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我一直在聽:翅尖還是翅中呢
最後我們還是回到了山洞裡。
因為突然下雨了!
嘀嗒、嘀嗒、嘀嗒,雨水落在地上,落到秋葉上,落到我們身上。這回真的被雨水包圍了。話說我是和水有甚麼不解之緣嗎?前不久才掉進海里,好不容易衣服被烘乾了,突然又要被雨打成落湯雞?不!我拒絕!
說來也巧,穿越之前我正好穿著校服。鍋鏟雖然離我遠去,海綿寶寶的身份也成為過去式,但並沒有人剝去我的並中服制。
所以我正穿著外套。
我退開兩步,本打算大難臨頭各自飛,看看穿著短袖的山本武,腦袋上冒出燈泡。
——我大義凜然地脫下了外套高高舉起:“來,我們一起跑過去吧!”
何等偶像劇的劇情!放學了,著急著回去打工的小白花學妹(武)站在屋簷下看著傾盆大雨愁眉不展,突然頭上落下一片陰影,高大帥氣的學姐(我)對著她邪魅一笑,發出邀請,“學弟!我們一起走吧!”說罷將校服外套撐起向小白花(武)傾斜……
小白花(武)羞澀一笑,連聲道謝,鑽入校服外套之下,學姐(我)爽朗一笑,說聲謝甚麼不用謝!更加用力地撐起外套,兩人跑入風雨之中,身後只剩下路人*N的驚呼羨慕聲。
“好幸福哦,小白花他一定很幸福吧!”
“我好想代替他哦,豬頭小白花會不會遇到權威學姐……”
“呼呼,小白花呼,真是手段了得吾呼呼……”
我一邊跑一邊切換聲線,沉迷於配音工作之中,和我步伐一致的黑髮少年體貼地問我要不要幫忙,我說那你幫我配路人K的音吧!要配出那種傻,但不完全傻的感覺!
“嘛嘛,那是甚麼感覺啊,”他哈哈大笑起來,把我努力抬高手臂抓著的外套接過去,我解放了一隻手,贊同地豎起大拇指,“沒錯沒錯,就是這種傻笑的感覺……嗯我沒有說你一直在傻笑,也沒有說你沒有一直在傻笑,總之啊阿武你就一直笑下去吧!”
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把我的腦袋往裡按,“雨水落進來囉。”
我把腦袋往裡面塞塞,和他的胸口貼近,雖然還有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但好多了。
我們一人一邊,在漸深的黑色雨夜中前進。
似乎來過許多次,少年輕車熟路,步伐堅定地帶著我繞過不必要的彎路。正在雨中的林間小路泥濘潮溼,好在我眼睛恢復了,我們藉著近乎於無的光線,踩著樹根往前跑。
吱吱吱,噠噠噠,咔咔咔,嗡嗡嗡……
不同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融成雨夜山林的聲調。
說來也怪,剛剛來到這裡,我甚麼感覺也沒有,只記得這兒應該是並盛後山的林子,我來過這裡幾次,這裡有個山洞,我和山本武在這裡度過了我們遇見的第一個夜晚。
此時穿梭在這其中,那些失去的、零碎的記憶卻如星一般劃過我的腦海,重新出現在我的生命裡。不知不覺間,我連方向都不必要去看了,我只要跟著身邊的人前進就好。我入神地跑著、跑著、跑著、
土地顫動著,突然密度降低,變成了融融流動的水;我沒有溺水,因為我變成了泛舟在冰冷河流之上的船客,眼前的景象在我的幻想中扭曲起來,河面之下暈著光彩的條狀物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看得入迷、忍不住附身去撈,先是單手、最後忍不住兩隻手臂都用上、半個身子都探出去,我想要找到甚麼東西……
呼呼呼、流動的液體從我指間穿過,我摸到了甚麼,雙手將它捧起來。
溫熱的、發著光的、溫熱的星星。
寒冷雨夜中奇蹟一般出現的,溫熱的星星。
……咦,是星星嗎?
我凝神看過去,卻覺得不像。不,它不像星星。
它是……
我現在這個動作好熟悉。
我曾經也有一次做過這個動作,是在…是在一個雨天。
記憶裡,我俯下身,想要去捧住甚麼東西。可是那個時候的我還是一隻鬼,無法觸控現實世界的任何東西。我飄在空中,眼睜睜看著眼淚落下來,穿過我的手掌,溫熱的感覺轉瞬即逝,啪嗒、眼淚砸在地面上。
像千千萬萬朵雨花之一,柔軟,可憐,震耳欲聾。
“……你在聽嗎?”
身旁的少年輕聲問我。他似乎向我分享了一個有趣的傳聞,然而我完全將它忽略了。我偏過頭去看,發現他關切地看著我,夜色裡他的臉都模糊了,可我知道他在關切地看著我。
“我在聽,”我說,“我一直都在聽,那個時候也在聽。”
那個時候,我一直都在聽。
·
七歲的小孩們之間會流傳著甚麼樣的話題?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各種歌謠謎語不會少,遊戲的秘訣同樣是熱門話題,如果有人知道哪裡能夠抓到更大的昆蟲,絕對會在班上變得很受歡迎。除了這些外,小孩們還喜歡傳播各種傳聞故事,比如說在哪個十字路口站著一個拄柺杖的婆婆,晚上睡覺不穿襪子的小孩會被她吃掉腳趾頭;學校的某間教室裡有神秘的地縛神靈,看到祂的時候送上貢品,就能讓祂幫忙寫作業;並盛的後山有漂游的鬼魂,她唱著古怪的歌曲,會把誤入林子裡的小孩催眠,讓他們自動跳進她的肚子裡……
教室裡,小孩們正熱烈討論著後山的鬼魂。有人說自己鼓起勇氣進了後山,正正好和鬼魂撞見了!幸好他反應及時,跑得又快,鬼魂還沒來得及催眠他,就被他跑掉了;有人說自己遠遠聽到鬼魂的歌聲,好好聽,她差點都被催眠了!幸好她媽媽抱住了她,否則她就要跳進鬼魂的肚子裡啦!還有人說……
山本武聽著同學們聊得熱火朝天,問腦海裡的鬼魂小姐:“除了我,你還去找他們玩兒了嗎?”
鬼魂小姐覺得果然還是要集思廣益,大家想出來的設定都好炫酷啊!躺著就能有小孩跳進嘴裡填飽肚子,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啊!
明明不吃人,也吃不了人,她卻還是流口水了。被山本武那麼一問,她順口說:“沒有哦。你是要我去找他們玩嗎?”
“你可以去找別人嗎?”他悶悶不樂地問。
“不可以,”她比他更悶悶不樂,很顯然,只能和一個人打交道——哪怕這個人相當有趣——她覺得很不高興。
他聽到答案,先鬆了一口氣,為自己有獨一無二的小夥伴而高興;但聽出她的不高興之後,又敏銳察覺到她不高興的原因後,他也跟著不高興了。不過,這兩種不高興是同一種東西嗎?他不太清楚。
他說:“那你很想和別人玩兒嗎?給別人唱歌、催眠他們?”
“然後跳進我的嘴裡,”她補充,然後點頭,“小孩子是甚麼味道呢……我要吃一百個小孩子!”
這是何等的巫女發言啊!換個人這個時候就該瑟瑟發抖大喊求求你不要吃我了!山本武小朋友腦回路清奇,神經十分粗壯,他覺得吃人不對,但仔細想想,讓他去阻攔這位巫女,居然又覺得不忍心。他思考再三,乾脆道:“那你先吃我吧。”
“咦,你嗎?”
“嗯,先把我吃掉。我是第一個被你催眠的,也應該是第一個被你吃掉的,對不對?”
“誒,你說得很有道理,”她沒有完全被他說服,有些猶豫,“但是我甚麼時候催眠你了?還有啊、你的肉嫩不嫩呢,我喜歡肉嫩嫩的小孩子,不嫩的不吃。”
說完又開始舔嘴巴,砸吧砸吧,好像她已經吃過了很多小孩子、為此都變得挑嘴起來。
山本武倒不覺得她嫌棄自己肉不夠嫩不對。他極力說服她,勁道的肉也很好吃啊!他每天運動量很大,換到動物身上那就是野生肉類,很好吃的!話說啊,人類的手指,是雞的甚麼部位呢,是翅尖還是乾脆進化掉了呢?那人類的手臂又對應雞身上的哪個部位,翅膀的翅中嗎?
二人激烈討論起人的身體部位分別和雞的哪些身體部位對應。
然後因為兩個人嚴肅得出了雞的翅膀就相當於人類的手臂的結論。
“我最喜歡吃的就是雞翅了!”她嚴肅地催眠他,“所以務必常常鍛鍊手臂哦阿武!”
山本武認真:“遵命!”
山本武提出疑慮:“不過,怎麼還沒有催眠我呢?不使出催眠大法的話我還是有可能跑掉的哦!”
她:“所以說啊我沒有催眠過你。我甚麼時候催眠你了?”
“完全忘光了嗎?”他拉長了聲音,“催眠曲啊催眠曲!那個、那個!”
她反應過來:“甚麼嘛!那個不是催眠曲,是安眠曲啊。”
其實唱起來是很簡單的。不過,她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安眠曲啊,只有在睡覺之前才能唱哦。你下次睡覺之前告訴我,我再催眠你。”
他很失望:“不能現在給我唱嗎?”
“不可以。上課鈴聲都響了,這種時候唱甚麼安眠曲,我們畫畫吧畫畫!我今天想畫……”
隨著老師走進教室,學生們紛紛回到座位上,山本武也不例外。教室裡關於鬼魂的討論已經消失了,讀書聲響起,他走神,看向不遠處窗外的風景,九月份,秋葉轉黃,雨水轉少,但仍然豐沛,偶爾天空落下的雨點冰涼,讓人想到雪。
他其實不只是想聽她唱安眠曲。
枯燥的數學課,她不喜歡,很快就沉浸在繪畫之中。她專心致志,這種時候總是會忽略外界的一切。山本武看著自己沒有操縱卻動起來、握住鉛筆的手,在心中小聲哼唱起來。
“……大海翻騰,對面是佐渡島。
小麻雀在喊,太陽已落山。
大家一起叫啊叫,小星星探出臉兒笑。”
“日暮來砂山,只聽見陣陣轟鳴漲晚潮。
小麻雀四下飛吧,狂風又起了。
大家各自回家吧,身影不見了。
回家吧回家吧,踏過原野撥開茱萸草。
小麻雀再見,明日再相見。
大海啊再見,明日再相邀。”
他不只想聽她唱安眠曲。
——他也想要唱給她聽。
————————!!————————
被完全擊倒了……明天大概也會推遲一下更新的時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