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皇后竊朕的心,又算甚麼……
元朝露在睡夢之中感覺誰人環抱住了自己, 他身上的氣息幽靜好聞,鑽入了鼻息之間,當睜開眼, 便見床榻邊坐著的那道身影。
“陛下怎麼來了?”
蕭濯傾身, 輕聲:“不是應該問皇后嗎, 與仲長君說, 等朕議事完便來宣德殿, 朕等了許久,都未曾見到表妹。”
“不過,傍晚皇后都在宣德殿外了, 怎麼也不進來?”
她動了動身子, 撐起身子, 一臉不解:“是你叫我回去, 我豈能再留下來不成?何況當時仲長君說三哥心緒不佳, 請我且先回去,我當時入殿,就能勸好三哥?”
蕭濯沉默看了她片刻,在她鑽入他懷裡時, 傾下身,慢慢x環抱住她的腰身, “旁人都不行,但你可以。表妹,你都不知道, 你走後,我要處理的那些政務有多頭疼”
話語索求著安慰一般,溫柔中含著逼迫,裹著吐息灑在元朝露的頸窩上, 元朝露從未見過他這般,心猛地跳了一下,肩頸也有些僵硬。
“何事令三哥如此頭疼?”
他望著她耳垂上垂下的璫珠,那語調漫不經心懶洋洋的:“先前的戰役中,敵國獻上歸附大祈的幾座邊陲城鎮,是胡漢雜居之所,數月前,朝中商議派遣一位大臣前去管理,可手段拙笨,做得一點也不好,如此蠢人,屬實叫朕頭疼。”
元朝露道:“聽聞那幾地不算太平,若是不好好管理,只怕會引起暴亂。”
蕭濯將下巴靠在她肩膀上,身影完完全全籠罩住她。
“是這般,朕打算派新的人過去,那些朝臣商議了半日,挑選上來的人朕一個都不滿意,不是些不知變通的老臣,便是經驗欠缺,手段不夠的,你又不來宣德殿,全然不顧朕,朕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元朝露耳熱道:“哪有?是我一時太累,睡過了頭,陛下說得這般可憐,像我故意忽略一樣,陛下當體諒我才是。”
她抬手,讓他的面頰靠上肩膀,另一隻手似他從前攬她一樣環住他,被他目光逼視著,只覺溫度漸漸升高,面頰湊到他唇瓣旁,“陛下是一國之君,可不好哄,臣妾要怎麼辦才好?”
他唇瓣壓上她的面頰,另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沿著她的脈搏滑動,道:“你根本不用想怎麼哄。”
話語撥動人的心絃,從她的肩膀處傳來,帶著幾分懶倦,如同羽毛掃過人耳廓,道:“都說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燭火幽幽間,蠟燭爆出火星。
下一刻他的話音響起,暗夜中,令她的心跳得急促無比。
“那皇后竊了一國之君的心,算甚麼?”
元朝露抱緊他,餘光朝著帳幔外案几上瞥去,慶幸剛剛留了個心眼,那些舉薦信,看了一封便燒了一封,在自己睡著時,沒有留下甚麼,叫他察覺出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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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花了兩日梳理推薦信,兩日後,她以前去京郊散心的藉口出宮,回程時,在宮外一處茶樓歇腳,面見了一位武官。
也是在諸多信件中,她最為感興趣的一人。
男子名叫狄虎,三十多歲,生得人高馬大,因常年戍守邊疆,曬出了一生古銅色肌膚,眉骨粗濃壓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
此人是大祈西北邊地的一位武官,早年家族便在邊陲生活,戍邊多年,因常年住在胡漢雜居之地,極其熟悉胡語與胡人風俗。
年初大祈在西北與敵國作戰,狄虎官至四品的遊擊將軍,也在戰爭中出了不少力:糧草排程、獲取情報、籌措物資……
本來論功行賞,狄虎應當得以升遷,誰料戰事結束後,卻被邊緣化排擠。同時降國獻上了幾座重鎮,上方重新調派官員來接管城池,連帶著將邊防的武將都重新洗牌。
狄虎因身世不高,又曾經暗中得罪過賀蘭家,連原本的官職都被人取代。
其壯志難酬之下,前來洛陽尋求轉機。
元朝露見他的另一個緣由,是他借阿姊的門路,將信件送到自己面前。
阿姊在隴西醒轉後,動身前往洛陽。隨行的一行人裡,就有這一位狄虎。路上他們曾經遇到劫道的匪徒,狄虎就曾護在眾人身前。
不過,他能借太醫署青蘅這條線,主動搭線、層層遞進,最終能坐在皇后面前說上話,這一份野心和能力也不容小覷。
狄虎垂首道:“皇后娘娘願見小人一面,小人實在感念,日後必當盡心辦事,不辜負娘娘。”
元朝露抬手道:“感恩的話先別太急著說。本宮看過那封舉薦你的信,的確有些能力,信上說,你很熟悉邊陲胡漢雜居之地?”
“不止是熟悉,”狄虎脊背挺直,語氣穩而有力,“小人年少起就跟著父親戍邊,先做斥候,後管屯墾。邊陲的胡漢混居之地,管理相對混亂,百姓又常往來互市,小人早年曾平定過兩地商販的械鬥,又帶兵鎮壓過數次動亂,既沒濫殺無辜,也沒縱容鬧事,硬生生壓下了動亂,後幫邊地人開墾播種,所以兩邊都肯給幾分薄面。”
他頓了頓,“我多年來忠心耿耿守邊,漢人有目共睹,而往上數幾輩,祖母乃是胡人,身上也有幾分胡人血脈,胡人也願意聽我的話,早知我的名聲,兩地本來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小人這點倒成了做事的便利。”
元朝露聽完,微微一笑,取出一封信,指尖按在案几上,遞到了對方面前。
狄虎略感意外,雙手去接。
元朝露起身道:“陛下正缺管理邊陲幾鎮的將領,你倒來的正是時候,本宮已經瞭解了你的情況,這是一份備好的信,你去找信上那人,這位大人會將你推薦給開國公賈離。”
狄虎展開信紙,才掃了幾眼,臉上的震驚已經溢了出來,猛地起身。
元朝露道:“不過,能不能打動賈離,便看你的本事了。”
開國公賈離,作為皇帝最為信任的臣子,能讓他舉薦的人,自然經過嚴苛的篩選,分量極其重。借賈離的口,比自己直接進言要自然得多,皇帝不會懷疑。
而狄虎手中信上寫的那位中間人,本就有意接近皇后,偏偏與開國公私交極好。
如此,既不暴露自己,也能好借東風,悄無聲息地將棋子布出去。
皇后望著狄虎躬身告退的背影,待腳步聲漸遠,姿態慵懶地靠上憑几,闔目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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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到了臘月。賀蘭翊即將在年關前,啟程回邊陲,這一日臨行前,陪在天子身側伴駕,前往林苑。
君臣二人狩獵,侍衛跟隨在後,冬日枯木蕭索,鉛雲翻湧,當二人一同策馬出獵場,天空開始飄雪。皇帝玄色狐裘上沾著細碎的雪珠。
賀蘭翊看一眼身後隨從手中的獵物,“冬日獵物稀少,雖視野開闊,卻都要冬眠,不過陛下好準頭,今日獵物依舊頗豐。”
二人一同在山道邊勒馬,望著翻滾的雲海,風更烈了,掀動人衣袍獵獵。
“臣能在離開洛陽前,還能伴在陛下身側,實在有幸。”
蕭濯看著山巒,笑道:“愛卿將回西北,朕亦然不捨,路途不好走,路上當小心。”
賀蘭翊道:“臣自當謹記陛下叮囑。”
蕭濯側眸看來:“那日你入宮,在昭陽殿偏院攔住皇后,和朕的皇后交談得如何?”
皇帝雙目凝視著他。
賀蘭翊神色僵在面上,半晌道:“臣那日見娘娘面色憔悴,是為了太后去世而勞累,便請娘娘多保重身子。”
皇帝面上的笑意不入眼底,“是嗎?”
卻見皇帝那一隻指節分明的手,正按在箭囊裡的羽箭上,輕輕拍打著,箭桿用的是上好桑木,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每一下拍打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隨著風飄來的,還有箭上獵物之血的腥甜之氣。
在這一位君王面前隱瞞,絕非明智之舉。
賀蘭翊是從戰場上踏過屍山血海走下的修羅,從來都是旁人畏懼他,這一刻涼意卻從骨髓細縫中滲出。
天子僅僅是反問了“是嗎”兩個字。
賀蘭翊喉嚨被風窒住,再要開口之時,卻見蕭濯上前道:“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及江海,北至草川,凡大祈國土之地,都以她為國母。”
話音裹著冷風,聽不出一絲情緒。
一雙鳳目,深不見底。
那一隻手輕輕搭在賀蘭翊的肩膀上,接著,天子的話語在耳畔響起:“她是朕的皇后,不容絲毫冒犯。”
“你至今日,可立不世功勳,是朕提拔,日後史書如何寫,也都在於朕翻手覆手。”
在他的身後,是遼闊的江山,霧靄繚繞,而君王目光居高臨下落在身上,氣度皎潔似不可冒犯的雪山。
那話音含笑,不疾不徐:“朕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冷風灌入衣袍,賀蘭翊額角滑下冷汗,垂首恭謹道:“是。”
作者有話說:本章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