。】
【距離目的地還有200米，您可以慢慢爬過去，時間應該足夠了。】
姜渺：【……你夠狠。】
089猶嫌不夠，補充道：【受傷狀態有助於激發攻略物件的保護欲。到了那裡，正好讓攻略物件為您擦藥治療，還可以大幅提升親密值。】
【還有一個選擇是讓我操縱著您前往。】
哈！
姜渺氣笑了。
她正要繼續偷偷聯絡006，卻發現雨好像停了。
視線裡先是出現了一雙鞋。
有人停在了她面前，修長的身影撐著黑色的傘，替她擋住了大半的暴雨。
黑暗的雨夜裡只有月光照明，時星敘的臉半明半暗，他低垂著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傷痕累累的姜渺身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
下一秒，他俯身把姜渺單手抱起。
傘下的世界突然變得安靜，只有雨水敲打傘面的聲響，和鼓譟如雷的心跳滾滾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