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憑甚麼就得跪拜在她的裙……
這一日是黃道吉日, 適宜嫁娶。不久前洛陽剛剛舉行過一場空前盛大的帝后婚典,今日又迎來了兩位頂級豪門通婚。
陸家大小姐的嫁妝,浩浩蕩蕩足足百抬, 聽聞那嫁妝是皇太后特地添置, 由侍衛們護送, 一路到達賀蘭家公子賀蘭瑋的府邸中。
傍晚天色溫柔, 絢麗的火燒雲翻湧著。
前廳已聚滿了人, 貴客如雲,偌大的屋子顯得狹窄無比。
新婚夫婦相對跪坐在一張小案几兩側,即將舉行同牢之禮。
然而, 如此盛大的場合, 還有兩位天家尊客未到, 他們不到, 婚典便不得開始。
眾人談笑風生間, 等待時道著賀喜之詞。
陸潤蘭手持一把團扇,跪坐在蒲團上,夕陽光暈穿透團扇,將花影照落在新娘面頰上, 那張面龐若雪中盛開的一朵紅梅,清麗絕倫。
她微笑看向對面之人, 新郎官眉眼風流,意氣風發之態溢於言表,今日亦然是俊逸不凡。
直到——
他身後人群走出一道女子身影。
賀蘭家小姐, 一身魏紫團花紋羅裙走出,其一手挽著披帛,另一側袖筒則空空如也,今日將袖筒挽起紮在身後, 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異樣,直叫人覺得是洛陽城中新盛的衣x袍打扮。
賀蘭貞對上她的目光,輕聲道:“新娘子大婚,合該這樣美麗,我這做妹妹當真為堂兄堂嫂高興。”
陸潤蘭嘴角笑意不減,深深頷首,“多謝賀蘭小姐。”
先前的一場大變,令賀蘭貞的氣質沉澱下來,面容驟然沉穩了數歲,彷彿脫胎換骨。
原本賀蘭貞入京,是嫁與安樂郡王,婚期亦定在秋日,如今婚事非但作廢,她更是失去一條手臂,自從獵場歸來之後,安樂君王不再與之往來,短短數日,昔日貴女早已不復從前明麗,周身滿是沉鬱之氣。
陸潤蘭抬頭,撞入賀蘭貞一雙晦暗、情緒難辨的眸子裡,眉心微不可察一皺。
對方還是忘不了獵場中的種種,將自己當作害她失去手臂的元兇。
“陛下、皇后、太后娘娘到——”
忽然響起的通報聲,打斷了陸潤蘭的思緒。
周遭很快跪了一片,齊齊向帝后與太后前來的方向行禮。
帝后被引坐於上首,太后坐於左方,俯看這一對新婚夫婦。
陸潤蘭先向帝王表示感謝,見天子神色清和,頷首示意,而身邊坐著的那一位……
從前陸家百般阻撓其登位的元家女,正緊挨天子而坐,一隻手臂挽著陛下,笑意盈盈朝她投來目光。
陸潤蘭不由捏緊手中團扇,朝皇后躬身俯拜,整個身子緊挨向地面,接著抬起身,卻意識到皇后並未開口。
“平身吧。”頭頂女子輕笑。
不知是否是陸潤蘭恍惚,似乎皇后有意怠慢了一瞬。
然皇后面容如常,道:“賀蘭公子與陸小姐,一文武雙全,一蕙質貞芳,當真郎才女貌的一對。”
新婚夫妻行完同牢之禮,跪拜完帝后,帝后一同起身,往後方庭院走去。
皇后娘娘上前挽著陛下的手,與之十指相扣。
待帝后走遠,剛剛瞧見那一幕的眾人,終於響起了議論聲。
陸潤蘭被扶著起身,餘光瞥向賀蘭貞,見她面色蒼白,定在原地。
她與之擦肩而過後,抬起扇子藏下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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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瑋雖是賀蘭家偏房,但為新婚特地置辦下的院子,卻是不輸京城任何一家的富貴堂皇。這一塊活水寶地,背倚青山,內有湖泊,放在外面多少人紅了眼的有價無市。偏偏就落在了賀蘭瑋身上。
或者說,是落在了陸家大小姐挑選的賀蘭瑋身上。
今日帝后共同露面,讓這一樁婚事更上一層的風光。
此刻有一麗人靠在橋旁,以魚食喂著池中的鯉魚。
皇后娘娘望著池中泛起的漣漪,進入宅院後,她便與皇帝暫且分開,正獨自倚橋,欣賞著這賀蘭府上的景色。
在她身後,女官青蘅跟隨。
昨日禪虛寺中,女醫行事利落,表現得尤為叫皇后娘娘滿意,已破格留在皇后身邊。
不多時,有宮娥來報,賀蘭小姐已被請到偏閣。
元朝露將手中魚食盡數潑灑在池中,看著鯉魚爭食的一幕,笑道:“走吧。”
院外賓客們的歡聲笑語時不時飄入閣中,閣內卻一片寂靜,日漸昏黃的光,攀爬上閣中一道跪坐的身影。
在她身前,皇后娘娘斜倚在貴妃榻上,單手支額,身下是華麗的金色羅裙,有一尾慵懶地垂落而下。
暖閣內唯有二人,寂靜中,皇后終是開口。
“賀蘭小姐數日不見,怎麼憔悴成這般?今日是賀蘭小姐堂兄的大婚,怎麼也該開心些才是。”
賀蘭貞慢慢抬起頭來,下頜輕輕昂起,眼中像是燒著一團火,直視著元朝露。
這一份不甘的倔強,令皇后微微一笑。
“昔年本宮在賀蘭家,也是這樣被捆壓在柴房中,不甘心不願認命,只不過那時高高在上的賀蘭小姐,可如今不過幾月而已,本宮便成了皇后,賀蘭小姐跪伏在腳下,當真是世事難料。”
賀蘭貞咬緊唇瓣,口舌之中湧上一絲鐵鏽般的血腥氣。
面前之人深陷綾羅綢緞中,肌膚被香膏擦拭得瑩潤如脂玉,鬢髮高梳得一絲不茍,數不盡的榮華富貴,堆積在她身側,讓她成了普天之下最尊貴的女子。
可曾經便是她賀蘭家最卑賤的女奴,如下等的牲畜,向著賀蘭家擺尾乞憐。
這一口氣,叫賀蘭貞如何咽的下?
她的眼眶因充血而佈滿血絲,面頰緊繃成一線。
“臣女相信,若是以旁門邪道,得到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必然會還回去,也會得到上蒼神佛報應。”
皇后笑得眉眼彎彎:“原來入主中宮,便是本宮的報應。那眼下賀蘭小姐,被陸潤蘭殘害去了一隻手臂,還得隱忍著帶著笑臉赴宴,又算甚麼?”
賀蘭貞內心最深處的傷口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挑破,面上血色盡失,強烈的恨意湧上心頭。
皇后似甚覺得無趣,從貴妃椅上懶懶起身。
“元朝露,你如今還害怕我的兄長嗎?”她聲音尖利。
本欲走的皇后娘娘聞言,轉過首來,看著屋內最後一絲光亮,在二人面前投下一條狹窄的路。
元朝露柔聲道:“你的兄長,如今還能翻出甚麼風浪來?我已經是天子的妻子,他豈能還與陛下作對?”
她將門揭開一條縫,“你說神佛會給我報應?”
“可我不信神佛。”
隴西夜雨的寺廟中,元朝露便說過這樣的話。
能給予自己一條生路的,那才是自己的聖人神佛。
她能有今日,是從隴西冰冷的江水中爬上來,一步一步踏過泥濘走來的。
元朝露推開殿門,大片燈籠光傾瀉而來,照著她面容半明半暗。
“賀蘭小姐且在此處好好靜心,本宮先行一步。”
暖閣內只剩下賀蘭貞一人。最後一絲光亮也隨著元朝露的離去而暗淡。
她將桌上的器物一掃落在地上,很快面頰浮起冷笑。
元朝露想的很好,以為坐上皇后之位,便高枕無憂。
可她為甚麼會相信,天子會容忍妻子隱瞞過往,最後會站在她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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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並不在意賀蘭貞所言,卻不得不在意其兄長賀蘭翊早些日子送來的一封信,其上說元朝露的阿弟,便在他的手上。
婚後第二日,她便派遣了一心腹,先去隴西探查真相。
世間除了阿姊之外,還能有一個親人在世,再好不過。等她將前路一切阻礙掃清,便會將阿弟和阿姊一同接入洛陽,她如今貴為皇后,定然要給家人最好的一切。
她心中盤算著是否要再派人去隴西,與青蘅繞過一個長廊轉角,迎面是兩道男子的身影。
元朝露看清其中一人,道:“陛下?”
立在天子身側的陸長離作禮,“見過皇后娘娘。”
元朝露道:“陛下剛剛與陸大人在一處?”
陸長離應了一聲,“臣負責建造的那一座景明寺,已經到了收尾之時,今日向陛下彙報情況。”
見皇后挽著皇帝問話,陸長離笑著識趣地避開到一旁假山處,隨後便告退,不打擾帝后相處。
他漫不經心掠過皇后的那位宮人,擦肩而過時,那女子忽然側眸,朝他投來了一眼。
那一眼似秋水湖面,泛起圈圈漣漪。
倏忽間,他胸膛浮起怪異情緒。
片刻後,陸長離停下:“敢問這位大人,便是那日本官取醒酒湯時,遇見的青蘅太醫?”
青蘅停下:“是臣。”
晚風吹動面紗,女子一雙眼睛溫柔,在暖光下泛著清澈的光澤。
陸長離審視著她,道:“不知可否有勞太醫,來為本官看一看手疾?”
青蘅道:“大人的手?”
“太醫署新上任的醫官,都得勞煩他們來幫本官檢視一二,是陳年舊疾了,”陸長離無奈笑道,“青蘅太醫可有空?”
遠處元朝露聽到這一句,下意識看向青蘅,見她神色平靜。她想,陸長離危險至極,青蘅才入太醫署,未必處理得來。
元朝露剛要出聲制止,下一刻,青蘅已溫聲答道:“好。”
“還請陸大人帶路。”